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是我的衣匠帮的忙，"她随口答道，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裙子上的缝线，像是在确认它们的位置，"我自己剪肯定不行，手抖一下就全毁了。我现在做衣服都是靠手摸和它帮忙的。"

"衣匠？"我愣了一下，这词儿我还是头一回听说，"那是什么玩意儿？你家请的裁缝师傅？"

"不是人啦，"她笑了起来，那副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笨"，"是一个……唔，怎么形容呢……就是一个能帮我干活儿的东西。有点像那种会动的人偶，但比人偶灵活多了。它能听懂我的指令，帮我拿剪刀、穿针线、固定布料什么的。"

我越听越糊涂，脑子里努力想象着那到底是个什么怪东西。会动的人偶？那不就是傀儡吗？可傀儡这玩意儿我只在节庆的时候见过街头艺人耍过，那都是靠线绳操控的，哪有什么能"听懂指令"的说法？

"今天我没法把它带过来，"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耸了耸肩，"那玩意儿太笨重了，我一个人搬不动。等以后你有空到我家来，我就给你看看它长什么样儿。"

"行，"我点点头，虽然心里还是一头雾水，但也没继续追问。反正这姑娘嘴里蹦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我都快习惯了——她连"线会说话"都能说得理直气壮，有个会干活儿的人偶好像也不算太离谱。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又窝在那个闷热的工坊角落里，继续讨论那些关于布料和缝纫的玩意儿。她从怀里掏出两小块布头，一块摸起来光滑细腻，另一块则略显粗糙，但看上去颜色和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你猜猜这两块是什么料子？"她把布头递给我，脸上挂着那种"我要考考你"的坏笑。

我接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半天，又用手反复摩挲了好几遍，最后不太确定地说："这块光滑的应该是华达尼，另一块……麦尔登呢？"

"对！"她拍了拍手，兴奋得像只得了奖励的小麻雀，"你看，用眼睛看的话，它们的颜色和织法几乎一模一样，但用手摸就能摸出来——华达尼的纤维更细，摸着滑溜溜的，像丝绸；麦尔登呢的纤维粗一点，有种磨砂的感觉。我最开始也分不清，后来摸多了就能一下子认出来了。"

反正那天下午，我们就在工坊最角落那块儿找了个阴凉地儿，一屁股坐在那堆准备回收重织的旧抹布上。那堆东西软塌塌的，坐上去还挺舒服，就是有股子发霉的味道混着染料的酸气，不过我俩都不在意这个。阿格莱雅把那条紫裙子的裙摆仔细地铺平，免得坐皱了，我则是随手从旁边扯了块麻布垫在屁股底下。

"你说现在的人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着，手里摆弄着一块刚从染坊拿回来的样品布，"对正装的需求是越来越少了。你看看这些，全是些便服、工作服，颜色也越来越素。我爹说再这么下去，咱们家那些好料子都得压在仓库里长虫。"

阿格莱雅歪着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那是她思考时候的习惯动作："唉，确实可惜。以前的人多讲究啊，逢年过节、祭典仪式，都得穿得漂漂亮亮的。现在大家都图省事儿，能穿就行。"

"可不是嘛，"我叹了口气，把那块布扔到一边，又从旁边的篮子里翻出几种不同质地的样品，"你看这个，毛呢。这玩意儿质感粗糙得要命，穿身上硬邦邦的，跟披了层麻袋似的。我真搞不懂为什么还有人买这种东西。"

"诶，你这就说错了，"阿格莱雅立刻反驳我，语气里带着那种"我要纠正你"的认真劲儿，"毛呢是粗糙，但它保暖啊！而且结实耐磨，特别适合做大衣面料。你想想看，像许珀尔那种西北边的城邦，常年天寒地冻的，丝绸那玩意儿再好看也扛不住风雪啊。毛呢才是正经实用的料子。"

我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了琢磨她的话，还真是那么回事儿。我一直待在奥赫玛这种四季如春的地方，压根就没想过北地那些人的需求。

"行吧，算你说得有道理，"我挠了挠头，有点不服气地反击道，"那丝绸总行了吧？这玩意儿轻薄柔软，光泽度又好，做正装再合适不过了。"

但我随即皱起眉，忍不住抱怨起来："不过这东西好是好，就是太难伺候了。稍微沾点油污就得洗，洗的时候还不能用力搓，得轻轻按压，不然纤维就断了。晾的时候也得小心，不能暴晒，得阴干。咱们这种还要干活的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伺候一件衣服？"

"那为什么要自己洗？"阿格莱雅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地打断了我，"用完直接扔给下人去处理不就好了？"

我噎住了，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我看了看她那双即使在阴影里也白净纤细的手，又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那指缝里还残留着之前帮家里浆洗布匹时留下的淡淡碱水味。

是啊，我怎么忘了。她虽然现在穿得朴素，但骨子里那种习以为常的优越感是藏不住的。她大概从来不需要操心这种琐事，而我们家虽然做着布匹生意，为了省那几个铜板，稍微贵重点的衣裳还是得自己动手小心伺候。

阿格莱雅似乎没察觉到我那点可笑的自卑。她只是轻轻抚平了裙角的褶皱，漫不经心地笑道："不过既然你觉得麻烦，那说明它确实够'娇贵'。这种需要人精心供养的垂坠感和光泽度，才配得上做最好的礼服，不是吗？"

"那你觉得什么料子最好？"我岔开话题，免得继续在这个阶级差异上纠结下去。

"这得看用在哪儿啊，"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做内衬的话，我觉得柔软的棉布最舒服；做外套的话，厚实的亚麻布耐磨又透气；要是做礼服……那肯定得是丝绸或者缎子，配上好看的刺绣，才能撑得起场面。"

我点点头，又从篮子里翻出几块不同的布料，开始跟她讨论各种剪裁工艺和缝纫技巧。她说她最喜欢那种叫"法式接缝"的缝法，虽然费时间但是缝出来的衣服特别平整；我则是更倾向于"锁边缝"，快捷方便，虽然看着粗糙点但结实耐用。我们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时不时还会拿起某块布料互相传看，让对方摸摸手感、听听布料摩擦时候的沙沙声。

阳光一点点从墙角挪走，巷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远处传来收工的钟声，闷闷的，像是在提醒我们该干正事了。阿格莱雅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虽然她看不见，但动作依然娴熟得很："我得回去了，今天还有课要上。老师要是发现我又跑出来，肯定又要唠叨一大堆。"

"行，你快走吧，"我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我也得赶紧把活儿弄完，今天的货还没清点完呢。"

她冲我摆摆手，转身往巷子口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只要飞起来的鸟。我看着她那道金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转身回到那堆乱七八糟的布料堆里，开始收拾今天的烂摊子。

反正这样的日子确实不赖。

说实话，这个贵族姑娘跟我见过的那些其他家庭的千金小姐完全不一样。那些人啊，一个个娇蛮得要命，走路都得有丫鬟扶着，说话也总是带着股子"我比你们高贵"的劲儿，跟我们这种商户人家的孩子说话都懒得正眼瞧。可阿格莱雅不一样。她从来不摆架子，愿意跟我这个说难听点就是暴发户的子弟一起蹲在满是灰尘的工坊里，聊那些在贵族圈子里大概会被嗤之以鼻的"粗鄙玩意儿"。

不过仔细想想，我大概也能明白为什么：她眼睛不好，视力越来越差，这在贵族圈子里多少是个障碍。那些大户人家的社交场合——什么花园茶会啦、舞会啦、艺术鉴赏会啦——对她来说都不太方便参加。而且她喜欢的东西也跟那些贵族小姐们不一样，人家喜欢珠宝首饰、诗歌音乐，她偏偏就对织布机和丝线感兴趣。这在那些人眼里大概是"不够优雅"的爱好吧。再加上奥赫玛的女性交友圈子，基本都集中在那些私人宴会和沙龙里，她因为视力问题没法去，自然也就融不进那个圈子。

所以她其实……挺寂寞的吧？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是在某个我给她家送布料的下午。

那天我爹让我把今年染坊刚出的几种新色样品送到她家去——阿格莱雅的家族是我们的老主顾，每年都会订不少高档布料。我提着那个装满了布样的竹篮子，穿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长巷，一路走到她家那栋气派得吓人的宅子门口。门房认得我，也不多问，直接让我进去了。

我穿过前庭的时候，无意间朝侧面的大厅瞥了一眼。那个大厅特别宽敞，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画作。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空间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影。而在那片光影的中央，阿格莱雅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矮凳上。

她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木架，上面绷着几根金色的丝线。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线，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跟它们说着什么只有她能听懂的话。整个大厅里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吹过窗帘的沙沙声，还有那些丝线被轻轻拨动时发出的细微颤音。

她一个人，没有陪伴的丫鬟，没有一起玩耍的朋友，甚至连只猫狗都没有。就她一个人，坐在那个空旷得过分的大厅里，摆弄着那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我的脚步声在那条铺着石板的走廊里响起来，清脆得有点突兀。她显然听见了——她那双雾蒙蒙的蓝绿色眼睛猛地抬起来，朝我这边的方向望过来。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怎么说呢，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似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眼睛也亮了一点，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就活泛起来了。

可紧接着，她大概是意识到我只是来送货的，并不是专门来找她玩的。那股子亮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她的嘴角又落回了原来的弧度,眼神也重新变得有些涣散,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雀跃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她安安静静地坐回那张矮凳上,继续摆弄她的丝线,神色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失落。

我站在那儿,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竹篮子,心里突然有点发堵。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个来送货的,家里还有一大堆活儿等着我回去干,我没法像平时那样陪她坐一下午,跟她聊那些关于布料和针线的琐碎玩意儿。可看着她那副努力装作"我没事"的样子,我又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好像有点太混蛋了。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我把布样放哪儿?""放、放在那边的桌上就好。"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轻快,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里头少了点什么东西。

我把篮子放到她指的那张桌上,动作尽量放得慢一点,好像这样就能多留一会儿似的。可我终归还是得走。我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声在那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几根金色的丝线。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美得像幅画。

可那幅画里只有她一个人，那一眼的落寞像根刺狠狠地扎在我心里。

从那以后，我找尽借口往她那儿跑，那条路被我踩得越发平整。四季流转，不知不觉间，那份客套的生疏早已被无数个日夜的陪伴消磨殆尽。

我们很快就非常熟络了，熟到什么程度呢——有时候我去她家送货，门房都懒得通报了，直接冲我摆摆手示意我自己进去找人。我那几个哥哥偶尔撞见我跟她在工坊里头挨着脑袋讨论什么针脚走向，也不再阴阳怪气了，顶多就是翻个白眼懒得搭理。就连街坊邻居看见我们俩凑在一块儿的时候，都会笑眯眯地来上一句："哟，真是一对青梅竹马呀。"

每次听到这话，我就假装没听见，低着头继续干我手里的活儿。阿格莱雅倒是大大方方的，有时候还会冲那些碎嘴的婶子们笑着点点头，弄得我这个大老爷们儿反而显得扭扭捏捏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我十六岁那年，整个奥赫玛的政局突然就乱了套。什么派系斗争、权力倾轧，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我也搞不太明白，只知道城里头隔三差五就有大户人家被抄家流放，今天还跟你笑脸相迎的人，明天可能就锁链加身被押着游街了。阿格莱雅她们家……就是在那场风暴里被卷进去的。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是事后才零零碎碎地拼凑出来的。好像是她家那边在军事上站错了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一夜之间，那座气派得吓人的宅子就被查封了，值钱的东西全被搬空，下人们作鸟兽散。她那些高高在上的亲戚们，要么跟着倒台，要么划清界限跑得比谁都快。她自己差点也没命——具体怎么逃过一劫的我不清楚，她从来不肯跟我细说，只是每次提起那段日子，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就会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阴影。

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住在那栋大宅子里了。她手里就剩下一间不大不小的成衣店，窝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脸小得可怜，连招牌都是用旧木板临时刷上去的。我第一次去找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那个门面来——跟她以前住的地方比起来，这地方简直寒酸得不像话。

我家也没能完全躲过那场风波。虽然主要生意没受太大影响，但父亲为了保住产业，到处打点关系，花了不少血本。代价就是，像我这种已经十六岁的半大小子，不能再在家里吃白饭了，得自己出去找活儿干。几个哥哥被安排去了不同的分铺，姐姐们也开始学着操持家务，为以后嫁人做准备。而我……我看着那间破旧的小成衣店，再看看坐在里头的阿格莱雅，心里头突然就有了主意。

我和父亲交流了一下，然后在她的小店留了下来，成了店里唯一的伙计。在日复一日的针线穿梭中，我们守着那方寸之地，但我渐渐发现，她变得有些陌生了。

她变了，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变化，而是一点一点渗进骨子里的那种。她还是会跟我说话，还是会在我来的时候露出笑容，但那笑容越来越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稀释过似的。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脆生生的、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调调，而是变得轻柔、缓慢，每一个字都好像要在嘴里过滤好几遍才肯吐出来。

她的视力比以前更差了。以前她还能隐约看见一点光影，现在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奇怪的是，她干活儿的时候比以前还要利索——那是因为她把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给了她的"衣匠"。

第一次见到那玩意儿的时候，我还真被吓了一跳。那是个大概有半人高的……人偶？傀儡？我也说不好该怎么形容它。它的外形有点像个裁缝常用的人体模型变成了机器人还是什么玩意儿，用木头和金属拼凑成的躯干，关节处缠着金色的丝线。它连头都没有，单纯就是用一个尖尖的东西代替头部。但它能动——能按照阿格莱雅的指令，帮她拿剪刀、穿针、固定布料、熨烫衣物。它的动作僵硬中透着一股诡异的流畅，就好像是某种被困在木头壳子里的活物。

"这就是我的衣匠，"她平静地介绍道，手指轻轻抚过那个人偶的肩膀，"它能帮我做很多事。"

我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后来我见得多了，才慢慢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阿格莱雅做出一个新的衣匠，她对外人就会更冷漠一分。那些衣匠像是她情绪的某种延伸，又像是她用来隔绝这个世界的盾牌。她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注入那些冰冷的木偶里，自己却变得越来越像个……像个空壳。

但对我，她还是不一样。

每次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店门，她的耳朵都会微微动一下，然后整个人的气场就会软下来。她会放下手里的活儿，冲我那边偏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出现的、淡淡的笑意。

"你来了。"就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觉得这趟来得值。

父亲那边本来就不想养闲人，我索性跟他提了一嘴，说我想去城西那家成衣店当学徒。他琢磨了一下，大概觉得反正那姑娘以前是贵族，手艺应该不差，就点头同意了。于是我名义上成了阿格莱雅成衣店的学徒工，实际上嘛……实际上我就是她的贴身助手。

帮她整理布料，帮她清点账目，帮她应付那些难缠的客人。她负责设计和缝制，我负责跑腿和打杂。那间小店虽然破旧，但在我们俩的折腾下，竟然也慢慢有了点人气。她做的衣服确实好，哪怕料子便宜，经她手一裁剪，穿上身就是比别家的精神。

有时候忙完了一天的活儿，我们会并排坐在店门口那条磨得发亮的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稀稀落落的行人来来往往。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她手里总是握着一小卷金色的丝线，手指无意识地绕来绕去，在指尖缠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纹路。

我们还是那样，黄昏一到，不是在店门口的门槛上，就是挪到巷口那块小石墩上，一起看天边的颜色从淡金变成橘红，再慢慢吞进夜色里。时间久了，这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习惯，不用约，到了点人就都在那儿。

后来父亲干脆跟我摊牌，说得直白得很：反正你已经能挣钱了，我们也懒得养你了。我这点生意本来就麻烦，现在只保住织布和染料两块生意，布要是你拿，我可以给你便宜点，但在家里白住就别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又精明又冷淡的表情，把我那些哥哥姐姐衬得像一排阴森森的算盘珠子，个个抠得要命。我看着就烦，心里也清楚：回去住也不过是继续看他们那副吝啬鬼似的脸色，还不如干脆一点。

我索性跟父亲说，那我就搬去阿格莱雅的小店，她这边正好缺人手。我爹听了只哼了一声，说随你，只要别饿死在外头给家里丢脸就行。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儿告诉阿格莱雅的时候，她难得愣住了。一直以来都很平静的脸，竟然慢慢浮起了点颜色，像是被夕阳染上去的一样。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线团，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听得出里面那点慌乱：

“你、你要住这边？可是我这店……也没什么地方可以住啊。除了我那个小卧室，前面的铺面都是摆布料和衣架的。”

“我不介意啊。”我倒是想得很开，“反正我原来住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样小，一样破。这儿起码离店近，干完活倒头就睡。”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耳尖一点点发热，最后才轻声说：“要不……你就睡大堂吧。晚上打烊之后把布料推到墙边，留一块地方给你铺个垫子。虽然简陋了点，但……我觉得，总比你一个人回去挨骂强。”

她说完这句还微微别过头去，手指在桌面上乱蹭，整个人又有点恢复到当年那个在针织坊门口被我吓一跳的小姑娘的样子。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笑着应下。

那天晚上，我们照常把店门关好。门上的小铜铃最后“当啷”一声，巷子里的声音一下子就远了。我们一块儿把后排的衣架挪到墙边，又把几大捆旧布垫在地上，当作我的“床”。我把自己那点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支旧笔、一本已经写了一半的日记——摆在角落里，看着这块不大的空间，居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这样真的可以吗？”她站在一旁，用脚尖试探着踢了踢那堆布，“会不会太硬？”

“比以前那块木板床好多了。”我半真半假地说，“再说了，这儿有布味儿，有你做的衣服在我头顶挂着，当天花板看，也挺好。”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点紧张总算散了些。她摸索着走到柜台后面，取出一盏小小的油灯，点亮以后放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那你要是晚上想写东西，就借这盏灯用。但不要熬太晚，明天还有活儿。”

“知道啦，老板。”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她却一本正经地回了句：“嗯，学徒要听老板的话。”

说完，她往自己卧室那边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停，转过头来冲着我的方向轻声说：“谢谢你愿意留下来。”我正低头把外套叠好，听到这句，下意识“哼”了一声算作回应。等抬起头，她已经关上门了，只剩下门缝里一道细细的光。

铺好简易的“床”之后，我躺在那堆布上，背底下是毛呢的粗糙，肩边是棉布的柔软，鼻尖全是熟悉的染料味和线头味。隔着一堵不厚的墙，我能听见她那边偶尔传来金属轻响——大概是她还没睡，手里还在摆弄某个未完成的衣匠。

我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日记本，借着那盏油灯的微光缓缓写下：

“今天起，我不再是家里的小少爷，也不是谁的累赘。我在阿格莱雅的小店当学徒，住在铺面，睡在布上。

她说大堂太简陋，我一点也不嫌。

只要每天关门的时候，灯一熄，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我就觉得，这地方，比任何大宅子都像个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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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是指尖流过的细沙，每一粒都带着布料的摩擦声和剪刀闭合的脆响。

我实在不是那块能拿绣花针的料，那一双被粗麻绳磨出茧子的大手捏着细细的银针，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去杀猪而不是缝纫。阿格莱雅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听见我第不知道多少次把针扎进指头肚里发出“嘶”的一声后，默默地把账本推到了我面前。

于是分工变得简单明了：我负责跟那些枯燥的数字打交道，算计着每一寸布料的损耗和每一枚铜币的进出；她则坐在光线最好的窗边，和那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衣匠”一起，将那些没有生命的布匹变成令人惊叹的衣裳。每当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店铺，尘埃在光柱里跳舞，我就听着她那边传来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那是剪刀咬合的声音，还有那个木头金属疙瘩关节转动的细微摩擦声，心里头竟然也会生出一种名为“岁月静好”的错觉。

但这种平静总会被一阵轻快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打破。

那是个看起来还没柜台高的小女孩，顶着一头柔顺的红色短发，就像是一团在风里炸开的火苗。她总是突然出现在店门口，也没有推门的动作，那个挂在门上的铜铃甚至都来不及响一声，她就已经站在了阿格莱雅的面前。

“阿雅，阿雅——‘我们’来了哦！”那个被阿格莱雅尊称为“老师”的缇里西庇俄丝——或者按我也跟着混熟了的叫法，缇宝——此刻正费力地爬上那张特意为她准备的高脚凳。她两条短短的小腿悬在半空晃荡着，那双大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光。

她是门径的半神，是个活着的传说，但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差点以为是谁家跑丢了的孩子。

阿格莱雅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那张总是淡淡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很熟悉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她侧过头，虽然看不见，但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完全信任和聆听的姿态。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今天我们要讨论什么？”

“在哦在哦——今天‘我们’要讲什么呢？”缇宝歪着头，手指卷着自己红色的发梢，那稚嫩的童音在大堂里回荡，却带着一种天真得近乎残忍的欢快，“讲讲……如果把‘丑陋’这层皮活生生地撕下来，里面会流出什么颜色的脓水吧？还有奥赫玛这颗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大苹果，是怎样从果核开始一点点烂掉，生出好多好多虫子的。”

我正拿着算盘的手顿住了，算珠子“啪”地撞在一起。这真的有点大胆了吧

最初我只是个旁听者，或者说是个背景板。我坐在柜台后面假装算账，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长。缇宝讲课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她不会念那些诘屈聱牙的经文，而是用最直白、最像童话却又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言撕开这个世界的表象。

她会凑到阿格莱雅耳边，神神秘秘地问：“阿雅，你闻到了吗？那天那个暴发户身上的味道？嘻嘻，那可不是香水哦！那是为了掩盖尸臭特意涂上的厚厚脂粉。‘我们’闻得清清楚楚，那是权力和欲望发馊变质的味道，比放了十天的死鱼还难闻呢！”

阿格莱雅总是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提出疑问，有时候只是沉默。而当话题变得越来越晦涩，涉及那些关于历史走向和神性危机的时候，缇宝就会突然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转向我。

“哎呀？那边那个‘算盘精’——”她突然笑嘻嘻地指着我，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戏谑的光，“别装啦，‘我们’都听见你脑子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的声音了！快过来，加入‘我们’的游戏！”

我就这样被拉进了她们的小课堂。

那天我们挤在一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丝绒布料中间，缇宝盘着腿坐在最上面，像个骄傲的小小国王。她讲奥赫玛的过去，讲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关于泰坦的真相。她说得很乱，跳跃性极强，一会儿是几百年前的一场大火，一会儿又是某个还没发生的预言。

“历史才不是乖乖排队的一条线呢，”她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飞虫，“它是一团被猫咪抓得乱七八糟的毛线球！就像阿雅你手里那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结。有些笨蛋拼命想把它理顺，结果——咔嚓！只会被缠住脖子，把自己活活勒死哦。”

阿格莱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摸索着身边的衣匠，那个木头人偶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僵硬的手臂轻轻搭在了她的膝盖上。

我看不下去了，索性把手里的账本一扔，一屁股坐在阿格莱雅旁边的地板上，接过了话茬：“那要是理不顺，干脆拿剪刀剪了它不就行了？反正都是线，能织成布就行，管它原来是不是乱的。”

缇宝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爆发出一阵清脆的大笑，笑得差点从布料堆上滚下来：“哇——！哈哈哈哈！阿雅你看！‘我们’就说他是个有趣的坏孩子！‘剪断它’？真是有魄力的决定！虽然听起来粗暴得像个野蛮人，但有时候……把一切都毁掉，才是唯一的‘救赎’呢。”

阿格莱雅也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嘴角真的翘了起来，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纵容。她在那个瞬间，微微偏过头，那一双没有焦距的金色眸子虽然看不见我，但却准确地朝向了我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只是左手的小指轻轻勾了一下那一缕垂在膝头的丝线。

我立刻心领神会。那是她口渴了，或者是紧张了，想要喝那种加了薄荷叶的凉茶。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动作熟练地去后堂倒茶。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甚至不需要眼神的接触。哪怕是在缇宝谈论着“世界的崩塌”这种宏大命题的时候，只要阿格莱雅的一个细微动作——稍微调整一下坐姿，或者是手指在盲杖上毫无规律的敲击，我就能知道她是累了想休息，还是对这个话题感到不安想要我插科打诨把话题岔开。

等我端着茶回来的时候，缇宝正趴在阿格莱雅的膝盖上，像只慵懒的小猫，嘴里却嘟囔着：“……所以呀，阿雅。眼睛看不见也没关系哦。有些东西，只有闭上眼，在绝对的黑暗里，才能看清楚那些烂在泥土里的根系……究竟扎得有多深。”

阿格莱雅的手轻轻抚摸着缇宝那头柔顺的红发，神情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是在这摇摇欲坠的世道里，努力支撑起一片属于她的小小天地。

我把茶杯塞进阿格莱雅手里，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是我的信号：我在呢，崩塌就崩塌吧，大不了咱们把店门一关，谁也别想进来。

她握着温热的茶杯，嘴角那一抹笑意，终于变得踏实了些。

除了上课之外的日子，其实就是一间小裁缝铺最普通的运转：我抱着账本，盯着一行行数字，把当天卖出去了多少布、收了多少定金、还欠着多少尾款全都记清楚；阿格莱雅在灯下剪裁、缝线，偶尔抬头让我帮她摸一摸颜色、确认一下花纹有没有对齐。

大概又过了一年，我们手里的活儿越来越多，原本那间城西的小铺子已经彻底挤不开了。布匹从地上堆到天花板，客人来试衣服还得小心绕过几个衣匠。我提议不如搬去城中央附近，那里人来人往，做生意也方便。她沉默了一阵，最后点点头，说：“那就去吧，反正我们也不再是当初那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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