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解救了自己，瘦得干扁的身体经历过无接触的疯狂释放，正自敏感得可怕。肩膀疼得像要炸开，那处锁扣正卡在背后当中的位置，我不得不靠着床头，一点点把自己扳成极致的并肘，小臂向上延伸，如一尊自我折磨、本末倒置的观音。钥匙捅进锁眼的那瞬，我哭了，眼泪如浪潮般欢涌出来，流尽了这段时间的积压的委屈和煎熬。

那具精巧的锁具被我丢弃在了酒店，想了片刻，我又将穿好的衣服脱下，把胸罩和内裤也一并扔了干净。我不愿再被任何东西束缚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想要享受一番肆意纵情的自己。

可是不知为何，小艾留下的只言片语突然变得无比锋利——我无比想念王爵。

我对领导谎称家中有事，当即买了去哈尔滨的机票。那座冰雪之城是我和王爵出生、相识、结婚的地方，我仍记得高二晚休时，他在校外假装与我偶遇。他是那样的文气、俊朗，眉宇间却又透着青涩，自作聪明地佯装成熟。我其实早已对他有了好感，身边的朋友们都在开着我俩的玩笑，只剩他自己还浑然不知。时光飞逝，离那一日，居然也已经过去15年了。

舱门打开，冰冷的空气窜进鼻孔，衬衫单薄的布料摩擦着我的肌肤，几乎直接暴露在零下20度的空气里。我想起前几日的新闻，有南方游客穿了单衣在中央大街闲逛，结果在不觉间肌肉撕裂。寒冷和所有外力一样，喜欢不由分说地压迫或折磨人的肢体。我抱紧了双臂，生怕那两颗冻硬的葡萄会在浑然不知里摔落在地，碎成鲜红的冰渣。

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熟悉的街头巷尾，直到浑身麻木，才终于自嘲着清醒过来，就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大病一场，独自昏卧了一个星期，我才重新鼓起勇气回到工作的城市。

从始至终，我既没有回到故乡的家，也没有主动联系王爵。

第一章

「人对故乡的感情是复杂的，一部分源自对环境的怀念和留恋，一部分源自对成长期伤痕的抗拒和惶恐。思念和回到故乡，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上班、下班，提案、总结，我的日子重回正轨，年终奖金没多没少，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体重回升了不少，但也没有彻底回到减重前的模样，许是来之不易的自由使我纵欲过度，我感到胸前和臀后日益丰满，手臂和腰间却紧致依然。我有时会在镜前长久打量自己日渐完美的身材，各色玩物流连，却总归无眼观瞧，我只能孤芳自赏。

不知从哪一日起，我又想到王爵。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也想念我吗？

哈尔滨风和日丽，每当春季来临，它总以惊人的速度褪去冬日的肃杀和惨白。年少时并不觉得特别，如今我却格外羡慕这座城市的豁然。时隔数月，我以截然不同的心境回到这里，在落地的那一刻，便给王爵发去了消息。

“我回来了，听说你也在。”我提前找好了他的微信，没去费心措辞，直截了当地发送出去。发送成功后，忍不住将手机握在胸口，心中默默祈祷。

“我在，老地方。”他很快答复，我感到浑身毛孔舒张——我知道他说的老地方在哪。

哈尔滨高中，我和王爵的母校。学校后面是一片陈旧的住宅群，我曾在这里住过，为了早出晚归更加便利，这所学校里的每个学生都有类似的经历。如今随着应试教育体系的衰落，楼宇丛林也尽显出五花八门的变化来。酒肆、棋牌、礼品、直销，店铺各显其能，明亮的霓虹错落，宛如包罗万象的地下城邦。我随便找了一间饮品店坐下，店里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装潢，在白色冰柜里摆卖着廉价的清补凉。

“……便宜了那该死的王爵。”喝着清甜的椰奶，我隐约听到店主和客人的抱怨声。

“你们刚才提到王爵？” 我迟疑了半晌，还是鼓起勇气问起了情况。

“对，开发廊那个王爵。”店主轻蔑地说。

“发廊？”我思考着这个遥远到陌生的名词，感到十分奇怪。

“今天不接客，啧。”店主抱怨说，想来应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不理发吗？”我好奇地问。

“哼，理发？开在这地儿，能是什么正经发廊？连把梳子都没有。”店主说。

这与我认识的王爵相差太远，我不由得疑窦纵生。离开饮品店，我在晦暗的楼群间穿行，深入寻找所谓的“发廊”，直到连着转进了三个巷口，才见到旋转的霓虹灯柱，一家名为“墨玉公主”的肮脏商铺。店门开着，其中却空无一人，我见到两台软椅，果如方才那人所说，台面上连理发工具也没。一张粉色的门帘横在通往后屋的通路，我小心翼翼地步入店内，香水味扑鼻而来。掀开粉帘，其后又是另一番景象，栅门虚掩，其上悬着“暂停营业”的挂牌。我没去理会，而是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扉，踏入了真正的营业场所。

两间被软墙隔档的温馨小屋，外间有着一梯通往阁楼。这里既不隔音，也没有完全隔绝开来，想来如有多个宾客同时消费，应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的一举一动。王爵穿着邋遢的旧衬衫，端坐在外间正中。这处小屋被打扮成了潮流少女的闺房，除却常见的粉色软床、海报、书桌，竟还设满了镣铐、铁笼、吊挂等用具。他的面前跪坐着一个穿着黑胶短裙的女生，女生身材姣好，坐在地上，双腿折在身体两侧，小腿线条极为顺畅，乖巧地一动不动。

我留意到他坐在一个透明收纳箱上，箱子里挤满了浅白色的胶状物。

“艾米。”王爵见我走进，坦然向我问好。

“王爵，这是……？”他好似那个职场精英留在老家的孪生兄弟，我本以为自己不会为任何事情惊讶了，却还是为他的变化感到迷茫。

“欢迎，这是我新开的店，这两位是我的……员工。”王爵微笑着介绍说。

“两位？”我看着女生的背影，却没找到另外一人。

王爵微微欠起身子，收纳箱压力一轻，其中白色的容纳物立即满溢出来，我认出那应是一具胶衣覆盖的肢体。箱盖被艰难地顶开一条细缝，随后越开越多，眼见其中之物急不可耐地想要脱困出来。王爵又立即坐实回去，将那好不容易逃脱几寸的软肉压回原状。

“泽——”他指了指身前的女生，她仍旧一动不动。“蜃楼。”他又指了指身下的收纳箱。

“这里是一家……”我犹豫着确认。

“算是……特殊服务场所吧。”王爵说。

“明白了。”我其实还是十分费解。

王爵令泽跪坐到箱盖上代替他的重量，示意我陪他到店外稍谈。在二人转换身位的片刻，我又见到盒盖被白色软物顽强顶起，泽流着眼泪将其压了回去。她始终低着头，看不清楚长相，我只能听到短促的抽泣声，真是好听极了。

“一个再严苛的社会，也存在其阴暗面。”王爵又变回了那个严谨、高知的模样，哪怕衣着没有变化，我也能把他和高档酒店里敲着键盘的那人呼应起来了。“卫生健康、社会形态、家庭关系，我选择了这个灰色地带作为切入点。”

“社会调查？”我领会了他的意思。

王爵默认了我的猜想，并为我介绍泽与蜃楼，他们是王爵为此招揽的“服务人员”，一对年轻的爱侣。

“重组家庭，条件很差。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泽在民间团体呆过，技巧很好。”王爵说。“蜃楼年纪小些，又是男孩，耳融目染，居然也练得不错。”

“他们的父母呢？”我忍不住问。

“不知去向。”王爵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二章

「经济结构对居民的生活方式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且一旦经过三代人的习惯养成，就再也无法轻易调整。社会剧变往往演化为系统性的悲剧。」

我后来回忆起那天，明白了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两难。

透明收纳箱里的蜃楼，我无法设想他是如何强行进入的那方极狭小的空间。待到泽被允许起身，拖着麻木的腿脚，从盒子上挪了下来时，那抹白色缓了半晌，才又蠕动起来。盒盖被顶开，滑落在一旁发出脆响，先露出的是圆润的胶面，我认出那是接近臀部的大腿外侧，紧随其后是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最后是一侧肩膀。原来他是把一条腿拧在了背后，前折被压紧在盒子里。空间真的太小了，他几乎成了无缝的半圆，如一条柔软的白蛇，逐渐从冬眠中苏醒，勉力钻出这一弯狭小的空间。

泽无力地跪在旁边，要继续脱困时，蜃楼却不动了，王爵带我走近查看。白蛇被卡住了，正中些许异物制止了他的行动，它将紧致柔软的胶衣顶出轮廓，此刻成为了阻止他进一步行动的门栓。我隐约见到一圈硬环锁在紧身衣外，若要异物软却，除非取下方可。

“他不可以自己取下来吗？”我见蜃楼已被拘束得脱了力，不忍问到。

“没有我的允许就不可以。”王爵说。

泽的眼泪止不住滴落在身前，她迫切地看向王爵，一双水润的眼睛无声地发出恳求。她真的很好看，那是一张娟秀却又带着英气的脸，眉眼间竟有些脱尘出俗的味道。

“你为什么要惩罚他们？”我问。

“这不是惩罚，是代价。”王爵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想到了那个停业通知。

他们是没有休息日的，前一日的熟客热衷痛责，换着花样对泽细嫩的腿内和臀部肆虐了半宿，才意犹未尽地做了正事，而后躺倒在香气扑鼻的床榻上酣睡。只留她套着紧得发慌的胶裙，下摆翻到腰间，整夜裸露着密布的红纹。

泽的胯很软，她的膝盖被高高垫起，胯根被绳固定在床面上，绑成了极深的负角，同时手肘在身后并拢紧缚，双手合十高高靠在颈后。熟客很了解她的身体，每处绑缚都恰到好处，令她无法自行挣脱。

床榻香浓，泽被责打得疼痛不堪，时而昏睡，时而又难受得醒转过来。不知何时，她感到身下的床面湿了，初时还以为是伤得过重。第二天早上，客人留下钞票，头也不回地走了。整夜未睡的蜃楼才从隔壁过来，为泽解缚、擦药，万分心痛地照料着那些盛满脆弱的伤口。

伤再重，也不至于流出太多液体。染透床榻的竟是泽的生理期。

“好好休息一下吧。”蜃楼紧紧抱住泽，她的手臂还被绑着，指尖已经发紫，近乎丧失了所有的知觉。

“别说……傻话，这不算什么。”泽半睁了眼睛，见到蜃楼心疼的眼神，安慰地说。

“疼不疼，我这就给你解掉。”蜃楼手忙脚乱地为泽松开手臂。

他也感到十分疲累，前半宿的客人是个饥渴难耐的老女人，先是用粗暴的动作将他玩弄了半晌。老女人谈不上什么高超的技术，只是将他手脚紧紧绑住，绳结刻进皮肉里，随后用锋利的竹刺挑弄他浑身的软肉，直到玩得尽了兴，才将主动权交还给蜃楼，令他想方法解缚，用被戳得红肿的武器解决自己的焦渴。

老女人舒爽了几次，也不愿令蜃楼释放，由着自己尽了兴，就赏下钱走了。彼时隔壁狠命抽打的声音仍未停歇。

“肚子……疼。”泽不愿他难过，忍着手臂的麻痒靠进他怀里，只是如寻常女孩一般，皱着眉头捂住小腹。

为了让泽休息一天，蜃楼向王爵请求，条件则是将自己折叠装进收纳箱里，直呆到他满意为止。

“让我帮他吧。”泽流着泪对王爵说，听到泽的请求，箱中白蛇又奋力挣扎一阵，我见到他仍被制约，许是扭痛了软处，才又不甘心地停了下来。

王爵看了看我，眼神里写满情绪，没有言语。

他指了指门外。

我陪泽走了出去，她只穿着那身胶裙，赤裸着肩膀、手臂和腿脚，踩进了哈尔滨的夜里。她俏生生地站在那，和我对视过片刻，就那样赤着脚，在地上滑开一个标准的横叉。与肮脏的地面亲密接触后，她又将上身伏地，敞开双臂，与一片冰冷紧贴在一起。

作为女人，我知道泽现在做这个动作，会有怎样的后果。

“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我听见身后王爵也跟了出来，心有不忍。

“这是他们心甘情愿为彼此付出的代价。”王爵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我瞥见一些人影躲在暗巷深处，贪婪地观望着泽的演出，她在发廊的霓虹下表演软功技巧，从扳腿劈叉，到下腰坐头。一整套动作完成后，胶裙已被冻得冰硬，身体浸着细汗，瑟瑟发抖。泽站在那里，浑身只包裹着当中一抹黑色，像是孤寂夜里出没撩人的魅魔。

她用急切的眼神看着王爵和我。

“去吧。”王爵给出了答复。

泽赶忙朝屋内奔去，我见到她停留过的地面留下了斑斓的血渍。

“我遇见他们时，他们也正如刚才这样，在冰天雪地里卖艺。”王爵见泽的身影消失在里屋，才对我细说。

“卖艺，总好过……”我安静地听着，不知该为两人的经历心酸还是同情。

“总好过在暖和的屋子里提供特殊服务？”王爵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你见过他们当时的样子，就知道现在这些不算什么。”

王爵掏出手机，给我播放了一段视频。衣着单薄的男生在雪地里表演“钢筋绕颈”，他的脖子被死死勒住，脸憋胀得通红。在他身旁，泽穿着同样单薄的衣服，正在帮忙将钢筋越缠越紧，一张俏脸写满了心疼。我这才看清蜃楼的长相，竟然是一张与泽颇为相似的脸，只是秀气里带了些青涩的倔强。

“都说相处久了，会长得越来越像。也不知道是姐弟相，还是夫妻相。”王爵语焉不详地说。

另一段视频，大雪纷飞，泽在雪片里表演咬花。那是颇为标准的柔术动作，这应该不是这场演出的第一次咬花，破布软面粘过口涎，已被冻得梆硬，泽张口咬住道具，直到捂化了它，方才将整个人撑起，腾在半空，双臂舒展，缓缓对折纤腰，屁股坐到头上，足尖直指前方。坚持过一会儿，蜃楼从一旁走来，他的表情坚毅，双手小心地撑在泽髋上，在她身上倒立起来。两个人的重量由泽的牙齿承担，我见到她的眼眉几乎埋进臀肉里，额角青筋密布。

“在床上能赚到几倍的钱，怎样也好过雪里。”王爵说。

屋内传来窸窣的挣脱声，还有男子憔悴的呻吟，我已分不清楚，两人究竟是搭档、姐弟、还是夫妻，亦或者这些身份本就没有差别，他们只是一双和对方一起痛着、爱着的眷侣。

——我们原本也是这样。

呼之欲出的念头骤然在我脑海中炸开，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甩脱般摇了摇头。

“怎么了？”见到我的异状，王爵好奇地转过了脸。

“没什么。”我听见自己的语气竟然有些柔和。

回到屋内，泽已帮蜃楼从收纳箱里脱出，圆环被留在了箱里。我见到蜃楼年轻且痛着的脸，不知为何，竟然想到到王爵年少时的模样。

“休息吧。不开工了。”王爵对两人说。我见到泽如释重负，手肘仍紧贴自己疼痛的小腹。“戴上那个平的，自己想办法，不许泄，有男客，我让他明天来。”他又对蜃楼说。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我见到蜃楼脸上抗拒的表情一闪而过，他留着参差利落的圆寸，细长健美的身材在白色胶衣衬托下一览无遗。蜃楼艰难站起身，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面前衣着暴露的泽，缓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见到那仍然涨得极大，想必无休止的单向服务和肉体压迫，也令他积蓄的压力不小。

隔壁传来一阵金属声响，很快，蜃楼回到我们面前，将一把极小的钥匙递给王爵。我留意到那处轮廓彻底消失了。

“今晚随意吧，辛苦了。”王爵说。

哈尔滨的老城里从来不缺口味极佳的饭馆，我们点了一桌味道不错的晚餐，王爵甚至兴致颇佳地要了两瓶啤酒。我感到面前的他不似对我极度刻薄的前夫，更像一个颇具温情的老友，不知这段时间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态度。

“对了，你解开了？”王爵想到什么，看着我也状态颇佳的模样，笑着问。

“有一段时间了。”我感受着他的变化，没有解释太多。

“可喜可贺。”王爵举起了酒，我配合地与他碰杯。

哈尔滨的啤酒仍是熟悉的味道，麦味醇厚，几杯下肚，我感到脸颊发烫。我们默契地没有谈及彼此，而是谈论起了泽与蜃楼的故事。

第三章

「他们对顾客一视同仁，只要价钱合理，就能给与对等的服务。他们的对等服务里也包含欺骗，你只能选择相信，永远无法知道话语包装下的真相。」

让女孩随民间艺术团训练和演出，是那个时期许多家庭无奈但相对更优的选择。他们把读书或进厂的机会仍留给男孩，因为他们肩负了复兴的希望，而并不公正地把反哺与滋养的身份留给女孩，因为她们早晚要出嫁，为另一个陌生的家庭付出自己的后半生。

泽被选上时刚读完小学，没有什么艺术基础，却被团长瞧出了与生俱来的天赋。彼时那个四口之家里还残存着刻意粉饰的温馨，父亲与母亲相识于特殊服务，父亲本有令人艳羡的原配，泽的生母是歌舞团的专业伴舞，父亲失去了受人尊敬的工人岗位，自然也随之失去了渴求物质生活的美丽娇妻，只留下继承了女人天赋与美貌的血脉。母亲比不上那人出众，却也是风月场所里令人垂涎的花旦，若非带着拖油瓶般的幼子蜃楼，想必也早已去追求别样的人生。二人宿命般相识，“交流”过几次，便生出了搭伴生活的想法。从此母亲多了一个接送她“上下班”的男人，父亲多了一个操持家务、相夫教子的女人。

泽与蜃楼则多了没有血缘关系，却以姐弟相称的彼此。

父亲从没看过泽的训练和演出，他不敢。曾几何时，他也是指着电视机对女儿说，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去学杂技的慈父。蜃楼却总是见到泽的身体在自己面前弯折、扭曲、疼痛，在两人狭小的房间里，泽一遍遍习练着本不属于她的技艺。下腰、扳腿、开肩，十几岁已然不是启蒙的良机，要想不被惩罚责打，她只能付出多出数倍的苦楚。相熟之后，蜃楼便成了泽练功的良助。

男孩的力量更大，有人相助，泽也能更快进步。蜃楼十分听话，要他下压，他便下压，要他用力，他便用力，要他不用顾及自己的眼泪，他却不愿了。泽无奈问起蜃楼的意见，男孩却说，要你疼也可以，我陪着你一起。于是帮练成了互练，泽方才知道，原来男人僵硬的身体也可以变软，又或许男人本就更适合习练柔术，下不下去的叉，用力下，也就下去了，弯不下的腰，用力弯，也就弯下了。男孩的力量更大，只要决心够狠，就能比女孩更软。

蜃楼也同意对泽更狠了，条件是他也对自己一样狠。泽做横叉，他也做，泽要在双足下垫起厚厚的书，他就垫了更多。他的腿总是青的，看得泽不住落泪。泽要随团演出，蜃楼要上学，同住的夜晚是他们的疼痛乐园，他们一起变软，一起哭，哭着哭着，也就笑了。

过了几年，母亲不见了，父亲如往常一样去接她，却没有接到。她是遇到了更好的人，还是遇见了不详的事，谁也没给父亲一个说法。父亲报警，可那时出走的女人太多，警察也无从入手。又过了一阵子，父亲也不见了，他总在醉着，醉着醉着，就消失了。直到最后一日，这个男人也没有骂过他们、打过他们，好像他们从来不是累赘，而是他本该拥有，却没能守住的宝贝。

邻居照顾过他们，社区照顾过他们，但没人能一辈子照顾他们。泽更拼命地练，更拼命地软，想着让蜃楼把书读完。蜃楼却不想读了，他想和泽一起去演出，让泽可以依靠他，而不是成为泽的负担。泽不同意，那是他们此生唯一吵过的架。

泽与蜃楼竟然和王爵倾吐过这么多的往事，我听着听着，感到嘴角一咸，眼泪悄然不觉地滑落下来。

“他们发生关系了吗？”听到这里，我不禁疑惑着问。

王爵抑制住情绪，陈诉了事实。

他们放下了争执，在泽以死相逼之下，蜃楼许诺将中学读完。他们继续相依为命，白天各自忙着，晚上一起练功。蜃楼逐渐长大了，必然般的，男子的韧带更硬，要保持下去并不容易。学业日重，他也无法全然投入练功，直到有一天，蜃楼发现自己连横叉也做不直了。

“姐，帮帮我。”蜃楼压不下去自己了，他请求泽的帮助。

泽想到在团里和其他姐妹练功的方法，面对面开腿，直到两人都劈成一字，能够将对方抱在怀里。

——如果他劈不直，我多劈一些就是。

泽是这么想的，她始终不觉得蜃楼应该练得多软，吃苦的人只有自己就好。于是两人面着面，脚碰着脚，一点点向对方靠拢。他们越靠越近，泽已经劈开180度，蜃楼还差一点，但这一点距离，好像被什么东西阻隔住了。蜃楼呆住了，泽却很快红透了脸。

从那之后，蜃楼不再管泽叫姐了。

二十岁的泽，十八岁的蜃楼，她没有再留在民间艺术团演出，他也没有把高中读完，他们走上了哈尔滨冰雪覆盖的街头，用笨拙却最炽热的方式相依为命。泽表演的都是软功节目，滚杯、咬花、钻筒，一地一地来演，观众看腻了，就换个地方，都看腻了，就穿上更暴露的服装，加上更刺激的元素。钻网球拍、钻塑料凳、钻旅行箱，泽柔软的身体物尽其用，日复一日地折叠、弯转、撕裂，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蜃楼也表演柔术，他不如泽软，却比泽更狠，只要观众提出的要求，他都一一实现，哪怕是提给泽的要求，他也总是揽给自己来做。除了柔软，他还坚硬，他自学了硬功，什么银枪刺喉、钢筋绕颈、铁球悬裆，他敢做，也敢拼命，所以总是伤痕累累。

他们保留着最纯粹的爱欲，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对方的身体。可爱欲没有变成他们约束对方的枷锁，决定跟随王爵之后，他们很快适应了每日提供特殊服务的生活。

“经济环境越是不好，人们就活得越压抑，压抑的生活造就极端的欲望。好在那些痛苦和折磨，对他们早就不算什么了。”王爵最后说。

“蜃楼也接待男人吗？”我想起那一闪而过的抗拒表情，有些同情地问。

“他们没有选择客人的权利。”王爵意味深长地告诉我。

酒足饭饱，我与王爵挽着手回到“墨玉公主”，在故乡熟悉的夜色里，我们仿佛逃课约会的高中情侣，短暂遇见了年少时情窦初开的亲密。穿过形同虚设的发廊，穿过门扉，月光温存地照在外间屋内。暖气充足，换洗下来的床具正在上面烘干。我见到泽与蜃楼都褪去了不适的胶物，穿着洗得发白的柔软睡衣。酣睡中，蜃楼的手掌抚住泽柔软的小腹，泽的眉眼舒展，被蜃楼紧紧抱着，把自己的手臂安置在了他的身下，想是也用掌心温柔托住了他的软肋。

王爵带着我攀上步梯，阁楼又是另一番景象，白灰相衬的色调，宽阔舒适的双人床，那台笔记本电脑安置在可升降的办公桌上。他还是那个王爵，只不过藏身在了这方意乱情迷的旧梦之地。

“你也会要他们提供服务吗？”我快速脱去衣物，赤着身子钻进床褥里。

“如果有需要的话。”王爵冲我眨了眨眼睛，保持着神秘。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亲密关系是什么样子，若在从前，我可能会立刻从这有可能发生过风流韵事的床上跳将起来，脑海中闪过无数王爵左拥右的香艳画面。可经历过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日子，在刚刚听过两人艰难相伴的过往后，我竟然觉得，若那一幕真的发生过，其中当有别样的美感存在。亦或者，我在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

王爵也打理好了个人卫生，走到床边，见我用被单遮住了自己，不禁好奇地笑弯了眼睛。

“怎么啦！”我怕打扰到楼下，用气声嗔怪道。

“掩耳盗铃。”王爵不服气地说，他猛地掀开被子，拥抱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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