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再多贴一会儿。*

我定睛一看。

好吧，确实反了。标签还在前面晃荡。

我绝望地捂住脸。

这个早晨，还真是漫长得要命啊。

……

十分钟后。

就在我几乎耗尽了毕生的耐性和羞耻心之后，她终于变得像个正常的高中生一样了。

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系着红色的缎带蝴蝶结。深蓝色的百褶裙下，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我特意给她找了一双黑色的过膝袜，刚好在膝盖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肉痕，也就是传说中的“绝对领域”。

她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起来。

「好了？」

她问。

「……差不多吧。」

我别过脸去，感觉今天的血压有点高。

「除了头发还是个鸟窝之外，勉强能看。」

我抓起梳子，把她按在椅子上。

「坐好别动。要是就这样出去，别人会以为樱花庄是个虐待儿童的地方。」

梳子齿穿过那金色的长发，发丝细软得惊人，带着淡淡的凉意。

镜子里的她安静地坐着，那双蔷薇色的眼睛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头发被拉扯的感觉。*

*不疼。很温柔。*

*陆君的眉头皱着。*

*但是，手很轻。*

「陆君。」

「闭嘴。我在和你头上的死结战斗。」

「你的脸，红色的。」

「那是被热气熏的！这空调是不是坏了？」

「是么。」

她眨了眨眼，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里隔着一层衬衫和那件淡蓝色的内衣。

「我的这里，也跳得很快。」

「……那是饿的。」

我用力梳开最后一个结，放下梳子。

「走吧。去吃早饭。然后再去面对那个该死的学校。」

#17：「走吧。去吃早饭。然后再去面对那个该死的学校。」

我说完这句话，率先走出了充满冷气与少女甜香的房间。

身后的脚步声虽然轻微，但还是乖乖跟了上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身后无论何时都坠着一个小小的尾巴，虽然没有重量，但存在感极强。

一楼的起居室里，千寻老师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几罐空啤酒倒是还凄凉地躺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只有鬼画符般字迹的便签：「我去相亲了。剩下的交给你。PS：别忘了倒垃圾。」

「……这个不负责任的大人。」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顺手投进了垃圾桶。

早饭是简单的烤吐司和煎蛋。对于真白来说，这似乎又是一场新的挑战。她盯着那片吐司，像是在思考怎么下嘴才不会弄脏手，最后还是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双手捧着，像吃松果的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地啃着边缘焦脆的地方。

「我们要走了。」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不得不打断她的进食。

「吐司叼在嘴里吃。我们要迟到了。」

她眨了眨眼，听话地把剩下半片吐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玄关处。

那双深棕色的乐福鞋静静地摆在那里。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鞋子，那双包裹在黑色过膝袜里的脚丫有些局促地动了动。

「……陆君。」

「又怎么了？鞋子里有虫子？」

「穿不上。」

她抬起一只脚，脚尖在鞋口蹭了蹭，却怎么也滑不进去。

「那是昨天刚买的新鞋，皮有点硬。你要把后跟提起来。」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身。

视角瞬间变低。

眼前是那双修长笔直的小腿，黑色的棉质长袜紧紧包裹着肌肤，顺滑的触感仿佛能通过视线传导过来。再往上，是绝对领域那抹耀眼的雪白，以及制服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黑暗深渊。

这根本就是酷刑。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死死钉在她的脚踝上。

「抬脚。」

我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手套一样的袜子触感微凉，里面的骨骼却透出一丝温热。

她配合地抬起脚，把脚尖送进鞋子里。

我的手指勾住鞋后跟，用力往上一提。

“噗呲。”

随着一声闷响，那只不安分的脚终于被塞进了皮革的牢笼里。

「另一只。」

重复动作。

握住脚踝，引导，提鞋跟。

她的手扶着我的肩膀保持平衡。那只手很轻，带着烤吐司残留的余温和一点点黄油的香气。

「好了。」

我站起身，感觉膝盖有点发酸。

「走吧。这次可别再赖着不走了。」

推开樱花庄那扇沉重的大门，外面的热浪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

虽然才早晨八点，但这阳光已经毒辣得让人想要骂街。柏油路面虽然还没被烤软，但也已经开始散发出那种特有的沥青味。

蝉鸣声震耳欲聋。

「好亮。」

真白抬起手遮在额前，眯起眼睛看着天空。阳光把她的金发照得几乎透明，每一根发丝都在闪闪发光，像是真的在燃烧一样。

「这就是夏天。习惯就好。」

我拎着书包，稍微放慢了脚步，好让她能跟上。

从樱花庄到水明艺术大学附属高中的路程大约有二十分钟。如果是平时我一个人走，也就是听几首歌的时间。但今天，这段路注定漫长。

她走得很不稳。

那双新鞋大概还是有点磨脚，她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在确认地面是不是平的。

而且，她的注意力太容易分散了。

「那是……绿色的。」

她突然停下，指着路边的一棵行道树。

「那是梧桐树。大家都知道它是绿色的。」

「不。」

她摇了摇头，认真地纠正我。

「是深绿，还有翠绿。阴影里是墨绿。有好多种绿色混在一起。」

*……像油画刮刀抹上去的。*

*厚厚的。*

*想要那个颜色。*

*陆君不想看么？*

「是是是，五彩斑斓的绿。快走吧，再看就要迟到了，到时候教导主任的脸就会变成猪肝色。」

我不得不伸手拉住她的书包带子，像牵着一只气球一样把她往前拽。

随着渐渐靠近学校，周围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开始变多了。

原本只是普通的上学路，却因为身边多了这个存在而变得完全不同。

那些原本行色匆匆的学生，在路过我们身边时，无一例外地都放慢了脚步，或者干脆停下来回头张望。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周围嗡嗡作响。

「喂，看那个女生……」

「哇，是外国人么？金发哎。」

「超可爱！是模特么？」

「旁边那个男的是谁啊？神田那一届的？」

「真白啊……好白……」

那些视线像是有实质一样黏在身上。有惊艳的，有好奇的，当然也有嫉妒和探究的。

真白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这些。

她只是静静地走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视线依然在路边的花坛、天空的云彩、或者是某只路过的野猫身上游离。对于那些盯着她看的人类，她连哪怕一微秒的关注都没有分给他们。

仿佛她是行走在另一个维度的生物。

只有那只拽着我衣角的小手，泄露了她的一丝不安。

那是在过马路的时候。绿灯亮起，汹涌的人潮开始流动。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我衬衫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揉进手心里。

「陆君。」

她在喧闹的人声和汽车引擎声中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怎么了？」

我停下脚步，稍稍侧过身护住她，挡住一个差点撞上来的冒失鬼。

「人，好多。」

她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茫然。

「颜色太杂了。我不喜欢。」

*……灰色的，土黄色的。*

*吵闹的声音。*

*像是颜料盘被打翻了。*

*只有陆君的味道是干净的。*

「忍一忍。这就是学校。」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袖口，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动得有些快。

「抓紧我。别松手。」

我拉着她，像是一艘破冰船，硬生生地在人潮中挤出一条路来。

她的手腕很细，软软的，没什么力气。被我牵着的时候，她就很顺从地跟着我的步伐，也不看来路，也不看去路，只是看着我的后背。

那种全然的信任感，沉重得让人不敢松懈分毫。

终于，那扇气派的校门出现在眼前。

「呼……到了。」

我松开手，感觉手心全是汗。

校门口的风纪委员正站在那里检查着装，看到我们——或者说是看到真白的时候，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明显愣了一下，连原本要喊出来的“扣子扣好”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就是你的新战场了，椎名同学。」

我转过身看着她。

经过这一路的暴晒和行走，她的脸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把刘海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但这反而让她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稍微淡了一些，多了几分……让人想要欺负一下的真实感。

「战场？」

她重复着这个词。

「是要打架么？」

「某种意义上比打架还累。是要和无聊、作业、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人际关系战斗。」

我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结。

「好了，美术科的教学楼在后面那一栋。你自己能过去么？」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我就知道。」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

「走吧，我送你到教室门口。反正我已经做好迟到的准备了。」

就在我准备迈步的时候，她突然伸出手，扯住了我的袖子。

「那是什么？」

她指着校门旁边的一块巨大的告示牌。

那上面贴着这学期的社团招新海报，五颜六色的，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

「海报。宣传用的。」

「不。」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那个角落。白色的。」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海报夹缝里，有一张不起眼的白纸。上面没有字，也没有画，只是单纯的一张白纸，大概是哪个社团没贴好掉下来的背面，或者是谁的恶作剧。

但在那片混乱的色彩中，那一点纯粹的白，确实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没有被污染的地方。」

她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樱花庄一样。」

*……那里很安静。*

*没有被别的颜色盖住。*

*陆君也是。*

*在这么多颜色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行了，诗人。快走吧。再不走你就真的要变成‘迟到的传说’了。」

我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唔。」

她捂着额头，倒是没有喊疼，只是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控诉我的暴行。

「记住，到了班上，如果有人问你奇怪的问题，就装傻。如果有人给你吃奇怪的东西，别乱吃。如果迷路了……」

我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

「就站在原地别动。我会去找你。」

她放下手，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我不动。」

「等着陆君来接我。」

那个瞬间，周围喧闹的人群、刺耳的蝉鸣、还有那令人烦躁的热浪，似乎都退去了一些。

在这个充满了杂色与噪音的世界里，只有她那抹纯粹的白色，清晰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走吧。」

我最后说了一次。

然后，在那无数道好奇与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带着这位来自异世界的画家少女，踏入了名为“高中生活”的修罗场。

#19：那时，夕阳已经要把整个樱花庄给烧着了。

说是去学校只要不整幺蛾子就行，但光是把这个完全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外星人平安无事地运回来，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san值。

除了在美术科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以及她差点在午休时把菠萝包连着塑料袋一起吃下去之外，倒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推开202室的门。

那股熟悉的、带着冷气的甜味混合着一点点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

「热。」

刚进门，身后的那只“跟屁虫”就发出了一声极其简短的抱怨。

还没等我把书包放下，耳边就传来了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那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像是某种警报。

我猛地回过头。

「喂！停下！」

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已经像蜕下的蝉壳一样被丢在了地板上。紧接着，那是白色的衬衫。扣子甚至都没完全解开，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缩骨功，硬生生地把自己从衣服里剥了出来。

衬衫轻飘飘地落在外套上。

此时此刻，站在夕阳余晖里的椎名真白，上半身只剩下了那件早上我亲手给她穿上的淡蓝色碎花内衣。

大片大片雪腻的肌肤在橘红色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的色泽，像是涂了一层釉质的瓷器。因为出了一点汗，皮肤表面微微发亮，锁骨的凹陷处甚至积聚了一点点晶莹的水光。

「呼……」

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一整天的闷热都吐出来。那双原本总是没什么精神的眼睛，此刻因为解脱了束缚而稍微眯起，透出一股猫一样的慵懒。

「凉快了。」

*……那个硬邦邦的布料，终于没了。*

*粘在身上好难受。*

*还是空气舒服。*

*陆君为什么又要转身？*

「……我说过多少次了，」

我背对着她，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不得不伸手按住额头。

「不要一进门就开始脱衣舞表演！窗帘还没拉啊大小姐！」

我几步跨到窗边，伸手抓住那两片米色的窗帘，“哗啦”一声猛地拉上。

房间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空调指示灯那点幽幽的绿光，还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暗红。

「现在，去把居家服换上。」

我没敢回头，指了指衣柜的方向。

「如果不穿好，今天的年轮蛋糕取消。」

这一招果然奏效。

身后传来了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陆君。」

「……又怎么了？」

「我要穿那个。」

「哪个？」

「那个大大的。白色的。」

我想了想，大概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了。那是我昨天在整理箱子时看到的一件男式T恤，尺码大得离谱，估计是她在英国时买错了或者是当作睡裙穿的。

「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一阵翻找的声音后。

「找到了。」

紧接着又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布料摩擦声。

我知道她现在应该正在把那件宽大的T恤套在头上。甚至能想象出她那头金发因为静电而炸起来的样子，还有那双纤细的手臂从袖口钻出来的画面。

「好了。」

听到这个赦免令，我这才转过身。

眼前的景象虽然比刚才好了点，但也仅仅是“好了点”的程度。

那件白色的T恤穿在她身上简直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大片肩膀和精致的锁骨，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那根淡蓝色的肩带。衣摆长长地垂下来，直接盖过了大腿根部，至于下面有没有穿裤子……那是薛定谔的裤子。

最要命的是，因为布料太薄，而她又刚好站在空调出风口下。

冷风把T恤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一对虽然不大但形状极其美好的酥胸轮廓。那两点凸起在白色的棉布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带着一种让人口干舌燥的诱惑力。

「……下面呢？」

我艰难地把视线从那两点上移开，盯着她的膝盖。

「没穿？」

她诚实地摇头。

「热。」

「……去穿条短裤。立刻。」

「不要。」

拒绝得干脆利落。

她甚至没理会我那快要崩溃的表情，直接光着脚走到书桌前坐下。那双修长白皙的双腿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大腿内侧那细腻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刺眼。

「我要画画了。」

她拿起那支炭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今天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了？」

我见她这副已经进入“工作模式”的样子，知道再逼她穿裤子也没用。只能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地上的制服捡起来。

手心触碰到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衬衫，依然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像是某种高级花卉被揉碎后的香气。这种味道并不浓烈，却像是有钩子一样，直往鼻子里钻。

我把衣服挂好，回头看她。

她正趴在桌上，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贴在桌面上。那种姿势让T恤的领口垂得更低了，如果是从正面看，绝对是一览无余。

还好我是站在侧后方。

「就是这个。」

她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原本以为会是像昨天那样的人体素描，或者是某种充满艺术气息的风景画。毕竟她是那个传说中的天才画家椎名真白，随便一副涂鸦都能在伦敦拍卖会上卖出天价。

然而。

出现在那张昂贵肯特纸上的，却是一个个……分镜格？

黑白的线条勾勒出夸张的人物表情，背景里甚至还画着那种漫画特有的集中线和拟声词。

画面里是一个女生在吃年轮蛋糕，旁边是一个满脸黑线的男生在吐槽。

虽然画风依然有着那种惊人的透视和构图能力，但这内容……

「这是……漫画？」

我愣住了。

「嗯。」

她头也不回，手里的笔丝毫没有停顿。

「我想要画这个。」

*……那个美术馆的画，不动。*

*那是死的。*

*我想画会动的画。*

*想画那个有年轮蛋糕味道的故事。*

「哈？你放着油画不画，跑到日本来就是为了画漫画？」

这简直就像是米其林三星主厨突然宣布要去路边摊卖章鱼小丸子一样离谱。

「不行么？」

她停下笔，转过头看着我。

脸上甚至还沾着一点刚才蹭到的铅笔灰，像是一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花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只有在谈论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芒。

「千寻表姐说我不行。学校的老师说我不行。丽塔也说不行。」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陆君也觉得我不行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蝉鸣。

她坐在那里，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T恤，露出一双晃眼的白腿，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炭笔。整个人看起来那么脆弱，又那么固执。

就像是一株长在悬崖边的蒲公英，明明风一吹就会散，却死死地抓着岩石不肯放手。

「……我没说不行。」

我叹了口气，伸手在那张画纸上轻轻弹了一下。

「只要你想画，画什么都无所谓吧。反正这是你的人生。」

听到这句话，她那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

「嗯。」

她重新趴回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陆君是白色的。」

「什么意思？」

「不会挡住我的颜色。」

*……大家都想把我涂成他们喜欢的颜色。*

*金色，红色，那种很重的油画色。*

*只有陆君没有颜色。*

*透明的。*

*在他身边，我可以画我想画的。*

「别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快画吧，画完了下来吃饭。」

我转身准备离开房间，给她留出创作的空间。

「那个，陆君。」

身后的声音叫住了我。

「晚上，我想吃那个。」

「哪个？」

「那个把肉变得金黄色的东西。」

「……那是寿喜烧。今晚没有牛肉了，只有咖喱。」

「咖喱？」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脑海里搜索这个词条对应的颜色。

「黄色的？辣辣的？」

「对，黄色的，辣辣的。」

我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红色的光栅。她就坐在那光栅里，金发在昏暗中闪着微光，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被光线染成了暖橙色。

「期待么？」

「嗯。」

她点了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投向了画纸。

「期待。」

我轻轻关上门，把那个安静得只有笔尖沙沙声的世界留在了门后。

走廊里有些闷热。

我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她衣服时的那种触感，鼻尖依然萦绕着那股淡淡的体香。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21：放学后的樱花庄202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

虽然那台老旧的空调正在拼命地吐出冷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但依然敌不过西晒的阳光把墙壁烤得滚烫。知了在窗外的樱花树上歇斯底里地叫着，那种声音就像是用锯子在锯脑壳，让人心烦意乱。

我坐在角落的懒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轻小说，视线却有些飘忽。

房间的另一头，椎名真白正趴在她的工作台前。

她今天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深蓝色的水明高中制服依然穿在身上，只是领口的红丝带已经被扯松了，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一小片精致白皙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双修长的腿也没穿那双令人窒息的过膝袜，而是光着脚丫，一只脚踩在地板上，另一只脚蜷缩在椅子边缘，脚趾时不时无意识地抓挠一下椅垫。

房间里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急促而有韵律。

这种声音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

突然。

戛然而止。

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真白放下了笔，转过身来。椅子在地板上转了半圈，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那双蔷薇色的眸子透过有些凌乱的刘海，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既不是看垃圾的眼神，也不是看食物的眼神，而是一种……在菜市场上挑选猪肉时那种极其专业且挑剔的目光。

被那样的视线盯着，我不由得把手里的小说往上提了提，挡住半张脸。

「……干嘛？肚子饿了？距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别想打年轮蛋糕的主意。」

真白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赤着脚走到我面前。

那种混合着少女体香和淡淡墨水味的气息瞬间逼近，让我不得不把书放下，整个人往沙发深处缩了缩。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不错”的平淡语气说道：

「呐。陆君。」

「？」

「把衣服脱了。」

「……哈？」

我的大脑宕机了一秒。

大概是空调噪音太大，或者是知了叫得太响，我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把衣服脱了。」

她重复了一遍，为了加强语气，甚至还伸出那根纤细的手指，指了指我身上的T恤。

「我要看你的裸体。」

*……只有这样才能看清楚。*

*衣服把线条都挡住了。*

*那种肌肉的走向，骨头的形状。*

*想要直接用眼睛确认。*

「噗——！」

如果我嘴里有水，现在肯定已经喷成了花洒。

我猛地从懒人沙发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领口，像个即将遭受暴行的良家妇男。

「你、你是不是中暑把脑子烧坏了？！突然说什么胡话！」

「我要看。」

她完全无法理解我的反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纯粹的困惑。

「为什么不行？」

「这还要问为什么？！男孩子的裸体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这是常识！常识懂不懂！」

我感觉脸颊滚烫，不仅仅是因为热，更是因为羞耻。

「常识？」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词。

然后，她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自己制服衬衫的领口。

「那，我也脱。」

「……诶？」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那葱白似的手指已经灵活地解开了第三颗扣子。原本就敞开的领口瞬间扩大，露出了里面那件淡粉色的蕾丝边内衣，还有大片大片如雪般耀眼的肌肤。

那饱满的弧度在空气中若隐若现，甚至能看到那细腻肌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如果你看我的，是不是就会让我看你的？」

*……如果是陆君的话。*

*没关系。*

*反正也不冷。*

*公平交换。*

「停停停停停！！！」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继续往下解扣子的动作。

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软软的，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但此刻我根本没心思去品味这种触感。

「这不是交不交换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片晃眼的雪白上移开，哪怕那真的很困难。

「听好了，真白。不仅仅是男孩子……女孩子的裸体，也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只有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

我吼出了这句话，感觉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

「恋人？」

她重复着这个词，眼神依然迷茫。

「那是什么颜色？」

「……那个不重要！总之，除非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有了想要结婚的对象，否则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脱衣服！哪怕是交换也不行！」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把这个观念灌输进她的大脑皮层。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慢慢地收回了手，重新把那一颗扣子扣上。动作慢吞吞的，似乎有点不情愿。

「……真麻烦。」

她嘟囔了一句。

「那，我就画不出来了。」

「哈？画不出来什么？」

「男人的身体。」

她指了指桌上的画稿。

「下一话的情节。男主角要洗澡。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样子的了。」

*……肌肉怎么动？*

*肩膀的线条是圆的还是方的？*

*只看过大卫像。*

*但是大卫像太硬了。陆君是软的。*

「……就因为这个？」

我虚脱地靠在墙上，感觉刚才那一番激情演讲全都喂了狗。

搞了半天，不是什么青春期躁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恶作剧，单纯只是为了取材？

「嗯。」

她点点头，理直气壮。

「我想画真实的。不看就画不出来。」

我看着她。

那个站在夕阳里，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我的少女。

为了画画，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脱掉自己的衣服。

为了画画，她可以把所有的羞耻心都抛在脑后。

那种纯粹到了极点的执着，让人觉得无奈，又让人觉得……有点耀眼。

如果不帮她，她大概真的会跑去大街上扒别人的衣服看吧？或者是干脆冲进男澡堂？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觉得胃疼。

「……真拿你没办法。」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抓住了自己T恤的下摆。

「既然是为了漫画……这是特例啊。仅此一次。」

「嗯。」

她立刻来了精神，眼睛瞬间亮了几个度，像是看到了罐头的猫。

她转身跑回桌边，拿起速写本和炭笔，摆好了架势。

「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

我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在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向上提起了衣摆。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燥热了。

布料摩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算了。

反正也只是看看。

就当是为艺术献身了。

「哇……」

耳边传来她一声毫无起伏的感叹，紧接着就是炭笔在那张昂贵的纸面上疯狂摩擦的声响。

“沙沙沙——”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笔都像是刮在我的神经上。

「陆君。」

「……什么？」

我抱着胳膊，感觉浑身不自在，像个被剥了皮的洋葱。

「别动。那个线条，歪了。」

「你以为我想动啊！是你一直盯着那里看很奇怪好吧！」

「那里也是素材。」

「闭嘴！快画！」

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把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那种怪异的、有些尴尬却又莫名和谐的气氛，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23：「……那个，还没好么？举得手都酸了。」

我保持着那个要把T恤掀到脖子上的羞耻姿势，感觉双臂的肌肉已经开始发出抗议的酸痛信号。而且，长时间暴露在空调冷气下，肚子上的皮肤也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再等一下。」

椎名真白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她盘腿坐在那张有点磨损的羊毛地毯上，速写本架在大腿上，手里的炭笔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手术一样，在纸面上快速游走。

从我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她头顶那个倔强的发旋。几缕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和那两瓣微微抿着的樱粉色嘴唇。那件原本就很宽大的T恤随着她的动作向前倾斜，领口大敞，在那片阴影里，那一抹白腻的起伏若隐若现，像是诱人犯罪的深渊。

这简直是精神拷问。

我不得不把视线强行聚焦在她手里的那支笔上，试图通过数那个笔头晃动的频率来分散注意力。

突然，那令人烦躁的“沙沙”声停了。

「怎么不动了？画完了？」

我如释重负地刚想放下衣服。

「不对。」

她皱着眉，盯着自己的画，然后又抬头盯着我的腹部，那眼神锐利得像是在找茬。

「哪里不对？我也没什么腹肌，就一块平板，这很难画么？」

「不是形状。」

她摇摇头，放下了画本。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名为“不妙”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只见她双手撑着地毯，身体前倾，竟然直接朝我爬了过来。

膝盖在地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混合着年轮蛋糕甜香和沐浴露清爽气息的味道，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瞬间把我笼罩在其中。

「喂、喂……你要干嘛？」

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这后面就是墙壁，根本退无可退。

她一直爬到我两腿之间才停下。此时此刻，她的脸距离我的肚子只有不到十公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像是羽毛轻轻拂过，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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