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热气“呼”地一下扑在脸上，混着刚才空调房里带出来的凉意，弄得脖子后面黏糊糊的。

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我手里还捏着那把遮阳伞，塑料伞柄被手心出的汗弄得有点滑。

沐栖走在我旁边，步子轻快得很，好像刚才在店里偷看我吃巴菲的不是她一样。她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我看见了，但没提醒她——算是刚才被她全程主导的小小报复。

“往这边走吧，我记得那边有家……”她话说到一半，手指着右边。

我就跟着往右转。

然后我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声音其实不远，就在身后几米的样子，带着点犹豫，但确实是在叫我。

“沐林？”

我的脑子那一瞬间是空的。就像你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身子往下坠，但脚还悬着。那种失重的感觉。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转过身了。不仅转过身，嘴里还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句，声音甚至没怎么伪装，就是我自己平时那种有点懒洋洋的调子。

“嗯，干什么？”

说完那三个字，我看见了站在三步开外的那个人。

张涛。

我们班的班长。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刚买的超市塑料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几瓶饮料和薯片的包装。他脸上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先是有点不确定的探询，像在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熟人。然后，在我转过身、应了那一声之后，那点不确定瞬间冻结，碎掉，换成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震惊。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身上穿的裙子，再扫到旁边的沐栖，又猛地回到我脸上。

我感觉到我的心脏，真的，就在那一秒，它好像不是跳停的，是直接被人攥住了，狠狠捏了一把，捏得它连血都供不上来。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脚底板“轰”地一下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甜品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声、马路上的车声，全都糊成了一片噪音。

完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加粗放大，闪着红光，来回滚动。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女装。逛街。被熟人看见。被认出来。被班长看见。被班长认出来。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已经快要烧起来的脸上和脑子里。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粉底是不是因为温度太高而开始融化，睫毛膏会不会晕开，口红有没有沾到牙齿上——刚才吃巴菲的时候好像舔过。还有这身衣服，这该死的背带裙，这勒着胸口的衬衫，这裹着小腿的长袜，这穿着走路还有点不习惯的矮跟玛丽珍鞋。

全被他看见了。

张涛还处在震惊的余波里，他眨了眨眼，好像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他的目光又在我和沐栖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格在我脸上，试图从那层妆容底下找出他熟悉的那个“沐林”的轮廓。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来一个音节，干巴巴的，带着巨大的困惑。

“你…”

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质问都让我难堪。它里面包含的难以置信、认知冲击、以及那种“我是不是该假装没认出来”的尴尬，全都赤裸裸地摊开在我面前。

就在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但脸上滚烫），脑子里一片空白，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或者直接晕过去的时候，旁边一直没动静的沐栖突然动了。

她一步跨到我前面，算不上完全挡住我，但确实隔开了我和张涛之间一部分直接的视线。她的动作有点急，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凉，和我火烧火燎的皮肤一碰，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的声音压低了，但很清晰，语速快而干脆，带着一种我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近乎命令式的果断。她没看张涛，只是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腕，拽了我一下。

我像是断了线的木偶，或者被抽走了魂，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本能告诉我，离开这里，立刻，马上。我甚至不敢再看张涛的脸，不敢去解读他脸上此刻必然更加精彩的表情。我也没敢看周围——刚才我那一声应答，声音不算小，附近肯定有人听到了，他们会不会看过来？会不会也在打量我这个“男扮女装”的怪胎？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不是一波一波的，是直接没顶的那种。我感觉自己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在发烫，在叫嚣着丢人现眼。我任由沐栖牵着，手腕被她攥得有点疼，但我没挣脱。她拉着我，转身就往旁边一条相对安静些的步行街岔路走。

脚步是虚浮的，踩在地上软绵绵的，深蓝色的裙摆随着走动一下下蹭着小腿，袜子的边缘摩擦着膝盖弯，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微触感，此刻被无限放大，一遍遍提醒着我此刻荒诞的处境。我不敢抬头，视线盯着沐栖后脑勺散下来的几缕头发，还有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她也在紧张吗？还是也在觉得丢脸？

走了大概十几步，我才迟钝地意识到，后面有脚步声跟了上来。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距离。

是张涛。

他也跟上来了。

这个认知让我胃里一阵抽搐。逃不掉了。刚才那短暂的、自欺欺人的“逃离现场”的假象，被身后那稳定的脚步声轻易戳破。他要跟过来，他要问清楚，他要看着我这副样子，直到找到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沐栖显然也听到了。她没有回头，但拉着我的手更紧了些，脚步也加快了一点。我们在步行街的店铺之间穿行，绕过几个坐在路边长椅上的老人，避开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偶尔有几片落在我白色的袜子上，刺眼得很。

我不知道沐栖要带我去哪儿。我脑子里是麻木的，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羞耻感带来的麻木。但在这片麻木底下，我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脸肯定红得没法看了。就算有粉底盖着，那股热气也几乎要透出来。耳朵更是烫得厉害，估计已经红透了。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沐栖拐进了一个小公园的入口。公园很小，里面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她径直朝着角落里一个爬满藤蔓的白色凉亭走去。

凉亭里空荡荡的，石桌石凳上落着几片叶子。

沐栖松开我的手，自己先走了进去，在背对着入口的石凳上坐下。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慢吞吞地挪过去，坐下。石凳冰凉，隔着薄薄的裙料透上来，让我滚烫的皮肤稍微舒服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张涛也走了进来。他在我们对面停下，没立刻坐下，而是把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放在石桌上。塑料摩擦石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沐栖，脸上那种震惊已经消退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表情，混杂着困惑、好奇，还有一点……我分辨不出来，可能是觉得好笑，又强行忍住？

他最终还是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我们三个，就这么在凉亭里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下象棋的老头偶尔传来的争执声，还有风吹过藤蔓叶子发出的沙沙声。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这是沐栖之前给我修过指甲之后说的。现在它们正无意识地绞着深蓝色裙子的裙角，把那一片布料揉得皱巴巴的。白色的蕾丝袖口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我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艰难。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撞在耳膜上。

终于，对面的人清了清嗓子。

是张涛。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不确定。

“那个…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目光在我身上扫过，最终避开了我的脸，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怎么穿起…”

他没说完。

但他不需要说完。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你怎么穿起裙子来了？”“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你是沐林吗？还是我认错人了？”

所有的问题，都凝结在那句没说完的话里，比直接问出来更让我难堪。

我的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声音有点哑，我努力想让语调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失败了，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我毕业设计做好了，”我说，眼睛依然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那几根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指，“穿着试试效果。”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毕业设计？试试效果？需要试到化全妆、戴假发、穿整套女装还跑到甜品店吃完巴菲再被熟人撞见的地步吗？

张涛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显然没被这个理由说服。空气又凝固了。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猛地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沐栖。对，还有她！可以把责任推给她！至少…至少一部分！

我的目光带着求助，也带着点控诉，看向她。

“本来就只是穿着在家试试效果，”我语速加快了一点，试图加强说服力，“但我妹非要拉我出来逛一逛。”

说完，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对，不是我想要女装，我也是被迫的，我不是变态……我只是拗不过我妹妹。我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几句，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刚才被撞见时那铺天盖地的羞耻。

沐栖被我突然点名，愣了一下。她脸上那点之前残留的紧张和果断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俏皮的笑容。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点“哥你居然推给我”的嗔怪，但很快又转向张涛，笑容更灿烂了些。

“我也没有想到居然能遇见你班长，”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撒娇意味，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我眼皮直跳，“不过哥你穿都穿了，不出来逛一下就可惜了！在家看和在外面看，感觉完全不一样嘛。”

她这话说的……穿都穿了？可惜？感觉不一样？

我感觉我刚刚找到的那根浮木，“咔嚓”一声，断了。

对面的张涛听了沐栖的话，脸上的表情更微妙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附和道：“那还真是巧啊。”

巧？巧个屁！我今天就不该出门！不，我今天就不该答应沐栖试什么鬼女装！不，我根本就不该设计那套见鬼的毕业作品！

一股懊恼和迁怒涌上来，我忍不住又开口，语气有点冲，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都说了毕业设计不需要穿着去逛来逛去！”说完，我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看向张涛，“不过，班长，你怎么也在这附近？”

张涛似乎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他身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点敷衍，他摸了摸后脑勺，视线飘向凉亭外面：“哈，我看今天天气不错，就出来逛逛，买点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

天气不错？出来逛逛？这个理由听起来比我的“试试毕业设计效果”还要敷衍。但他显然不打算深聊这个。

我也没有追问的力气了。我的注意力又被另一个更让我在意的问题拉了回去。

“不对啊，”我皱起眉，仔细回想刚才被叫住的场景。我当时是背对着他的，而且沐栖给我化的妆，我自己对着镜子看都觉得变化很大，加上这身打扮和假发……“那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沐栖也立刻看向了张涛，漂亮的眉毛挑了起来，带着同样的好奇和一点不服气：“对啊，我还特意给他化了妆呢，应该没那么容易认出来吧？” 她语气里还有点小骄傲，好像把我的脸当成了一件精心完成的作品。

张涛被我们俩一起盯着，似乎有点不自在。他移开目光，看着凉亭顶上的藤蔓，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刚才从那边过来，”他指了指我们来时的方向，“远远看到你们的背影。你，”他看向我，“穿的衣服，还有整体的感觉，跟我之前在你电脑上看到的毕业设计效果图，挺像的。就是那种……风格？我也说不清。然后背影也有点像你平时走路的样子，虽然穿着裙子……但肩膀啊，个头啊，有点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就有点不确定，想着会不会这么巧。然后你们从甜品店出来，我正好走到附近，看着侧脸更像了，但又觉得不可能……就，鬼使神差地，试着叫了一声。”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目光又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全新的打量：“结果你一转身，一答应……我当时真的以为我认错人了。声音是你的，但脸……”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脸和打扮，冲击力太大了。

我听着他的解释，心里五味杂陈。因为毕业设计的衣服像？背影像？走路姿势像？这些平时我自己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居然成了认出我的关键。而我最寄予厚望的“妆容伪装”，在熟人眼里，似乎并没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有点无语。

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骂他眼睛太尖？还是怪自己不够小心？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初夏傍晚的风吹进凉亭，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稍微吹散了一些凝滞的尴尬。但我身上的热度一点没降。我知道，最重要的问题还没解决。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抬起眼，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张涛的视线。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嘲笑，没有鄙夷，只有残留的惊讶和满满的好奇。

我轻咳了两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更有说服力。

“那个……”我顿了顿，手指又不自觉地揪住了裙角，“今天这事儿……你，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这话问出来，带着明显的请求，甚至有点卑微。我知道我没立场要求他什么，但……如果这件事被班上其他人知道，被辅导员知道，被任何熟人知道……我简直不敢想象后果。光是想想可能出现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异样的眼光，我就觉得一阵窒息。

张涛看着我，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确认我的态度。凉亭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他点了点头，语气很肯定：“那是当然了。”

三个字，简单的保证。但我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头，好像瞬间被挪开了一大半。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他紧接着站起身，拎起桌上的塑料袋：“那个……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沐栖，扯出一个笑容，“下次见。”

“下次见。”沐栖立刻回应，声音轻快。

我也跟着点了点头，喉咙还有点发干：“下次见。”

张涛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凉亭。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公园的绿荫小径里。

直到彻底看不见他了，我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肩膀垮了下来，背也微微弓起。我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好像一直堵在胸口，现在才终于能吐出来。凉亭里只剩下我和沐栖，远处下棋老头的喧哗声好像也远去了。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沐栖。

她还保持着刚才目送张涛离开的姿势，侧脸对着我，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夕阳的余晖透过藤蔓的缝隙，在她脸颊和脖颈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柔和得不真实。

但我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恼火，后怕，还有一点被她“坑”了的气急败坏。

我伸出手，不是拉，也不是拽，而是用食指的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都怪你。”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埋怨和心有余悸。

沐栖被我点得“哎”了一声，缩了缩脖子，抬起手捂住了额头，眼睛却转向我，眨巴着，里面漾着水光，表情显得特别无辜。

“哎，我哪里知道会这么巧，遇见你班长呀！”她辩解道，语气软软的，但细听之下，好像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歉意，反而有种……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的坦然，甚至，一丝我看不懂的微妙情绪。

她放下捂着额头的手，身体微微朝我这边倾过来一点，眼睛盯着我的脸，小声问：“哥，你……吓坏了吧？”

废话。

我白了她一眼，没说话。吓坏了？何止是吓坏了。我感觉刚才那几分钟，把我这辈子的羞耻额度都用光了，心脏到现在还跳得有点乱。

“不过……”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从帽子看到鞋子，又看回来，“班长好像也没说什么呀。他还保证不说出去呢。”

“那是他还没反应过来！或者人家有教养，不好意思当面说什么！”我没好气地说，想起张涛刚才那一脸震惊和欲言又止的样子，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会不会虽然嘴上保证，但回头就跟别人当笑话讲了？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反正，”我猛地站起身，石凳因为我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回家！”

我一刻也不想再待在外面了。这身衣服，这个妆容，这个假发，现在每一样都让我感觉如芒在背。哪怕公园里没什么人，哪怕张涛已经走了，我还是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看。那些目光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只是我的臆想，但都让我坐立难安。

沐栖跟着站起来，没再反驳，也没再提议去别的地方逛。她“哦”了一声，乖乖地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

我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出了凉亭，走出了小公园，重新汇入步行街的人流。傍晚时分，街上的人比下午更多了，下班放学的，吃完饭出来散步的，情侣牵着手慢悠悠晃着的。喧闹的人声和闪烁的店铺灯光包围过来，但我只觉得嘈杂，刺眼。

我下意识地又低下了头，不想去看任何人的脸，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脚步走得很快，深蓝色的裙摆被带得飞扬起来，玛丽珍鞋的矮跟敲击着石板路面，发出略嫌急促的“嗒嗒”声。沐栖小跑了两步才跟上我，她的运动鞋声音很轻。

我们一路无话。

走了大概二十几分钟，拐进熟悉的街区，周围的景物变得熟悉起来，行人也渐渐稀少。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天空是那种深蓝与墨黑交接的颜色，几颗早早出现的星星闪着微弱的光。

离家越近，我心跳得反而没那么快了，但另一种感觉慢慢浮了上来——疲惫。一种从精神到身体，被极度羞耻和紧张情绪榨干后的疲惫。还有，黏腻。脖子上，后背上，都是汗，被衬衫和假发闷着，很不舒服。脸上的妆肯定也花了，粉底混着油脂和汗，感觉糊了一层东西。

终于看到了小区的大门。我刷卡进去，保安亭的大叔似乎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我尽量目不斜视，快步走向自己住的那栋楼。

进了电梯，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的电梯壁清晰地映出我们的身影。

我这才有机会，真正仔细地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帽檐下的假发是深栗色的长卷发，发质看起来很好，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眼线因为出汗可能有点晕开了，在眼角染开一点淡淡的灰色。口红好像淡了些，但唇形被勾勒得很明显。白色的蕾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深蓝色的背带裙掐出腰线，裙摆停在膝盖下面一点。白色的及膝袜包裹着小腿，黑色的玛丽珍鞋……

镜子里那个人，陌生又熟悉。五官的轮廓还是我的，但被妆容修饰后，线条柔和了许多，加上这身打扮和长发，完全就是一个……还算清秀的年轻女孩的样子。如果不是眼神里那点挥之不去的烦躁和别扭，连我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

沐栖也看着镜子，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看着电梯不断上升的数字。她的侧脸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点出神。

“叮”一声，电梯到了。

我率先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熟悉的玄关，熟悉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灰尘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我一脚踏进去，反手关上门，后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真的……回家了。

安全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彻彻底底地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脱力感和一种迟来的、巨大的荒谬感。

我今天，真的穿着女装，化了妆，跟沐栖出去逛街，还遇到了班长，被认了出来，进行了一场尴尬到极点的对话，然后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回来。

这一切，居然真的发生了。

我踢掉脚上的玛丽珍鞋——这鞋穿着走路其实不算太累，但就是不习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砖上，感觉舒服多了。

沐栖也进来了，她弯腰把我的鞋子捡起来，放到鞋柜旁边，然后脱下自己的帆布鞋，整齐地摆好。

我没开客厅的大灯，只借着玄关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索着往里走。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外面邻居家的灯光透进来一些。

我走到沙发边，直接瘫坐了下去。柔软的沙发垫承接住我所有的重量。我抬手，想把头上那顶该死的平顶帽摘下来，但手指碰到帽檐，又停住了。假发……要先摘假发吗？还是先卸妆？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身体却懒怠得一动不想动。

沐栖走了过来，没开灯，就着昏暗的光线，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哥……你还好吧？”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昏暗的轮廓。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好。”

能好吗？

“对不起啊。”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点小心翼翼，“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这次，听起来好像真诚了些。

我侧过头，看向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具体的情绪。但那张脸上，确实写着歉意。

“算了，”我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哑，“事情已经发生了。” 怪她也没用。说到底，是我自己点头答应试穿的，是我自己没能坚定拒绝出门的提议，也是我自己……在那声“沐林”叫出来的时候，蠢得下意识应了。

都是我自己。

“我去放水，你泡个澡吧？”她提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和，“折腾一下午了，肯定累了。”

泡澡。这个提议听起来很诱人。热水能冲走黏腻的汗，或许也能冲走一些盘踞在心里的尴尬和烦躁。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沐栖起身去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她调试水温的细微响动。

我依旧瘫在沙发里，没动。身体很累，但脑子却异常活跃，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下午的每一个片段：沐栖给我化妆时专注的眼神，镜子里面目全非的自己，推开家门时那种豁出去的悲壮，阳光下撑伞时路人掠过的目光，甜品店里草莓巴菲的甜腻，镜中自己享受甜食时那副“女性化”的模样，然后……就是张涛那张震惊的脸，凉亭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最后的保证……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

羞耻感再次翻涌上来，但这一次，没有那么尖锐，更像是一种绵长的、闷闷的钝痛，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懊悔和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诡异的、事情发生后的虚脱般的平静。

水声停了。

沐栖从浴室探出头来：“哥，水放好了。温度刚好。”

我“嗯”了一声，撑着沙发扶手，有些费力地站起来。坐久了，加上精神疲惫，腿有点软。

我拖着步子走向浴室。路过沐栖身边时，她小声说：“假发和帽子……我帮你先摘下来？”

我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她让我在浴室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然后站到我身后。她的手指很灵巧，先是轻轻摘下了那顶平顶帽，放在一边。然后，她的指尖探入假发发网边缘，小心地寻找着固定的卡子。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后颈，有点痒。她的动作很轻柔，生怕扯疼我。其实卡子夹得并不紧，但她还是一点点地，耐心地解开。

终于，最后一个卡子松开。她双手捧着那顶价格不菲的假发，将它从我的头上取了下来。

头顶骤然一轻。我自己的短发被发网箍得有些塌，紧贴着头皮，闷出了汗，湿漉漉的。

我抬手抓了抓头发，感觉轻松了不少，但那种“伪装”被卸下一部分的赤裸感也随之而来。

“好了。”沐栖把假发小心地放在一个准备好的架子上，捋顺。“我去给你拿睡衣。”

她转身去了卧室。

我这才走进浴室。浴缸里已经放了大半缸水，水面飘着一点点她刚才倒进去的浴液打起的泡沫，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清淡的柑橘香味。热气蒸腾上来，镜子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

我站在雾气氤氲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顶着乱糟糟短发、脸上妆容半花的人影。没有了假发和帽子的修饰，男性的轮廓立刻凸显出来，但配上那明显的眼妆和唇色，显得更加怪异和……可笑。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驱散了一些混沌。我拿过卸妆水和化妆棉，开始一点一点擦拭脸上的颜色。

过程很慢。眼线最难卸，尤其是晕开的部分。我闭着眼，棉片按在眼皮上，能感觉到皮肤被拉扯。口红，粉底，遮瑕……每擦掉一点，镜子里的那个“我”就熟悉一分，但也更清晰地显露出被化妆品闷了大半天后泛红的皮肤，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

等最后一点颜色被擦净，我用温水洗了把脸，抬起头。

镜子里，终于又是我自己了。那个熟悉的，轮廓分明，带着点慵懒和倦意的，属于“沐林”的脸。

只是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点青，嘴唇因为被反复擦拭而显得比平时红一些。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衬衫，背带裙，长袜，内衣……一件件，堆叠在旁边的脏衣篮里。那些柔软的面料，蕾丝，背带，曾经紧紧包裹着我，定义了我一下午的“身份”。现在它们被剥离，躺在那里，只是一堆待洗的衣物。

我踏入浴缸。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从脚踝，到小腿，到大腿，腰腹，胸口……最后整个人沉进去，只露出头颈。热水熨帖着每一寸酸乏的皮肤，毛孔好像都张开了，贪婪地吸收着热量。我闭上眼，把头靠在浴缸边缘，长长地舒了口气。

身体在热水中放松，但脑子还是停不下来。

张涛的脸，沐栖牵着我手离开时的触感，凉亭石凳的冰凉，自己当时巨大的羞耻和慌乱……还有，更深处，一丝连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细想的，在甜品店镜子前，瞥见自己“女性化”享受模样时，那一闪而过的、陌生的悸动。

那是什么？

是错觉吗？还是……

我不敢深想。

浴室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沐栖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有点模糊：“哥，睡衣和干净的内裤我放门口凳子上了。”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声音被水汽蒸得有点闷。

门外脚步声远去了。

我又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直到手指的皮肤开始发皱，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拿过浴巾擦干身体，打开门，拿起凳子上叠放整齐的睡衣——是我平时穿的那套深灰色的纯棉家居服。

穿上。柔软的棉质面料摩擦着刚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很舒服。很……正常。

我穿着拖鞋，趿拉着走出浴室。客厅的灯已经开了，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沐栖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个没什么意思的综艺节目。茶几上摆着一杯水，还在冒着热气。

她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低声说：“洗好了？喝点水吧。”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靠太近。拿起那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我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很舒服。

电视里的嘉宾在夸张地大笑，声音有点吵。但我没让她换台，也没说话。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谁也没有提起下午的事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尴尬，也不是冷战，就是一种……事情发生之后，彼此都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去消化，去恢复常态的安静。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我用的是同一种。她的头发半干，松散地披在肩上，发尾还有点湿。她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有点放空，显然也没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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