卷一：幻影的青鸾

苏子淋对十二年前的那个傍晚，没有太多清晰的记忆。

他当时只有四岁。雨夜里警笛尖啸，苏凌霄抱着他冲进医院，走廊灯光惨白刺眼。她的手冰凉，却死死攥紧他的肩膀，指节发白，不让他往太平间方向看一眼。他只记得姐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怀抱却像铁一样牢。

姐姐后来告诉他：他们的父亲是一个正直的警察，得罪了黑恶势力，他们报复，放火烧了家。父亲护着母亲冲出来，却都没撑到医院。母亲也走了。

苏子淋信了。他从不追问细节，只把姐姐的话当成真理。

从那天起，姐姐十六岁的肩膀就扛起了整个家。打工、借钱、熬夜辅导他功课。

直到考上警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姐姐的背影总是挺得笔直，像一堵永不倒的墙，挡住所有风雨，也挡住了他对那场“大火”的任何疑问。

思绪回到现实，高中教室的最后一排，苏子淋望着窗外九月的阳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旧梦里的灰烬。他手机震动，是姐姐的消息：“今天早结束，晚上回家做红烧肉。你最爱的那种。”

他嘴角微微一扯，又很快收拢，姐姐还是这样。他不禁想起自己逝去的亲人，父亲在他心里是一个为正义献身的警察。母亲的影子更淡，只剩姐姐偶尔提起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痛。

前排，卢梓婷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她是班上最亮的女孩，也是秦璐阿姨的女儿。卢梓婷总缠着他借笔记，课后拉他去操场边的小卖部，买冰汽水，她常常说：“子淋，你姐姐那么厉害，你以后也当警察吧？穿制服，肯定很帅！”而苏子淋总会摇头，却不反驳。

他确实向往姐姐的世界。青鸾突击队，以及那些传奇一样的名字：稳重的秦阿姨，果敢的方岚姐姐，温柔的江鸿雪姐姐，还有经常一起来家里做客的甄晓曼姐姐和任菲菲姐姐。她们美丽、强大，跨境缉毒，打击罪恶，守着那脆弱的国际和平。新闻总会说“局势稳定”，而姐姐则会说：“那是我们在暗处换来的。”

钥匙旋开锁孔的瞬间，红烧肉的甜香便漫了出来，混着桂皮与八角的暖，缠上九月傍晚微凉的风。

苏凌霄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时，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带着薄茧的腕骨——那是警校格斗课磨出的硬痕，也是十六岁打工时留下的软疤。她额角沾着细汗，看见他的瞬间，眼底漾开笑纹：“最后一块冰糖刚熬化，就等你了。”

暖黄的灯光淌在木桌上，青瓷盘里的红烧肉红亮得像浸了晚霞，清炒时蔬凝着翠色，排骨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把窗玻璃外的暮色揉成了模糊的绒影。苏子淋凑去厨房想偷拈块肉，手背被锅铲轻轻一敲，苏凌霄佯怒的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软：“洗手去，多大了还像个馋嘴的小崽子。”

饭桌上，白瓷碗里卧着两块肥瘦相间的肉，是苏凌霄特意挑的。她舀了勺排骨汤推到他面前，温声问起月考，说夜里可以替他补数学。苏子淋扒着饭摇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说都吃透了。她笑着抬手，指腹擦去他嘴角的酱汁，指尖的温度，比碗里的汤更暖。

电视里的边境新闻轻轻飘着，苏子淋想起卢梓婷的邀约，眼睛亮起来：“月考完梓婷约我们去公园喂鸽子呢。”苏凌霄挑了挑眉，笑意更浓：“想去便去，只是别玩疯了。”

肉香裹着暖意，从舌尖漫进心口。苏子淋抬眼，看见姐姐的侧脸在灯光里柔成了淡影，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也松着几分温软。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屋里却暖得像盛着一捧融了的阳光。他咬着软糯的红烧肉，暖意在舌尖漫开，苏子淋看着姐姐，觉得这日子就像青鸾的羽翼，温暖得能一直延续下去。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像一道尖锐的裂痕，骤然撕开这餐桌旁的融融暖意。

苏凌霄放下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微皱，接起手机：“喂？璐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低沉，裹着一丝罕见的慌乱，即便隔着听筒，苏子淋也能捕捉到零星字句：“凌霄……梓婷……梓婷被绑架了！那些人留言，说是冲我来的……我需要队里的帮助……”

苏凌霄的脸色倏然一变，她霍然起身，方才还带着家常温度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了队长独有的冷静果决：“位置发我，对方的条件、你的处境，一字不漏说清楚。我马上调人。”

苏子淋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心直直往下沉。卢梓婷？那个总爱追着他借课堂笔记，连说话都带着点甜软的女孩？“绑架”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破了这顿晚餐的温热。

他还没从错愕中回神，苏凌霄刚挂断这通电话，手机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是专属上级任务的加密铃声。

苏凌霄接起电话，听着那头的指令，脸上的沉色又添了几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向苏子淋，眼神里的锐利褪去，余下的是温柔，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子淋，今晚姐姐有任务。红烧肉我用保温盒盛好了，你明天热一热就能吃。”

苏子淋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小心。还有，梓婷她……”

“秦阿姨在这行多年，经验比我足。”苏凌霄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放心。”

她说完，转身快步进了房间换警服。那道背影依旧挺直如松，一如往常每次执行任务时的模样，可苏子淋却偏偏看出了一丝藏在挺拔之下的，难以言说的疲惫。

夜晚，苏子淋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的秋风越刮越急，枯黄的落叶被卷着撞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像谁在耳边低声叹息。他眼前反复晃过卢梓婷笑盈盈的脸，耳边又响着秦阿姨电话里的慌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浮在光柱里的尘埃，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带着点挥之不去的灰烬味道。

... ...

第二天清晨，学校的预备铃声如常响起，走廊里满是喧闹的人声。

卢梓婷竟然来了。

她依旧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听见苏子淋的脚步声，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浅得很，像是用尽力气才扯出来的弧度，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是一片苍白，连翻找笔记本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梓婷……你没事吧？”苏子淋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卢梓婷愣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淡了几分，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事啊……就是昨晚妈妈临时出任务，我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没睡好而已。”

苏子淋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没再追问。心中的不安像潮水，涨得更高了。

课堂上，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光柱里的尘埃依旧在缓缓浮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转眼几周过去，九月的秋意渐深，窗外的银杏叶开始泛黄，一片片飘落，像旧照片边缘的褪色。家里安静得过分——以往那些热闹的周末聚会没了踪影。秦阿姨、方岚姐姐、江姐姐、晓曼姐姐和菲菲姐，她们再也没来过。饭桌上只有他和姐姐两人，饭香虽在，却少了以往的笑闹声填满房间。

苏凌霄回家越来越晚。

夜里两三点，钥匙转动的声音终于响起。苏子淋睁眼看着她。灯光从走廊泻进，照出姐姐的脸——眼底青黑更重了，脸颊微微凹陷，曾经挺拔的肩线也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低了几分。警服换成了便衣，袖口卷起，露出的腕骨上薄茧更厚了，新添了几道细小的划痕，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却很快愈合。

“姐姐……方岚姐姐她们呢？”苏子淋终于问出口。他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扰什么。

苏凌霄的动作顿了顿，笑意一如既往地漾开，却没到眼底：“跨国任务。边境那边的案子拖得长，全队都出去了。你秦阿姨带队，方岚她们辅助。很快就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天气。可苏子淋听出不对劲——任务怎么这么频繁？新闻里“局势稳定”的报道越来越多，姐姐却越来越瘦，眼睛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噬。

“梓婷……她最近也没来学校。”苏子淋又说。卢梓婷请了长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他去过她家几次，门铃按了没人应，只有窗帘紧闭，像封死的茧。

苏凌霄眼神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她妈妈的任务重，孩子跟着受累。别担心，我会看着。”

可她自己，又是谁看着呢？

苏子淋又失眠了。窗外风卷落叶，沙沙声像低语。他想起姐姐揉他头发时的指尖温度，如今越来越凉。家里的灯光还亮着，走廊尽头，姐姐的房间门虚掩，灯影下她的身影弓着背，坐在桌前看文件。肩线疲惫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灰烬味更重了。苏子淋望着天花板，心里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他不知道，这潮水下，藏着多少锈蚀的羽翼，正在一片片无声掉落。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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