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县。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县城，坐落在中州腹地的一片平原之上。城墙是青灰色的砖石砌成，高约三丈，城门口有几个懒洋洋的守卫，对进出的百姓漫不经心地打量几眼，便挥手放行。

苏澈混在一群挑担的农夫中间，低着头走进了城门。

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在这座县城里实在是太常见了。守卫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就像掠过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停留。

苏澈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穿过叫卖声此起彼伏的集市，穿过那些对他投来嫌恶目光的行人。他的脚步很快，目标很明确——学堂。

他曾经在这座县城里乞讨过很多次，知道学堂在哪里。

那是城东的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座青砖黛瓦的院落，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两个他不认识的字。但他知道那是"学堂"，因为他曾经无数次看到那些穿着整洁长衫的孩子从那扇门里进进出出，手里捧着书卷，嘴里念念有词。

每次看到那些孩子，他都会躲得远远的。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自卑。

那些孩子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家，有饭吃，有书读。而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在街头流浪的野狗，连看他们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澈来到学堂的后墙外，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

那是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枝叶繁茂，将他的身影完全遮蔽。他蹲在树根旁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侧耳倾听着墙内传来的声音。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稚嫩的童声从墙内传来，整齐而响亮。那是学堂里的孩子们在跟着先生诵读，一字一句，抑扬顿挫。

苏澈闭上眼睛，将那些声音刻入脑海。

他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但他努力记住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调的起伏。他的嘴唇无声地跟着念动，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默诵经文。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先生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每当孩子们念完一句，先生就会重复一遍，然后解释其中的含义。

"这一句的意思是，如果不好好教导，人的本性就会发生改变。教育的方法，贵在专心致志……"

苏澈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光芒。

原来那些字是这个意思。

他开始在地上用树枝比划，试图将那些声音和某种形状联系起来。他不知道"人"字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人"这个音代表着什么。他不知道"性"字长什么样，但他知道"性"这个音代表着什么。

这是一种笨拙的学习方法，但却是他唯一能用的方法。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树荫的位置也随之变化。苏澈始终蹲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他的双腿早已麻木，他的肚子早已饥饿，但他不敢离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句话。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明日我们继续学习《三字经》的下一段。"

先生的声音传来，宣告着今天的课程结束。

墙内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那是孩子们收拾书本、准备离开的动静。苏澈连忙站起身，躲到槐树的另一侧，避免被人发现。

他的双腿一阵刺痛，那是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的感觉。他咬着牙忍受着，等待着学堂里的人全部离开。

很快，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苏澈从藏身处走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声，提醒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试图将今天听到的内容整理出来，将那些声音和含义对应起来。他不会写字，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做记号——一个圆圈代表"人"，一条横线代表"之"，一个三角代表"初"……

这是他自创的符号系统，笨拙而原始，但却有效。

他在地上画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停下手中的树枝。

他站起身，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他学到了很多。

他知道了"人之初，性本善"的意思，知道了"性相近，习相远"的意思，知道了"苟不教，性乃迁"的意思。虽然他还不会写这些字，但他已经理解了这些字的含义。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苏澈用脚将地上的符号抹去，然后转身离开。

他需要找点吃的，然后找个地方睡觉。明天，他还要来这里继续学习。

他穿过黑暗的巷子，来到街道上。夜晚的云县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火，传出喧闹的人声。

苏澈熟练地绕到一家酒楼的后门，在那堆泔水桶旁边翻找起来。

这是他从小就会的技能——在别人丢弃的残羹剩饭中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很快就找到了几块被啃过的馒头和一些菜叶子。

他蹲在墙角，狼吞虎咽地吃着那些食物。

馒头有些发硬，菜叶子有些发馊，但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他吃得很快，生怕被人发现，生怕被人赶走。

吃完之后，他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他需要找个地方睡觉。

他想起学堂后面的那棵老槐树，树根处有一个凹陷，正好可以容纳他蜷缩的身体。那里隐蔽，安全，而且离学堂很近，明天一早他就可以继续学习。

苏澈穿过黑暗的街道，回到了学堂后面。

他蜷缩在槐树根处的凹陷里，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试图保存一些温暖。夜风有些凉，但比起他以前睡过的那些地方，这里已经算是很好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响着今天学到的那些句子。

"人之初，性本善……"

他的嘴唇无声地念动着，像是在念一首催眠曲。

渐渐地，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之中。

明天，他还要继续学习。

后天，他还要继续学习。

他要学会认字，学会阅读，学会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

然后，他要回到那个山谷，读懂那些书籍，拿起那柄黑剑，带着剑奴，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这个念头像是一团火焰，在他的心中燃烧着，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

一个月的时光，像是指缝间流淌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滑落。

春意渐浓，老槐树的枝叶愈发繁茂，将苏澈的藏身之处遮蔽得更加严密。那些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消瘦的脸庞上。

苏澈蹲在老槐树下，侧耳倾听着墙内传来的诵读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的嘴唇无声地跟着念动，眼中闪烁着专注的光芒。

一个月前，这些声音对他来说只是毫无意义的音节。但现在，他已经能够理解其中大部分的含义。他知道"子曰"是"孔子说"的意思，知道"学而时习之"是"学习并且经常温习"的意思，知道"不亦说乎"是"不也是很快乐吗"的意思。

这一个月，他像是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的甘露。

白天，他躲在学堂后墙外偷听。先生教什么，他就学什么。从《三字经》到《百家姓》，从《千字文》到《论语》，那些稚嫩的童声一遍遍地诵读，他就一遍遍地跟着默念。他没有书本，没有纸笔，只能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用脑子死记硬背。

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出奇地好。

那些字句只要听过几遍，就能牢牢地刻在他的脑海中，再也不会忘记。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修炼带来的变化，但他很感激这种变化。它让他的学习事半功倍，让他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掌握了数百个常用字。

夜晚，他蜷缩在槐树根处修炼。

《玄机剑典》的入门心法已经被他运转得越来越熟练。灵气从百会穴涌入，沿督脉下行，汇聚丹田，再沿任脉上行，完成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循环。每一次循环，都会有一丝灵气留在他的丹田中，让他的修为缓缓增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他的四肢变得更加有力，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的精神变得更加充沛。以前走一个时辰的路就会气喘吁吁，现在走上半天也不觉得累。以前夜里睡觉总是被冻醒，现在体内的灵气流转，让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温暖。

但他的日子依然艰难。

乞讨是他唯一的生存方式。每当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他就不得不离开学堂，去街上讨要食物。他会蹲在酒楼门口，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进出的客人；他会跟在挑担的小贩身后，捡拾掉落在地上的菜叶；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找那些泔水桶里的残羹剩饭。

有时候运气好，能讨到一个完整的馒头，或者几文铜钱。

有时候运气不好，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东西，只能饿着肚子熬过漫漫长夜。

有一次，他在街上乞讨的时候，被几个地痞无赖盯上了。

那几个人嫌他碍眼，将他拖到巷子里，拳打脚踢了一顿。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任由那些拳脚落在他的身上。他没有反抗，也不敢反抗。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毒打。

那一顿打让他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天。

他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肋骨也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抱怨。他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了学堂后面的老槐树下。

第二天，他照常去偷听学堂的课。

他不能停下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停下来。他是一个乞丐，一个最卑微的存在。如果他不努力，他就永远只能是一个乞丐，永远只能在街头流浪，永远只能被人欺辱。

只有变强，才能改变命运。

只有学习，才能变强。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了那些最艰难的日子。

一个月过去了。

苏澈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人之初，性本善……"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歪歪扭扭，但已经能够辨认。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书写完整的句子，虽然写得很丑，但他的心中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会写字了。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他确实会写字了。

他抬起头，看向学堂的方向。

墙内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那是下课后的喧嚣。他听到有人在讨论今天先生布置的功课，有人在抱怨字帖写得太累，有人在约定放学后一起去河边玩耍。

那些声音离他很近，却又很远。

他和那些孩子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家，有饭吃，有书读。而他依然什么都没有。他依然是一个在街头流浪的乞丐，依然要为一口吃食而奔波，依然要忍受别人的白眼和欺辱。

但他已经不再自卑了。

因为他知道，他正在改变。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目不识丁的乞丐了。他会认字，会写字，会修炼。他的身体里流淌着灵气，他的脑海中装满了知识。他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向着那个他曾经不敢想象的未来走去。

苏澈站起身，用脚将地上的字迹抹去。

他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

他需要去找点吃的。

他转身离开老槐树，向街道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一个月前更加轻快，他的身形比一个月前更加挺拔。他的眼神中不再只有怯懦和自卑，还多了一丝坚定和从容。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需要学会更多的字，需要读懂更多的书，需要将修为提升到更高的境界。他需要回到那个山谷，读懂那些竹简和书册，拿起那柄黑剑，带着剑奴，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他还年轻，他的未来还很长。

只要他不放弃，只要他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他会实现自己的目标。

苏澈穿过小巷，来到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小说相关章节：尘埃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