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你终于来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埃利奥开门的时候还是笑呵呵的，但一看到卡里亚诺还有点红肿的眼眶，他脸上的笑容就立刻被收了回去，“你又挨打了吗？因为……”

　　卡里亚诺点了点头，小声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从埃利奥身侧走了进去。医生马蒂亚斯正在里屋整理草药，明天他也总是比平时要更加忙碌。

　　“马蒂亚斯先生……”卡里亚诺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咬牙开口，“我的主人托我给您带了一封信。”

　　马蒂亚斯知道自己的儿子和蒙特罗斯爵士的被监护人历来要好，这个年纪的两个男孩凑在一起，总是能闯出祸事，他其实没少收到爵士的亲笔信。马蒂亚斯把信拆开，想要看看这个两个男孩又惹出了什么麻烦。

　　致医生马蒂亚斯：

　　我有一事必须告知于你：我的侍从卡里亚诺和你的儿子埃利奥，在圣恩节晚宴期间，共同策划了一场针对毛皮商人塔姆的恶作剧。二人将蜂蜜涂抹在了他的马鞍上，并最终致使其坠马受伤。不过我已经将此事进行了妥善的处理，塔姆方面已由我进行了安抚，你无需挂怀。

　　我选择将此事通知给你，是相信你和我一样，期望着年轻人们能成长为可以明辨是非，举止得体的绅士。对于此种公然违背礼数与规矩的行为，我相信必要的惩戒是塑造其良好品德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已对卡里亚诺施以严惩，以期望其进行深刻的反省。我深知你素来教子严谨，因此相信你亦会以恰当的方式，能让埃利奥同样认识到其行为的严重性，并承担相应的后果。

　　两个年轻人的举动确实是出自于少年义愤，但他们需要知道，善意的初衷绝不能为不当的行为开脱。此外，塔姆的医疗费将由我尽数承担，此乃我管教侍从不严之过。

　　阿利斯泰尔·蒙特罗斯爵士，蒙特罗斯领侯爵

　　“埃利奥，回你的房间去。”马蒂亚斯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怒意。

　　“这事是我的主意，请您不要过多苛责埃利奥。”卡里亚诺小声地为朋友求情，却只得到了马蒂亚斯礼貌的回绝。

　　“卡里亚诺先生，就像你一样，我的儿子也得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65】

　　等卡里亚诺回到蒙特罗斯爵士的庄园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到中午了。今天在庄园里值班的仆人本来就不多，对于一个雷玛尔王国的平民来讲，圣恩节的最后一天是一个值得全家团聚的日子；而留下来的仆人也大部分都在做昨天宴会的善后工作，甚至就连一部分卫兵也在帮忙。

　　在复命之后，卡里亚诺趁着仆人大厅里没有人的时候，顺路溜进厨房里拿了一点昨天剩下的面包。他实在很难坐下，因此他今天都不打算下楼吃东西。

　　卡里亚诺的屁股着实痛得要命，在男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站着往嘴里快速地塞了点东西之后，便直接趴在了自己的小床上休息。男孩没心思干别的事情，他把自己的鹅毛枕头垫在下巴下面，满脑子想的都是埃利奥，他朋友现在恐怕正在挨屁股板子。

　　刚才马蒂亚斯医生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卡里亚诺害怕自己的朋友受到太严厉的责打。他打心里有点埋怨蒙特罗斯爵士——明明自己已经被他揍了一顿屁股，他却偏偏还是要把这件事告诉朋友的父亲，想让自己的朋友也挨上一顿好打。

　　然后他又想到了埃利奥要去上大学这件事。仔细算算，这已经是他和埃利奥认识的第九个年头了，他们两个早已经从当年的毛头小子长成了即将各奔前程的青少年。卡里亚诺不是不为他的朋友有机会去念大学而感到高兴，只是一想到要即将要到来的分别，他心里就总是有点苦涩。

　　埃利奥以后一定会成为和他爸爸一样的医生，卡里亚诺也拿不准他的朋友以后还会不会回到蒙特罗斯领来。卡里亚诺听闻马蒂亚斯就是在这里出生和长大的，他的哥哥——也就是他父亲的长子，现在已经在经营着他父亲留下的磨坊。蒙特罗斯爵士当然邀请过医生马蒂亚斯来到庄园里为自己服务，可他更愿意留在镇上的诊所里为爵士所有的领民服务。

　　但马蒂亚斯没有道理阻止自己的儿子去过更好的生活，卡里亚诺不是觉得蒙特罗斯领的生活很差，但首都奥斯特港的生活显然要更好。要是埃利奥能在奥斯特港功成名就，他完全有机会在富人区买上一栋房子，留在那里结婚生子。

　　卡里亚诺又想，自己的未来究竟会怎么样呢？他自己心里很是清楚，在蒙特罗斯爵士手下受训，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一条出路。但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永远都不可能真的融入进一个雷玛尔的贵族集团。他所有的体面，甚至他的姓氏实际上都来自于自己的主人——如果不是需要他来牵线，马托斯家根本就不可能把他给领回去。

　　可他自己这半年以来都做了什么呢？卡里亚诺只是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他先是在庄园的管家手里骗了一笔钱，直到最近才用自己的工资还清；然后又在小镇的酒馆里和一个贵族打架，虽然是对方挑衅在先，可终归是自己先动的手；蒙特罗斯爵士之前还因为自己的大意而受了伤，足足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在首都奥斯特港的时候，他还被抓到了市政厅的监狱里去。

　　现在他还敢在自己主人的宴会上动手脚，如果没有被人看到还好说，可偏偏被躲在暗处的彭斯看了个分明。那个该死的商人骂得虽然难听，但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别人不敢说出口的心里话呢？甚至说——这其实就是蒙特罗斯爵士内心深处的想法呢？卡里亚诺往最坏的方面想，爵士对自己的维护或许只是因为商人折损了他的面子？就像骑士总不许别人嘲笑他们的牝马。

　　卡里亚诺知道自己总是不够乖顺，他的主人在五月份的时候为此狠狠地责罚过他，可他依然做不到对主人全然的信任和坦诚。他真的有这样的资格吗？卡里亚诺在质问自己。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永远没办法做到对那些“不公之事”视而不见。

　　蒙特罗斯爵士是不是已经厌烦了自己呢？屁股上的疼痛总是能让男孩开始胡思乱想，爵士鞭笞自己的时候下手总是那么狠，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有了想要放弃自己的念头？卡里亚诺的眼泪不自觉地淌了出来，男孩在他花纹精细的枕套上蹭了蹭脸。

　　如果蒙特罗斯爵士把他赶走，不愿意让他再效忠。那么就算埃利奥念完大学之后还要回来，卡里亚诺恐怕也再也见不到他了。到时候别说成为一个“老爷”，卡里亚诺连吃饭都会是个问题——马托斯家必然要将一个肮脏的私生子除名；体面的工匠肯定会觉得他的人品有问题，哪怕他拿出一笔钱，也不愿意收他做学徒。到时候他肯定得沦落街头，成为一个小偷或者骗子，连雇工都没得做。

　　男孩越想越多，越想越难过，甚至都忘了在自己受过责打的地方抹上一点药。正当他往更糟糕的地方想的时候，卡里亚诺小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当男孩把门打开的时候，发现一个男仆正站在门外。卡里亚诺的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他猜这一定是来找他帮忙的仆人。

　　“蒙特罗斯爵士要见你，请你去他的房间一趟。”仆人的话却让卡里亚诺感到有些吃惊，虽然他也会去爵士的房间里向他汇报工作，但他确实不经常被传唤到主人的卧室里去。男孩向来传话的男仆小声道了谢，沿走廊快步走向了蒙特罗斯爵士的房间。

　　“爵士，您找我吗？”卡里亚诺敲门走了进来，轻声询问坐在扶手椅上喝茶的蒙特罗斯爵士。

　　“能坐下吗？”蒙特罗斯爵士把茶杯往另外一张扶手椅的方向上抬了抬，“能坐就坐下说。”

　　“刚才打得疼吗？”看到卡里亚诺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搁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显然把这当成了一种惩罚，蒙特罗斯爵士又补充了一句，“我劝你想好了再回答，不然就先去书房里把藤条拿过来。”

　　“我觉得……很疼，先生。”

　　“心里不好受，是吗？”

　　卡里亚诺低着头，沉默地点了点头，没过一会儿眼泪就扑簌簌地直往下流。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卡利。”蒙特罗斯爵士放下了茶杯，往后靠了一下，想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那时候我就和你差不多大，最多比你大上个一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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