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史学家数据复原中......来源：翁法罗斯·帝皇权杖残存数据】

第2390467次永劫轮回中特殊变量记录

解析对象：俄尔甫斯与阿格莱雅。

模型推演显示，该样本原定收敛于“幸福”区间。然而，变量“表叔”、“贵公子”的恶意干涉导致逻辑链发生不可逆断裂。检测到高浓度的痛苦信号与绝望波形。结局被强行重写为：阴阳两隔。

评价：一段被名为“贪婪”的病毒彻底污染的低劣历史。除作为痛苦的标本外，毫无价值。存档完毕。

奥赫玛的天空永远不会黑下来，即使是晚上该睡觉的时候也只是光线会暗一点，这是奥赫玛人早已习以为常的风景。这座城邦自诞生之日起便有一个神奇的事情存在——每逢世纪轮回交替之际，总会有些不属于当下时代的物件从虚空的缝隙中漏落下来。古铜币、金币、陶瓷碗、褪色的丝绸、锈蚀的铁器……这些上个纪元的遗物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孤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某个农夫翻开的土地里，或是某条干涸河床的淤泥之中。

只要能证明它们确实来自上一个轮回，并且具备史料价值，这些东西便能在拍卖行里被炒出天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古铜币曾换来城北三条街的地契，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让一个破落户摇身变成了能与贵族比肩的富商。于是乎，每到拍卖季，奥赫玛的街道上便会涌入来自翁法罗斯各地的淘金者、收藏家、学者，以及那些纯粹想碰碰运气的投机客。

我们的救世主白厄，自然也是这股热潮中的一员。

他在神悟树庭的课业算不上繁重，或者说，他从来没把那些当回事。除了必须露面的课程之外，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集市的拍卖会上，或是那些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古玩店里。他有一套专门用来逛集市的行头——大地兽黄的上衣和大地兽紫的裤子，白厄选它纯粹是因为好看，而且象征着一些东西。

今天的拍卖会让他略感失望。他本来盯上了一只据说是前纪元宫廷御用的青瓷小盏，可惜最后被一个满身珠宝的贵妇人以三倍的价格抢走。白厄没有跟着叫价——他的零用钱还没阔绰到那个地步。不过，他倒也不是空手而归：他倒是拍到了一卷破旧的日记。

拍卖师介绍这件拍品时语气随意，显然并不看好它的价值。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字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拍卖师随口提了一句——"据鉴定，这本日记的内容涉及浪漫泰坦。有趣的是，按照日记的描述，那位泰坦并非我们所知的女性形态，而是男性。"

白厄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举了起来然后没有什么人愿意跟他抢这玩意儿。由于不是上个轮回中的东西，所以也没有什么价值，单纯就是一个老东西。最后他只花了今天本来打算花的1/4的钱就把它买了回来。

当白厄回到宿舍已经是深夜。他没有开灯，只是从抽屉里摸出旧油灯，将光束压到最小。光圈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褪色的墨迹。

开头是这样写的：

"我是商户人家的孩子，这是我追忆和我的挚爱阿格莱雅的过去点滴的日记……"

蜡烛的光微微晃动。白厄屏住呼吸，翻向下一页。

随着指尖翻过脆硬的纸页，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流动起来。白厄感到一阵恍惚，周围阴冷的宿舍似乎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过去的气息。文字不再是死板的符号，而是化作了第一人称的低语，将他彻底拉入了那段尘封的记忆。

那个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陈旧的暖意，像是被厚重的亚麻布过滤过一遍似的，透着股慵懒的尘埃味道。

我生在一个那样的地方——家里到处都是这种味道。染缸里泛起的酸涩味，生丝还没脱胶时的土腥气，还有成堆成堆布料挤压在一起那种沉闷的棉絮味。我家算是个大户，专做纺织生意，但我那个位置实在有点尴尬。上头有好几个精明能干的哥哥，早就把家里的盘口瓜分得差不多了；下头又有一堆叽叽喳喳的妹妹，成天被父母宠着哄着。我就像是个夹在两块精美绸缎中间的粗布衬里，不多余，但也绝对谈不上显眼。

那天我照例被父亲扔到城西的那个铺面去“学规矩”。说是学规矩，其实就是在那儿当个摆设，顺便帮伙计搬搬梭子。我的那些兄长们正忙着跟几个外地来的大客商讨价还价，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着的都是金币的反光，哪有功夫理会铺子外头的事。也就是在那时候，我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那个针织坊的侧门边上。

那时候的阿格莱雅，还没有后来那种让整个奥赫玛都为之低头的美丽。她穿着一身有些不太合身甚至略显朴素的裙子，裙摆上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线头。她个子不高，只有发梢那一抹淡金色，但是哪怕在阴影里也亮得惊人。她不像其他那样大的女孩子，总是成群结队地跑到集市上去看首饰或者围着卖糖果的小贩转，她就甚至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因为她的眼睛没有焦距，那双蓝绿色的眸子像是透过这尘世的喧嚣，盯着虚空里的某一点。

但她确实是在观察。她的手指在空气里无意识地比划着，像是在模仿里面那些织工投掷梭子的动作。她的耳朵微微侧着，每一次织布机那种单调沉闷的“咔哒”声响起来，她的眉头都会随着细微地跳动一下，仿佛那不是噪音，而是某种只有她能听懂的乐章。

那时候还没人叫她“金织者”，也没人把她当成什么神圣的继承人。在我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哥哥看来，她大概就是个哪家跑出来看热闹的野丫头，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他们忙着算计利润，忙着清点库房，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甚至差点撞到她，却连声抱歉都没说，只是不耐烦地侧了侧身子绕过去。

只有我停了下来。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大中午的日头太毒，晒得人发晕；又或许是那枯燥的生意经实在让我透不过气。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还在那儿轻轻勾动，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节拍。

“你在看什么呢？”我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味道，听起来傻乎乎的，“那里头除了汗臭味和棉絮灰，什么都没有。”

她被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麻雀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肩膀。她转过头来，那双雾蒙蒙的蓝绿色眼睛并没有准确地对上我的脸，而是落在了我胸口那个用来挂货单的铜扣子上。

“才不是呢！”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一点都没有那种所谓的“端庄贵气”，反而透着股不服气的娇憨，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猫。她伸出一根有些细瘦的手指，指着坊间里头那台正轰隆隆转着的老式提花机，语气里满是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兴奋。

“你不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吗？‘咔哒’一下，横着的线就抱住了竖着的线，‘嗡’的一声，它们就再也不分开了！而且……”她稍微凑近了我一点，鼻尖上还要因为刚才的专注而渗出的细密汗珠，身上带着股好闻的晒干的月桂叶味道，“而且我能感觉到它们绷紧时候的那种劲儿！就像……就像是在跳舞之前那种要把肌肉绷紧的感觉！那里面的每一根丝线都在说话呢，你怎么能说只有灰尘？”

她说着，还有些懊恼地鼓了鼓腮帮子，似乎对我这个“没有眼光”的家伙感到非常不可思议。那时候的她，真的太鲜活了，鲜活得像是一株刚从泥土里探出头的小雏菊，还没有被名为“责任”或者“神性”的金色枷锁层层裹住。我看着她在阳光下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脑子里那些关于账本和布匹等级的无聊数字突然之间就全都飞走了。

我甚至忘了告诉她我是谁，只是傻愣愣地看着她那双没有光却好像装着整个太阳的眼睛，结结巴巴地憋出来一句：“哦……是、是吗？那你教教我呗，这线……是怎么说话的？”

我是真想不出来线还能说话。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僵在那儿了，像个被劣质浆糊定住的木头人。说实话，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这姑娘是不是被织布机的噪音震坏了脑子”，毕竟在那轰隆隆跟打雷似的车间旁边待久了，听见什么幻听都不稀奇。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明明没有看我，却好像透着股让我无处遁形的灵气，吓得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还有点结巴：“啊……抱、抱歉。我没感觉到……它们在说话。”

我以为她会觉得我这就是个没趣的俗人，或者像那些来店里挑挑拣拣的贵妇人一样，撇撇嘴嫌弃我不懂风雅。但她没有。她只是歪了歪头，鬓角那朵用碎布条扎成的假花跟着晃了晃，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时候的她，笑起来真是一点都不含蓄，全是那种要把人融化掉的热乎劲儿。

“没关系呀！”她甚至还往前凑了凑，那种好闻的、像是晒干了的橘子皮一样的味道混着车间的机油味钻进我的鼻子里，“你告诉我它们是怎么停下来的就好！我听见那个节奏变了，本来是‘哒哒哒’的欢快步子，突然变成了‘哐’的一声闷响，像是摔了一跤！”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说那台老式提花机的梭子卡住了。

既然她不嫌弃我不懂那些神神叨叨的“线语”，那我就讲讲我懂的呗。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那张平日里只会跟在兄长屁股后面唯唯诺诺的嘴，突然就像是被人上了发条。我拉着她——虽然没敢真碰着她的手，只是虚虚地引着她走到那台机器旁边，开始跟她比划什么是经线，什么是纬线，梭子是怎么像条滑溜的小鱼一样在里头钻来钻去，又是怎么被那个沉重的筘刀狠狠拍打在一起的。

“你看，或者你听，”我当时大概是兴奋过头了，手舞足蹈的，“那个大轮子转一圈，这就是一个循环，这里的齿轮咬合在一起，把线绷得紧紧的，就像是……像是拉满的弓弦！要是松了，布就松垮垮的没人要了；要是太紧，‘崩’的一下断了，那就是你听到的摔跤声！”

她听得可认真了。明明看不见，可随着我的描述，她的手指就在那台满是油污的机器外壳上虚空弹跳着，仿佛真的在跟那些只有她能理解的“小家伙们”交流。她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那种毫无保留的赞赏让我这个在家里的“透明柜子”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飘飘然的成就感。

我们就这么在那充满了粉尘和噪音的后巷里蹲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巷口那家卖烤饼的铺子飘来了晚市特有的焦香味，我才猛地打了个激灵。

坏了。

头顶的太阳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西边的墙根底下，原本亮堂堂的巷子这会儿已经被阴影吞了一半。我脑子里那根名为“家族规矩”的弦“嗡”的一声就绷断了。我那几个精明的哥哥这会儿估计早就点完货了，而我那个严厉的父亲如果发现我不在铺子里当那个听话的摆设，肯定又要拿那根量布用的竹尺子在那张本来就不怎么光彩的家谱上给我记上一笔。

“那个……我、我得走了，”我慌慌张张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有点懊恼，又有点舍不得这场还没尽兴的对话，“我还有那个……我是说，我得赶紧把今天干的多少活做多少账都得算出来，不然家里老头子又要骂人。”

她愣了一下，似乎还没从那个奇妙的纺织世界里回过神来，但很快就理解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遗憾，反而透着股满足的神气。“那你快去吧！别挨骂了。”她冲我摆摆手，动作轻快得像只准备起飞的百灵鸟。

我转身跑了两步，鞋底板在那青石板路上踩得啪啪响，跑出去几米远，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了脚，回过头喊了一嗓子：

“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她站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夕阳给她那头金发镀上了一层更耀眼的轮廓，她双手背在身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阿格莱雅！我叫阿格莱雅！”

阿格莱雅。哪怕是那会儿没什么文化的我，也能感觉到这是个好名字。念在嘴里像是含了一颗会发光的珍珠，又像是某种只在传说里才有的、象征着光辉和美好的词儿。

“好名字！”我也扯着嗓子喊回去，生怕那嘈杂的织布声把我的声音吞了，“我叫俄尔甫斯（此处字迹模糊了一瞬，又被重重地描了一遍）……你可以叫我小瑞！多谢你了，阿格莱雅！虽然我还是听不懂线是怎么说话的，但跟你聊天挺带劲的！”“我也是！”她清脆的声音穿透了整条巷子，“下次再给我讲讲那个齿轮是怎么咬人的！”

我一边傻笑着一边往家跑，心里头那个纳闷啊——这玩意儿到底哪里能看出来齿轮会咬人？还能听见线说话？这姑娘真是怪得可爱。但这种念头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被即将面临的家法给冲散了。

我气喘吁吁地穿过人群，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才跟阿格莱雅唠的那那一会儿嗑，把时间全给耽误了。要是今晚没把父亲交代的那些账目整理明白，或者是被发现逃了课，那不管是兄长的冷眼还是父亲的训斥，都够我喝一壶的。

但我摸了摸胸口，那底下跳得有些过分剧烈的心脏，好像并不只是因为奔跑。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点甜味的悸动，混杂在奥赫玛傍晚那股燥热的空气里，久久散不去。

幸好今天晚上的事情并不严重。

家里的堂屋里点着三盏油灯,烟熏火燎的,把那些挂在墙上的账本熏得发黑。几个哥哥正围着那张老旧的长桌清点今天的收成,大哥拿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二哥在那儿翻着一摞摞染好的布料样本,三哥则是负责记账,手上那支毛笔沾得墨汁淋漓。我那几个姐姐倒是轻松些,只需要把今天卖出去的零碎布头按颜色分门别类地码好就行。

父亲坐在主位上,端着那个缺了口的茶碗,眯着眼看我们这群小崽子忙活。轮到我的时候,他只是随口问了句:"今天织坊那边出了多少匹?"这我倒是有数。早上去的时候特意数过,十三匹粗布,八匹细棉,还有五匹那种专门给富户做里衬的软绸。我张嘴就报了上去,数字一个不差。父亲点点头,算是过关了。

可我那脑子压根就没在账本上。

我一边应付着这些流水账,一边满脑子都是下午那个站在针织坊门口的小姑娘。说实话,我这才十二岁出头,对于什么叫"好看"还没个准确概念,顶多就是觉得谁家姑娘脸干净、衣裳整齐就算不错了。但阿格莱雅……她那种美不太一样。哪怕她那双眼睛看不见东西,哪怕她穿的那身裙子都有些旧了,可她站在那儿的时候,就好像整条巷子的光都被她吸过去了似的。

那头金色的头发,那股子对织布机都能兴奋成那样的劲头,还有她说话时候那种毫不掩饰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天真……我琢磨着,这大概就是人家贵族小姑娘跟我们这些泥腿子的区别吧。她还没成什么半神,可那股子让人挪不开眼的气质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发生什么了?"

父亲突然开口,把我从那团乱糟糟的思绪里拽了回来。我一抬头,发现他正盯着我,那双被常年烟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股审视的意味。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大概是傻笑了——嘴角还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弧度,跟这满屋子严肃的对账气氛格格不入。

"啊……没、没什么……"我有点心虚,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双沾满了灰尘的鞋尖,"就是今天下午……碰见了个小姑娘。"

堂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我那几个哥哥齐刷刷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要么是揶揄,要么是不屑,反正没一个是正经的。二哥还吹了声口哨,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哟,咱们家老四开窍了?"三哥则是撇撇嘴,懒得搭理我这种"不务正业"的玩意儿,继续埋头写他的账本。

父亲倒是没笑,他沉默了一会儿,抿了口茶,那浑浊的眼珠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转了转,像是在盘算什么。

"什么样的小姑娘?"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我知道他这是在套我话。"就……挺好看的,"我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穿得挺素净,但看着像是有钱人家的。她说她叫阿格莱雅,好像……好像是在学什么贵族课程。"

"贵族?"

父亲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放下茶碗,那张常年被生意磨得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波动。他又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那你就去接触接触。"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意思。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继续说:"人家是贵族,咱们是商户。你能跟人家搭上话,对咱们家的生意有好处。布料这行当,说到底还是得看客源。你要是能跟那姑娘处好了关系,没准以后她家里要置办什么绸缎锦布的,第一个就想到咱们家。"

他说着,还瞥了一眼旁边那几个哥哥,语气里带了点教训的意味:"你们几个也别光盯着眼前这点小钱,生意要做长远,得会经营人脉。老四这回倒是办了件正事。"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压根就没想那么多,纯粹就是觉得那姑娘有意思,想跟她聊聊天而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那副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让我莫名有点别扭,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大哥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了句:"行啊老四,还懂得钓大鱼了。"我没搭理他,只是低着头继续琢磨。阿格莱雅那双雾蒙蒙的蓝绿色眼睛又浮现在我脑子里,还有她说"线会说话"时候那副认真到发光的模样。我突然觉得,父亲那套"有利于生意"的说法听着特别刺耳。

我也没多辩解什么。反正今天算是过关了,这就够了。

晚饭照例有我的份——一碗稀燕麦粥,两个黑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在我们家,能单独分到一份饭就已经算是待遇不错了,那些年纪更小的弟弟妹妹们还得挤在一起吃大锅饭呢。我端着那个缺了角的陶碗,穿过嘈杂的堂屋,回到我那个连转身都费劲的小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仓库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连窗户都没有,只有墙角那个巴掌大的通风口能透点光进来。白天的时候,那里能看见一小片天,晚上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昏黄灯光。屋子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几捆还没染色的生麻,两箱子破损的梭子,还有一摞摞发霉的旧账本。我那张床就夹在这些破烂中间,窄得只能平躺着睡,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

我坐在床沿上,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那碗寡淡无味的粥,脑子里却完全不在吃饭这件事上。明天……明天我还能碰见她吗?她会不会还去那个针织坊?要是她去了别的地方怎么办?我要不要专门跑去那边碰碰运气?可是明天上午父亲安排我去西城的染坊查货,下午还得回来帮二哥整理库房……

我越想越头大,粥喝到一半就没了胃口。我把碗随手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站起来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来回走了几圈。三步,转身,再三步,再转身。地上的木板被我踩得吱呀作响,像是在抗议我这无处发泄的焦躁。

最后我还是认命地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出了明天要用的文书。那是一叠被油污和汗渍浸得半透明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各种布料的等级、数量、价格。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双雾蒙蒙的蓝绿色眼睛,还有她说"线会说话"时候那副认真得发光的模样。

算了。

我叹了口气,把那堆文书扔到一边,从床底下摸出了那本破旧的日记本。那是我用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封皮都磨得起了毛边,里头的纸也是最便宜的那种粗糙货,写字的时候墨水经常洇开。但这是我唯一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点了盏油灯,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用那支秃了尖的毛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今天的事:

"今天下午碰见了一个很特别的姑娘。她叫阿格莱雅,是个贵族,但一点都不像那些趾高气扬的有钱人。她看不见,可她说她能听见线说话。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跟她聊天更有意思的事了。"

写完这一段,我盯着那几行字发了会儿呆,然后又补了一句:

"明天要是能再碰见她就好了。"

墨迹还没干透,我就阖上了日记本,把它塞回床底下那个只有我知道的角落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我吹熄了它,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漆黑。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闭上眼睛,耳边是隔壁仓库里老鼠啃木头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夜巡更夫的梆子声。

但我满脑子,都是那个站在针织坊门口,对着一台破织布机就能兴奋成那样的金发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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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厄的油灯光束在那页泛黄的纸上停留了很久。

他放下日记,从桌上摸出那个小巧的放大镜,凑近了仔细观察纸张的纹路。光束透过放大镜,将那些细密的纤维纹理放大了数倍——他能清楚地看见纸张边缘那种特有的氧化痕迹,还有墨迹渗透进纤维后形成的微小晕染。

这不是上个世纪轮回的东西。

白厄的眉头皱了起来。作为一个经常混迹于拍卖行和古玩店的"专业人士",他对这些东西的年代判断已经相当精准了。这本日记的纸张氧化程度,顶多也就是几十年,最多不超过几百年。它不是那种从虚空缝隙中漏落下来的、跨越了整整一个纪元的古物,而是实实在在的属于这一次轮回的产物。

可这意味着什么?

白厄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他重新翻回日记的开头,盯着那句"我的挚爱阿格莱雅"看了又看。如果这本日记是真的,如果里面记载的内容不是什么恶作剧或者虚构的故事,那就说明——这一次轮回的浪漫泰坦,在成为半神之前,曾经是个男性?

白厄想了想，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油灯的光束在昏暗的宿舍里晃了一下，险些从手里滑落。神悟树庭的教科书里明明白白写过——浪漫泰坦的传承至今，几乎从未出现过男性继承者。那个位格，那份神性，它天然地与女性的某种特质相契合，就像金线只会缠绕在特定的织轴上一样，从不偏离。

除非……除非出现了一种极端的情况：浪漫泰坦的继承者本该是一对夫妻，而女性那一方因为某种原因先一步逝世了，男性才会被迫、被动地承接那份原本不属于他的神性。

说得直白点——如果这个轮回真的出现了男性的浪漫泰坦，那就意味着他是个鳏夫。

白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带着苦涩味道的唾液。他盯着那本日记，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那些泛黄的纸页突然之间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承载着某种他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的、巨大的悲剧性真相。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油灯对准了那些模糊的字迹，翻到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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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的笔触在这一段变得轻快了许多，墨迹也不再那么沉重，反而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掩饰不住的雀跃：

很快，我跟阿格莱雅就熟悉起来了……

她开始经常到我家的纺织工坊来。起初我那几个哥哥还挺警惕的，毕竟是个贵族小姑娘，万一磕着碰着了，咱们这种小门小户可担待不起。但阿格莱雅压根不在意那些——她绕过那些堆得跟小山似的布料垛子，穿过满是棉絮灰尘的车间，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在。她会蹲在那台老旧的提花机旁边，一蹲就是大半个下午，耳朵支棱着听那些"咔哒咔哒"的节奏，手指在空气里跟着比划。

我呢，就负责在旁边给她讲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梭子是怎么在经线之间钻来钻去的，筘刀是怎么把松散的纬线一下一下拍实的，染缸里的颜色是怎么一点点渗进纤维里的。她听得可认真了，时不时还会问些刁钻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蓝色的布料摸起来比红色的硬"，或者"丝线和麻线绷紧的时候，声音是不是不一样"。

说实话，很多问题我一开始也答不上来。但为了不在她面前丢脸，我硬着头皮去问那些在工坊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甚至还偷偷翻我父亲那些发霉的旧账本，想从里头找点门道。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我对这些布料的了解竟然比我那几个只会算账的哥哥还深了。

阿格莱雅有时候还会偷偷从她家里拿出一些布料来。那些东西一看就不是我们这种平民商户能碰到的货色——轻得像云一样的丝绸，染着只有元老院才能用的那种明亮的紫色；还有镶着金丝银线的锦缎，在阳光下能折射出好几种颜色。她说这些都是她家里的私藏，平时锁在柜子里不给人碰，但她趁着管家不注意的时候顺了几块出来。

"你看，"她把那块紫色的绸子摊在我面前，脸上挂着那种做了坏事却一点都不心虚的笑容，"我照着你教我的方法，把它做成了一条裙子！"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穿那条裙子：那天正是盛夏，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人晒化了似的。工坊里的伙计们都躲到阴凉地儿去偷懒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那儿清点新到的麻布。我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种独特的节奏感，像是在数拍子。

我抬起头，就看见她站在那道被阳光切割成金色方块的门框里。

那条紫色的裙子裹在她身上，裙摆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摆动，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她没有像那些贵族小姐一样穿什么繁复的衬裙或者腰封，整条裙子的剪裁简洁得过分，几乎就是按照最基本的"一片式连衣裙"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简单反而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灵动了。她的金色长发被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被汗水打湿的额头上,脸颊因为赶路泛着淡淡的红晕。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语气里满是那种求表扬的期待,"我按照你说的,先量了尺寸,然后用粉笔在布料上画线,剪的时候特别小心,一点都没剪歪！缝的时候我用的是你教我的那种'回针缝',虽然缝得有点慢,但你看,线脚特别整齐对不对？"

我让她站在那儿别动，自己从工作台上摸出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她裙子上的针脚。

说实话，确实缝得挺规整的——至少对一个才学了几个月针线活儿的人来说算是不错了。她用的回针缝基本都保持在一条直线上，间距也算均匀，比我那几个成天只会拿算盘的姐姐们强多了。但要说真的达到专业绣娘的水准，那还差得远。我凑近了看，能清楚地瞧见好几处地方，线头从布料背面翘了出来，大概是她收针的时候没打好结；还有腰线那一段，缝得有点拘谨，针脚挤得太密了，反而让布料起了轻微的褶皱。不过好在那块紫色的绸子本身质地柔软，垂坠感极好，这些小瑕疵被裙摆的自然褶皱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怎么样？"她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双手在身侧不安分地绞着裙摆，那副紧张又期待的样子，活像个等着先生批改作业的小学童。

"针脚挺整齐的，"我如实说道，把放大镜放回桌上，"就是有几处收针没处理好，线头露出来了。还有腰线那块儿你缝得太紧了，布料有点皱。不过你这料子够好，垂着的时候看不太出来。"

她听完，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劲头，反而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唉呀，我就说那里摸着手感不对！可惜我的视力一直都在下降……以前还能勉强看见点东西，现在是真的看不着太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热"那样稀松平常，但我听着心里莫名有点发堵。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那双雾蒙蒙的蓝绿色眼睛还能隐约对准我胸口的位置，而现在……她转头看向我的时候，视线总是飘忽不定，像是在盯着我身后的虚空。

"那你这裙子是怎么剪裁出来的？"我转移了话题，指了指那条线条流畅得过分的裙摆，"这剪得可够准的，一点都没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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