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有。

他太年轻了。那身形，那步法，都充满了年轻人的、勃勃的生机。与我记忆中，那个早已年过半百、身形枯槁的阎森，截然不同。

我将目光，投向了台下，那片属于鬼灵门的、阴暗的角落。那里，坐着十余名同样身着黑衣的鬼灵门弟子。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气息阴冷，仿佛与整个热闹的演武场，都格格不入。

我的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依旧，没有发现阎森的踪迹。

他……难道真的，已经死了？还是说……他藏得更深了？

就在我思绪万千之际，台上的比试，已经开始了。

昨日惜败于柳飞絮之手的陈冲，今日，显然是憋着一股劲。他一上来，便将自己的《混元一气功》，催动到了极致！整个人，都仿佛一尊发怒的金刚，双拳挥舞之间，虎虎生风，气势骇人！

然而，面对他那狂风暴雨般的猛攻，那个“鬼公子”，却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鬼魅，飘忽不定。

他的身法，诡异到了极点。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违背了常理，总能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陈冲那刚猛的拳风。那正是鬼灵门的镇派轻功——《鬼影迷踪步》。

他从不与陈冲硬碰。只是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缠着陈冲，游走不定。

陈冲一连攻了三十余招，拳拳落空，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未能碰到一片！他那本就刚猛有余、韧性不足的功法，在这样高强度的、却又毫无成效的攻击之下，气息，开始渐渐变得紊乱起来。

就在此时，“鬼公子”，终于出手了！

他抓住陈冲一个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间隙，身形如鬼魅般，猛地欺近！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手掌，在一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恶臭的气息，轻飘飘地，印向了陈冲的胸膛。

《化骨销魂掌》！

陈冲大骇！他深知此掌的歹毒，想要回防，却已然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漆黑的手掌，印在了自己的胸口。

“噗——！”

陈冲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向后倒飞了出去，口中，喷出了一大口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血液！

他重重地，摔落在擂台之下，挣扎了几下，便昏死了过去。

“神拳门”的弟子们，连忙冲了上去，将他扶起，又是喂药，又是运功，场面，一片混乱。

而擂台之上，那个“鬼公子”，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缓缓地，收回那只漆黑的手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那诡异的身法，以及那阴毒狠辣的掌法，给彻底震慑住了！

昨日还与柳飞絮斗得难分难解的陈冲，今日，在他的手上，竟连五十招，都没能走过！

这鬼灵门的武功，当真是……邪异得可怕！

我的眉头，也不由得，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个“鬼公子”，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他的武功路数，与当年的阎森，如出一辙，甚至，犹有过之。

萧然若是对上他……

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选手席上的萧然。

却发现，他此刻，也正一脸凝重地，看着擂台上那个鬼魅般的身影，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警惕的光芒。

八强战的第三场，在“鬼公子”带来的震撼之后，显得有些波澜不惊。对阵双方，是河北“白马书院”的一位儒生弟子，与河南“点苍派”的一名剑客。那儒生弟子，以一手“春秋笔法”，将一套判官笔使得是出神入化，最终，以微弱的优势，险胜对手，晋级四强。

终于，轮到了八强战的最后一场。

也是今日，最受期待的一场对决。

“第四场，由河北‘擎苍派’萧然，对阵河北‘飞雪山庄’柳飞絮！”

随着董千秋洪亮的声音响起，整个演武场，再次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萧然与柳飞絮，一个阳光帅气，英武不凡；一个清冷秀美，宛若仙子。两人，皆是此次大会，人气最高的选手之一。他们的这场对决，在许多人看来，无异于一场“金童玉女”之间的比试，充满了看点。

萧然对着我所在的方向，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便提着“惊鸿剑”，身形一纵，潇洒地，落在了擂台之上。

而另一边，柳飞絮也莲步轻移，如同仙子凌波，飘然上台。

两人遥遥相对，皆是风华绝代，引得台下无数年轻男女，发出一阵阵痴迷的赞叹。

“萧少侠，请。”柳飞絮对着萧然，微微一福，声音清冷，却如玉珠落盘，煞是好听。

“柳姑娘，请。”萧然亦是抱拳还礼，风度翩翩。

比试开始。

柳飞絮依旧是抢先进攻。她的《飞雪剑法》，在昨日的对决中，已经展露无遗。此刻，她手中长剑一抖，剑光再次如漫天飞雪般，向着萧然，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去！那剑势，比之昨日，似乎还要更盛三分！

我坐在台下，透过帷帽的轻纱，静静地看着。

这柳飞絮的剑法，确实是俊秀飘逸，灵动非凡，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只可惜，她的短板，也同样明显。她的内力，虽然比之寻常江湖人士，要深厚不少，但与萧然这等经过我悉心调教、根基无比扎实的对手相比，却还是，差了一截。

看清了这一点，我便彻底地，放下了心来。

这场比试，只要萧然不犯大的失误，便是稳操胜券。

果然，面对柳飞絮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猛攻，萧然却是不慌不忙，稳如磐石。

他没有急于抢攻，而是将“惊鸿剑”横于胸前，脚踏七星，身形微沉，摆出了一个以守为主的架势。他的剑法，看似朴实无华，没有柳飞絮那般绚烂夺目，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守得是滴水不漏，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雄关，任由柳飞絮的剑光如何冲刷，都岿然不动。

他这三年来，日日与我喂招。我的剑法，早已臻至“返璞归真”之境。他虽然还未到我这般境界，却也耳濡目染，学去了不少精髓。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招式，他更懂得，如何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来应对敌人。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闪烁，身影交错，打得是异常精彩。台下的观众，看得是如痴如醉，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明眼人，却都已看出了端倪。

萧然的防守，看似被动，实则，却是在不断地消耗着柳飞絮的内力。

斗到一百招之后，柳飞絮的攻势，便明显地，开始放缓了。她那原本轻灵飘逸的剑招，也开始变得有些凝滞。额头上，再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也开始微微地颤抖。

而反观萧然，却依旧是气定神闲，呼吸平稳，仿佛，根本没有消耗多少力气一般。

终于，在第一百五十招时，柳飞絮一个提气不及，剑招之中，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破绽！

这个破绽，稍纵即逝！

但在萧然这等高手的眼中，却已然，足够了！

一直采取守势的萧然，眼中精光一闪！

他动了！

他的反击，快如闪电！

“锵！”

只听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萧然的“惊鸿剑”，后发先至，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柳飞絮的长剑剑脊之上！

一股浑厚而又凝练的内力，瞬间，透剑而入！

柳飞絮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巨力传来，掌中长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锵”的一声，插在了远处的擂台木板之上，兀自颤鸣不休！

胜负，已分。

萧然收剑而立，对着柳飞絮，彬彬有礼地，抱拳一礼。

“柳姑娘，承让了。”

柳飞絮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持剑而立、英武不凡的男人，清冷的脸上，竟不受控制地，浮上了一抹动人的绯红。

她的眼中，波光流转，那眼神，早已没了先前的清冷与孤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涩、钦佩，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爱慕的光芒。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

唉，果然，这世间的女子，无论多么清冷孤傲，终究，还是难逃“慕强”的本性。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我的夫君，本就是这世间，最优秀的男人。

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长裙，然后，便在周围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惊艳的目光中，缓步，向着擂台的边缘走去。

当萧然走下擂台的那一刻，我恰好，也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没有说话，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怀中，取出了一方洁白的手帕，然后，伸出手，仔仔细细地，替他擦拭着额头上，那几颗因比试而渗出的、细密的汗珠。

我的动作，温柔而又自然，充满了妻子对丈夫的、亲昵的关怀。

“辛苦了，我的夫君。”我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足以令百花都为之失色的、温柔的笑容。

然后，我伸出手，主动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将自己的身体，亲昵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个动作，胜过了千言万语。

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投向萧然的、充满了爱慕与幻想的目光，在这一刻，瞬间，都黯淡了下去。尤其是那刚刚走下擂台的柳飞絮，她的脸色，在看到我这亲昵的举动之后，猛地，白了几分，眼中的那抹光彩，也随之，彻底熄灭。

我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对他心怀不轨的女人，宣示我的主权。

这个男人，是我的。

也只能，是我的。

我的举动，无疑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便在人群中，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演武场，都因为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了占有欲的动作，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的寂静。随即，便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的、窃窃私语的议论之声。

“天呐……那就是‘惊鸿剑客’的夫人吗？果然……果然是美若天仙啊……”

“何止是美若天仙！你瞧那气质，那身段……简直，简直就不像是凡尘中的人！”

“我听说……我听说这位青蝶夫人，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呢！三年前在擎苍派，她可是一招，就击败了林凡！”

“真的假的？这么美的女子，竟是绝世高手？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看不像，多半是江湖传言，以讹传讹罢了。”

“就是，看她那柔柔弱弱的样子，哪里像是会武功的？依我看，定是萧少侠为了保护自己的美貌妻子，故意放出的风声罢了。”

“唉，不管她是不是高手，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萧少侠当真是……好福气啊！”

众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我们二人身上，来回扫视。那目光中，充满了惊艳、羡慕、嫉妒、猜测，以及，各种各样的、充满了想象力的八卦。

萧然，自然是众人议论的焦点。他今日，连克强敌，尤其是最后一场，以绝对的实力，击败了同样是夺冠热门的柳飞絮，其实力，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加之他那出众的相貌与不凡的气度，已然成了此次大会，最耀眼的新星。

而我，则成了众人眼中，另一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谜团。

我的美貌，让他们惊为天人。但关于我“绝世高手”的传闻，却并没有多少人相信。毕竟，我的外表，实在是太具有欺骗性了。在他们看来，我更像是一个被萧然金屋藏娇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美人，而不是一个能够一招制敌的武林高手。

对于周围那如同潮水般的议论与打量，我毫不在意。

我只是挽着我夫君的手臂，在他那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的目光中，与他并肩，翩然离场。

我们没有再理会身后的纷纷扰扰，径直，返回了悦来客栈。

……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萧然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蝶儿，你今日，可是让我，成了整个南阳城的‘公敌’了。”他刮了刮我的鼻子，语气中，充满了宠溺的调侃。

“那也是你活该。”我轻哼一声，松开他的手臂，走到桌边，为他倒上了一杯早已晾好的温茶，“谁让你，在外面，到处招蜂引蝶的？”

“我哪有？”他一脸无辜地，跟了过来，从身后，将我圈入怀中，“我心里，从始至终，可都只有你一个。”

“那……那个柳姑娘呢？”我转过头，斜睨着他，故作吃味地问道，“人家看你的眼神，可是都要拉出丝来了。你敢说，你心里，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天地良心！”他立刻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对她，绝无半点非分之想！我的心，我的身，我的一切，都早已是娘子的了。便是天仙下凡，也休想，让我多看一眼！”

看着他那副急于表忠心的、可爱的模样，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转过身，捧着他的脸，在他的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这还差不多。”

我们笑闹了一阵，气氛，才渐渐地，重新归于平静。

我脸上的笑容，也缓缓地，收敛了起来。

我看着他，神情，变得无比的严肃与凝重。

“萧然。”

“嗯？”他见我神色有异，也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明日，便是四强战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你的对手，是‘太乙神剑’宋临渊，以及，‘白马书院’的那个儒生。以你的实力，胜过他们，应当不难。”

“但是……”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凝重，“我担心的，是最后的决战。”

“你是说……那个‘鬼公子’？”他立刻，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没错。”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了一丝深深的忧虑，“鬼灵门的武功，阴毒诡异，防不胜防。尤其是那个《化骨销魂掌》，歹毒无比，一旦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你今日，也看到了陈冲的下场。”

我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叮嘱道：

“明日，你若是对上他，一定要千万小心！宁可，输了这场比试，也绝不可，让他，伤到你分毫！你……听明白了吗？”

对我而言，什么“两河英雄会”的冠军，什么神兵利器，什么江湖声望，都远远没有眼前这个男人的安危，来得重要。

我绝不能，让他因为这场比试，而受到任何的伤害。

尤其是，被那个我恨之入骨的、鬼灵门的妖人所伤！

萧然看着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深的担忧，心中一暖。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将我那微凉的指尖，包裹在他温暖的掌心之中。

“蝶儿，你放心。”他看着我的眼睛，神情同样严肃，但语气中，却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强大的自信，“我省得。我不会给他，任何伤到我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了一道凌厉的寒芒。

“而且……我不仅要赢。”

“我还要……废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杀意。

我微微一怔。

废了他？

“鬼灵门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更何况，他们，还得罪过你。此仇，我身为你的夫君，不能不报。”

“明日，若是在擂台上遇上，我便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废去他的武功，为江湖，除去这一大害。也算是……先为你，讨回一点利息。”

“至于那个藏在暗处的‘鬼手’阎森……”

他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

“等大会结束，我便陪你，一起，将他揪出来。”

“然后，亲手，将他的人头，斩下。”

看着他那双因为杀意而显得愈发深邃明亮的眼眸，听着他那掷地有声的、充满了维护之意的誓言，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心安，也有一丝……隐秘的担忧。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为了替我出气，为了维护我。

但我更怕，他因此，而陷入险境。

“萧然……”我张了张嘴，想要劝他，不要如此冲动，凡事，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但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轻轻地，按住了我的嘴唇。

“蝶儿，相信我。”

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三年前的那个我了。”

“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

“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们自己。”

四目相对。

在他的眼神中，我看到的，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庇护的、略显青涩的青年。而是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充满了自信与担当的、成熟的男人。

那份自信，并非是盲目的自大。而是在无数次的苦练与实战中，磨砺出来的、真正的强者之心。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安定了下来。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我选择，相信他。

相信我的夫君。

第十二章 最终日

第三日，也是“两河英雄会”，最后一日的决战之日。

整个南阳城的气氛，都达到了顶点的、狂热。演武场四周，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比之前两日，还要热闹数倍。

四强战，如期举行。

第一场，由我夫君萧然，对阵“太乙神剑”宋临渊。

这一战，打得异常激烈。宋临渊的剑法，确实是名不虚传，那“中正平和，连绵不绝”的剑势，一度让萧然，也感到颇为棘手。

但萧然的根基，终究是比他，要深厚太多。

两人鏖战了近三百招，最终，宋临渊因为内力不济，被萧然抓住机会，一剑，逼退了十余步，惜败下阵。

第二场，则是“鬼公子”，对阵“白马书院”的那位儒生。

这场比试，却结束得异常之快。

那儒生虽然将一套“春秋笔法”使得出神入化，招式精妙，但在“鬼公子”那诡异绝伦的《鬼影迷踪步》面前，却根本，无从下手。

仅仅二十招不到，他便被“鬼公子”欺近身前，一掌，印在了肩头。

虽然他反应极快，在最后关头，避开了胸口的要害，但那阴毒的掌力，依旧让他半边身子，都瞬间麻痹，失去了战力。

至此，最后的决战双方，终于，尘埃落定。

河北，“惊鸿剑客”萧然。

对阵。

河南，“鬼公子”！

整个演-武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这场代表了两河年轻一辈最高水准的、巅峰对决的开始！

我坐在台下，一颗心，也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戴着青铜鬼面的、黑色的身影之上。

而我的夫君，萧然，则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地，走上了那座决定了最终荣耀的、巨大的擂台。

昨夜，在萧然那充满自信的承诺之下，我心中的担忧虽然消减了大半，但那根紧绷的弦，却始终未能完全放松。

我们就着烛火，又仔细地，将那“鬼公子”的武功路数，反复推演了几遍。我将我所知的、关于鬼灵门武功的所有破绽与弱点，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直到夜深，我们才相拥而眠。

萧然倒是镇定自若，似乎并未将明日的大战，太过放在心上。他躺下不久，便呼吸均匀，很快便沉沉睡去。而我，却是辗-转反侧，心绪不宁，脑海中，不断地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浅浅睡去。

……

次日，决战之日。

当董千秋在观礼台上，高声宣布出四强战的对阵名单时，我那悬着的一颗心，不由得，稍稍落下了一些。

“第一场，由河北‘擎苍派’萧然，对阵河北‘白马书院’周墨！”

“第二场，由河南‘青城观’宋临渊，对阵河南‘鬼灵门’鬼公子！”

还好。

萧然的第一个对手，是那个儒生周墨。这样一来，他便可以在决赛之前，再仔细地，观察一场“鬼公子”的比试，做到更加的知己知彼。

为了以防万一，今日，我没有再像前两日那般，坐在远处。而是直接，来到了擎苍派众人所在的选手席，就坐在了离擂台最近的位置。这样，万一萧然在台上，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也能第一时间，出手相助。

赵阔长老等人见我前来，都纷纷起身行礼，为我让出了一个最好的位置。

很快，萧然与那“白马书院”的周墨，便双双登上了擂台。

那周墨，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但能一路杀入四强，自然不是易与之辈。

比试开始，他便一改前几日那稳扎稳打的风格，主动发起了抢攻！他手中那根玄铁判官笔，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时而如狂草奔放，大开大合；时而如簪花小楷，精雕细琢。招式之精妙，变化之繁复，确实是令人眼花缭乱。

显然，他也知道，自己与萧然在内力上，存在着不小的差距。所以，他便想用这种快攻的方式，打乱萧然的节奏，寻找以巧破力的机会。

他甚至还使出了几种之前从未展露过的、压箱底的看家本领。那判官笔，竟能从中分离，化作一长一短两截，双手同使，招式愈发诡异难防。

然而，他面对的，是萧然。

萧然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稳如磐石的模样。他脚踏实地，剑不出鞘，只是用那古朴的剑鞘，便将周墨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尽数化解。

无论周墨的招式如何精妙，如何变化，萧然总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封住他所有的攻击路线。

他就如同一块坚硬无比的礁石，任由那惊涛骇浪如何拍打，都始终，岿然不动。

两人斗了七十余招，那周墨额头上，已然是汗如雨下，将浑身的解数，都使了出来。但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所有的攻击，都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对萧然，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终于，在他一个招式用老，气息回转不及的瞬间，一直采取守势的萧然，动了！

他的反击，依旧是那般简单，那般直接。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平平无奇的，一鞘递出。

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招，却蕴含着一股无可匹敌的、磅礴大力！

周墨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笔尖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翻涌，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噔噔噔”，向后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看着对面那个依旧气定神闲的、连剑都未曾出鞘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而又钦佩的苦笑。

他知道，自己，输了。

而且，是输得，毫无脾气。

“萧兄武功盖世，周某……甘拜下风。”周墨收起判官笔，对着萧然，心悦诚服地，抱拳一礼。

他倒也光棍，并不气恼。能走到四强，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名次了。

“承让。”萧然亦是还了一礼。

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萧然走下擂台，回到了我们的席位。

我立刻递上一方早已准备好的、浸湿了的毛巾。

“辛苦了。”我看着他，柔声说道。

“不碍事。”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那几颗并不存在的汗珠，对着我，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我们二人，相视一笑，翩然落座。

然后，便将目光，一同，投向了那即将开始的、另一场，半决赛。

宋临渊，对阵，“鬼公子”。

随着董千秋一声令下，宋临渊与“鬼公子”，也双双登上了擂台。

这一战，被誉为“道魔之争”，从一开始，便充满了紧张肃杀的气氛。

宋临渊显然对鬼灵门的武功，也是忌惮非常。他一上台，便摆出了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态。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脚踏“太乙八卦步”，身形缓缓游走，将自己周身要害，都护得是滴水不漏。他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想用这种周旋的方式，不断地消耗对方，逼迫那个神秘的“鬼公子”，先露出破绽。

而那个“鬼公子”，却也同样是老谋深算。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擂台的中央，一动不动，那双透过青铜鬼面露出的眼睛，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盯着宋临渊，似乎也在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机会。

两人，一个缓缓游走，一个静立不动。

就这样，在擂台之上，僵持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

足足半个时辰，两人，竟连一招，都未曾递出！

场下的观众，开始渐渐地，变得不耐烦起来。起初，还只是小声的议论，到后来，便渐渐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喧哗声，甚至是毫不客气的嘘声。

“打啊！怎么不打啊？”

“就是！两个大男人，在台上散步呢？！”

“退钱！退钱！”

然而，就在场内最为嘈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有些涣散的那一瞬间，一直缓缓游走的宋临渊，动了！

他动得，毫无征兆！

他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便跨越了两人之间数丈的距离！

他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也在一瞬间，化作了漫天的剑影！那剑势，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连绵不绝，将“鬼公子”周身上下所有的要害，都笼罩了进去！

这一刻，他才真正展露出了自己身为“青城观”第一传人的、真正的实力！

昨日，他对阵林凡师兄，显然，还留了不止一手！

场内的喧哗声与嘘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般的攻势，给彻底震撼住了！他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而，我的眉头，却是在宋临渊发动攻击的那一刹那，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别人看来，宋临渊的这一轮攻势，凌厉无比，气势如虹，已然是占尽了上风。

但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漫天的、水银泻地般的剑影之中，那个黑色的、鬼魅般的身影，虽然看似狼狈，左支右拙，但他的每一步，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了极致！他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堪堪躲开宋临渊那招招致命的攻击。他的身法，看似惊险，实则，却游刃有余！

更重要的是……

我在他那诡异的身法之中，看到了一丝……无比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觉，那种对时机的把握，那种对人心的算计，那种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毒蛇般的敏锐……

与三十多年前，那个偷袭我的“鬼手”阎森，何其相似！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他！是他！绝对是他！虽然身形、年纪都对不上，但这种感觉，这种武功的‘神’，绝不会错！难道……是某种邪术，让他返老还童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培养出来的、一个完美的替代品？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而台上的形势，也正如我所料。

宋临渊那一轮水银泻地般的猛攻，虽然精彩绝伦，却终究，是没能伤到“鬼公子”分毫。

久攻不下，他的气息，开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紊乱。

而“鬼公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就在宋临渊一剑刺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刹那，“鬼公子”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瞬移一般，诡异地，出现在了宋临渊的左侧！

第一招！

他一掌拍出，掌风阴冷，直击宋临渊的肋下！宋临渊大惊，连忙回剑格挡！

然而，这，却只是一个虚招！

就在宋临渊回剑格挡的那一瞬间，“鬼公子”的身形，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宋临渊的身后！

第二招！

这一次，是实招！

一只漆黑如墨的、散发着腥臭气息的手掌，无声无息地，印在了宋临渊那毫无防备的后心之上！

“噗——！”

宋临渊如遭重击，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前飞扑而出，鲜血，如同红色的梅花，洒满了青石板铺就的擂台！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再也，爬不起来。

全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般的、惊人的逆转，给彻底惊呆了！

前一刻，还占尽上风、威风八面的正道首徒，下一刻，竟被那魔道妖人，以如此诡异、如此干脆利落的两招，击败在地！

这……这怎么可能？！

整个演武场，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青城观”的弟子们，惊慌失措地冲上擂台，将他们那人事不知的师兄，抬了下去。

擂台之上，“鬼公子”缓缓收回手掌，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那双透过青铜鬼面露出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我夫君萧然的身上。

那眼神中，充满了赤裸裸的、冰冷的挑衅。

而我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他那只刚刚收回的、漆黑的手掌之上。

我的心中，那股被压抑了三十多年的、冰冷的杀意，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

当那“鬼公子”充满挑衅的目光，投向萧然之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身边的夫君，他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一变。

那是一种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无匹的战意！

我知道，他被激怒了。

我立刻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因为战意的勃发，而显得有些滚烫。

“萧然，”我看着他的侧脸，用一种只有我们二人才能听到的、无比严肃的音量，沉声说道，“决赛，不要逞强争胜。”

他闻言，微微一怔，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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