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息着迎合，双腿环上他的腰，将自己更彻底地献出。

晨光里的性爱，少了几分夜晚的迷幻与癫狂，多了几分清醒的占有与确认。

每一次顶入都像在完成着某个契约，每一次痉挛都像在加深某个烙印。

快感依旧汹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满足。

当高潮再次席卷而来时，弗洛洛没有尖叫，只是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窝，发出压抑的、满足的呜咽。

“唔~♡！”

而他也在她体内释放，灼热的冲击让她小腹持续痉挛，仿佛要将那滚烫的种子更深地纳入生命之源。

他们相拥着，在晨光里平复呼吸。身体依旧连接，谁也没有先退出。

不知过了多久，君千歌才缓缓退出，带出些许混浊。他扯过一旁的薄毯，盖住两人，然后侧身将她搂进怀里。

晨光越过窗棂，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舞，如同被无形琴弓撩动的小音符。鸟鸣声远远近近，织成一张属于白日的网，试图兜住这间房间里彻夜未散的余烬。

房间里静谧安宁，只有两人深浅交缠的呼吸。

少女累极了，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温柔地拆散，又仓促地重新组装，绵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然而，她的精神却漂浮在一片奇异的清明里，仿佛暴风雨过后被洗涤得纤尘不染的天空，异常敏锐地感知着一切：

身上薄毯细微的粗粝感，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他与她交融后的微妙气息，还有透过薄薄眼皮感受到的、窗外逐渐变得饱满而炽烈的天光。

最清晰的，是身侧传来的、平稳而深长的呼吸，以及她自己的心跳，正以某种羞怯的、不规则的方式，轻轻敲打着耳膜，像在叩问着某种真实性。

她悄悄睁开眼，先瞥向窗外那片过于明媚的、几乎有些失真的蓝天，然后，慢慢地扭过头。

青年就躺在那里，闭着眼，面容在晨光里显得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柔和。昨夜那近乎掠夺性的强势、那双燃着暗火的眼眸，此刻都被收敛在薄薄的眼睑之下。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像是一个或许有些疲惫的男人。

这寻常的模样，反而让少女心头那根绷了一夜的弦，颤巍巍地，又松动了几分，随之涌上的，是一种更庞大、更无处安放的虚幻感。

真的……发生了吗？那些灼热的触摸，窒息般的亲吻，几乎要将灵魂都撞出躯体的颠簸，还有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破碎的哭喊和呢喃……不是一场过于漫长、过于逼真的梦？

“……无声之言。”

少女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仿佛在通过言语，来锚定这个早晨的真实性。

“嗯？”

青年应了，没有睁眼，只是鼻音微微上扬。这简单的回应，却像是再告诉她——

这不是梦。

于是，那首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旋律，连同那个在等待中反复打磨的名字，被她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那首还在删改的曲子……叫《无声之言》，算是我为你而作的吧。我以后真的会写出来。”

她闭着眼说，仿佛闭着眼，就能藏起自己的那份创作心血与最私密的情感。困意如潮水拍岸，但这句话却异常清晰地从舌尖滚落，带着某种郑重的仪式感。

她继续说着，将那个隐秘的、带着极致占有欲和浪漫羞耻的构想和盘托出——

用小提琴演奏给所有人听，但只有他知晓每一个音符与今夜肌肤记忆的对应。这是她作为艺术家，所能想到的、最私密也最盛大的铭记。

话音落下，少女能感觉到青年揽在自己腰际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那力道不算很重，却像一道无声的闸，将她心头那些飘摇的虚幻感猛地截住，压回了实实在在的“此刻”。

他的回应简短，嗓音有些哑：

“好。我等着听。”

被肯定的暖意还未完全蔓延，在更深处之中，藤蔓般缠绕的不安便探出了头。那些她独自一人时反复咀嚼的酸楚画面——屏幕上他身边掠过的各色身影，那些她无从知晓也无法参与的“热闹”——在肌肤相亲的极致亲密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拥有过”而变得更怕“失去”。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脸更埋向他颈窝，声音小得像一片羽毛在震颤：

“还有……我可能还是会忍不住看……如果看到你和别人……我可能还是会难过……会吃醋……你不许嫌我烦……不要嫌我烦，好吗……？”

这是交付出身体后，战战兢兢交付出自己最不体面、最患得患失的那部分灵魂。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审判。

“当然不会。毕竟，我们不是共同做好承担罪恶的准备了吗？”

他立刻保证，没有一丝犹豫。她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弛了一点。

是啊……那一天，他拉着她的手，将她带离了那个虚假的世界。

她早该知道的。

倦意终于更汹涌地袭来。

就在少女几乎要沉入睡眠的黑色甜浆时，记忆的闪回却如同锋利的冰凌，猝不及防地刺入这片暖融的疲惫——

昨夜，那些完全脱离掌控的、被快感和一种毁灭性的奉献感所驱使的言语，尤其是关于“怀上孩子”那句……当时只觉得是攀上顶峰时自然涌出的、最炽烈的献祭，此刻在冷静的晨光里回响，却变成了滚烫的羞耻，瞬间烧红了她的耳根和脸颊。

她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那样不知羞耻、那样急迫、那样……像个试图用最原始方式捆绑住男人的、毫无安全感的女人。

“……我、我今晚……是不是……特别丢人？”

她问得含糊，声音里混杂着懊恼和一种急于得到否定的脆弱：

“说了好多……奇怪的话……？”

“没啊。不丢人。”

青年先说“不丢人”，但这太像敷衍。少女要一个“客观”评价，仿佛只要他客观地承认她的“丢人”，她就能为自己找到开脱的理由——

看，连他都觉得那很反常，那一定是香料、是情绪、是任何外力的作用，而不是那个真实的、内心深处或许本就如此“放荡”的弗洛洛。

“客观点……这样啊。”

他似乎思索了一会，随后点了点头，认真地评价：

“嗯。确实很丢人。我甚至都想不到一向优雅高傲的大艺术家，居然会有如此放荡的一面。很骚很骚，让人操了一次还——”

“停——！”

然而，青年认真思索后给出的“客观评价”，却像一把带着倒钩的箭，刺进了少女最恐惧被人窥见的角落。

“很骚”……“放荡”……这些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平静的叙述语气，却在她心里掀起海啸。

他会怎么看她？那个曾经在舞台上优雅矜持、在他面前也曾试图保持距离感的大艺术家形象，是否在这一夜彻底崩解，只剩下一个贪婪索求、言行无状的躯壳？巨大的恐慌遏制住了她，她急急抬头，想要辩解，想要将那个“失态”的自己与“正常”的自己切割开来。

“你——唔、唔……”

少女想要辩解的话未能出口，青年的吻落了下来。那是一个带着安抚的轻柔触碰。然后，他清晰地将她昨夜那些“丢人”的宣言，一句句复述出来。没有嘲讽，没有调侃，而是如同宣读某种重要的契文，庄重，甚至带着一丝珍视。

“你说，你是我的。你说，不许忘。你说，最爱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温润的玉石，投入她翻腾着羞耻海水的心湖，沉沉地坠底，带来异样的坚实触感。

他没有嫌弃那些话的癫狂，他记住了。不仅记住，还如此郑重地确认。那片羞耻的海洋之下，一股隐秘的、滚烫的甜蜜泉流，无法抑制地涌出。但这甜蜜太突然，太汹涌，几乎让她感到眩晕和……害怕。害怕这只是一场错觉，害怕他下一句话就会将这甜蜜收回。

“呜……不、不许再提那个了！”

“为什么不许提？”

青年偏偏还要追问，还要提及那个最让少女无地自容的“愿望”。他的指尖抚过她微肿的下唇，目光平静得像深夜的湖，却仿佛能照见她最深处的心思。

“那是你的愿望，对不对？”

他问着。却不是质问，而是确认。

接着，他说出了那句几乎让她灵魂颤栗的话：

“……那是你给我的……最重的礼物。弗洛洛，你把你的第一次，你的全部，连同对未来的某种期盼，都一股脑地塞给我了。”

闸门轰然洞开。

一直试图用羞耻感勉强压抑、包装的情感，被他用“礼物”和“全部”这样沉重的词语接住了。没有什么轻佻的情话，完完全全的是深刻的认知。

眼泪瞬间决堤，这一次，不再是纯粹情绪化的产物，而是某种长期蜷缩在黑暗角落的、关于“自我”的沉重部分，突然被拉到阳光底下，并被郑重接纳时，产生的近乎疼痛的撼动。

少女看着青年，视线在水光中模糊，哽咽着，将更深的不安倾倒而出：

“你、你真的明白吗？我不仅仅是……不仅仅是身体给了你。我等你的每一天，，刚才的每一滴眼泪，还有……还有那些嫉妒到发疯的念头……全都给你了。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全都混在一起，塞给你了……很重吧？是不是……很麻烦？”

“麻烦”。这是她最核心的恐惧。她深知自己的爱并不轻松，它携带着漫长等待所积淀的沉郁，目睹“竞争”而滋生的尖锐刺棘，需要不断汲取关注和确认才能存活的脆弱根系。

她像一个捧着自己全部家当——其中不乏陈旧、破损甚至阴暗物件——的孩子，莽撞地塞到他怀里，然后忐忑地等待他的反应。

他会觉得累吗？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厌倦了这份过于浓烈且附带诸多“问题”的情感，转而怀念那些“不麻烦”的相遇吗？

“……”

青年的沉默短暂，却让少女每一秒都仿佛在冰面上行走。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细密，温柔，从眼角到鼻梁，到脸颊，最后是一个印刻般的轻吻落在唇上。这无声的举动，先于言语，熨帖了她焦灼的神经。

他开口，声音沉静，却像在剥开自己的内心给她看。

“是很重，重到我之前差点没敢接住。”

他承认了重量，但立刻将重量的源头引向自己——

“让你等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委屈。看着你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明明那么想我，却只能用那种方式……看着我身边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我以为那是我能处理好的世界，却没想到把你隔绝在外，让你一个人在里面煎熬。弗洛洛，重的是我的愧疚，是我的愚蠢带来的后果，而不是你给我的感情。”

“至于麻烦……”

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苦涩又释然的笑。

“你觉得，看过那么多所谓‘热闹’的我，身边会缺少‘不麻烦’的选择吗？但那些‘不麻烦’的，进不到这里。”

他拉着她的手，重新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一直空着一块，风穿过去，冷得很。直到你来了，带着你的眼泪，你的琴声，你的等待，还有你刚才那些……‘丢人’的话和激烈的‘报复’，把这里填得满满的，堵得严严实实。现在，它很满，很重，也很踏实。这不是麻烦，这是我的……救赎。”

救赎。这个词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圣光，将她那些自认为“肮脏”的嫉妒、“偏执”的等待、“失控”的占有，全部笼罩进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带着悲悯色彩的光晕里。

她从未奢望过“拯救”谁，她只是在拼命索求自己的生存空间和爱的证明。可他却说，是她填满了他心口那处一直空着、漏着冷风的缺口。她那些黑暗的、滚烫的、粘稠的一切，堵住了那个空洞，带来了“踏实”。

心中的震撼让她失语，只能任由泪水更加汹涌地流淌，仿佛要通过泪水，将内心那混合不同的复杂情绪物理性地排出体外。

“别哭了别哭了……”

青年擦拭少女的眼泪，动作有些笨拙的温柔。

然后，他给出了具体的承诺，一条一条，清晰而笃定，不再是飘渺的甜言蜜语，而是可以触摸、可以期待的路径图：

收下她的嫉妒，回应她的等待，坦诚他的过往，以及，用每一天来“补偿”。他强调，补偿不是出于亏欠，而是因为——

“我想给你。仅此而已。”

这几乎是少女所能想象到的最完满的回答。

不是敷衍的“都过去了”，也不是空泛的“我只爱你”，而是直面了他们之间所有崎岖的沟壑，并承诺携手填平。内心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不安”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松弛后悠长的、近乎叹息的余音。一种温热而坚实的安全感，从他与她紧密相贴的肌肤，从他被她眼泪濡湿的指尖，从他沉稳的语音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包裹住她颤抖的灵魂核心。

她不再需要去比较，去证明自己“更浪更紧”。因为他认领了她的全部，好的坏的，完整的破碎的，并将之置于一个无可替代的位置——

填满他空缺的、独一无二的形状。

可极致的坦诚，反而带来了短暂的无所适从。像长期在黑暗中摸索的人骤然见到阳光，会下意识地眯起眼，需要片刻适应。她别过脸，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节奏。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甜蜜疲惫的弧度。

“……那就……相信你一次好了。”

她说，语气里还残留着些许的娇矜。

“只有一次？”

他挑眉，故意逗她。

这轻松的互动，让空气里最后一丝凝滞也化开了。她转回脸，看着他，晨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点。

她认真地说：

“……很多次……每天，每时每刻，都试着再多相信你一点。你也要……每天都让我更相信你一点。你能做到吗？在未来的每一天……？”

这是少女所能给出的、最成熟的回应。不再是不切实际的永恒索求，而是承认了信任如同植物，需要日复一日的浇灌与光照才能生长。所以，她给出了一个动态的、共同的约定。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少女等待青年的回答，等待一个或许能将这晨间的暖意凝固成永恒形状的誓言。然而，她看到他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戏谑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片她有些看不懂的、深沉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刚刚充盈起来的暖意，有了一丝漏风的凉意。

“弗洛洛。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青年叫少女的名字，指尖抚过她的唇，动作依然温柔，但话语的内容却像初春的溪水，表面带着阳光的暖意，内里仍是未化的冰凌。

“我从未承诺过永恒。这个世界，有太多变数。”

瞬间，眼前似乎黑了一下。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刚刚落回原处的心脏，仿佛失重般向下沉去。

果然……还是不行吗？即使到了这一步，即使如此亲密无间，即使他说了那样多深刻的话，“永恒”依然是一个不被允许提及的禁区。巨大的失落和熟悉的酸楚就要漫上来。

但他接下来的话，截住了这情绪的洪峰。

“但我可以承诺现在。此刻，我在这里。而只要你还需要这样的‘补偿’，只要你还想……我就会来。”

不是她最想要的“永远”。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断绝其他可能性的绝对保证。这甚至听起来有些残酷的务实，带着他那种一如既往的理性。然而，在这份近乎直白的“不确定”中，少女却奇异地捕捉到了一种更深沉的真实。

他不愿用虚幻的“永恒”来麻痹她，也不愿给出他可能无法百分百掌控的远期支票。他给出的，是“此刻”的确定，是“只要……就……”的逻辑链条，将未来的延续，锚定在两个人持续的需求与意愿之上。

这或许，比一句轻飘飘的“永远爱你”，更沉重，也更需要勇气去践行。因为它直面了人性的复杂与世事的无常，却依然选择在“此刻”投入全部的真诚。

她看了他很久，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骨、鼻梁、嘴唇的线条，试图从这张熟悉的脸上，解读出这份承诺背后所有的潜台词。有淡淡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带着哀愁的理解。她所爱的这个男人，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编织梦幻城堡的人。他给予的，是真实的土壤，哪怕这土壤并不承诺风调雨顺，但至少，它坚实可触。

慢慢地，她将脸重新贴回他温热的胸膛，闭上眼睛，将自己浸入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里。那声音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也仿佛敲打在她刚刚经历过山崩海啸的心上，带来一种异样的安宁。

“那就多来。”

她小声说，声音闷在他的肌肤里，带着一种任性到近乎耍赖的固执，却也透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每天都来。补偿到我不要为止。”

既然没有虚幻的永恒，那就抓住每一个确凿的“现在”。用一次次的“补偿”，将离散的“此刻”，串联成属于她的、连绵不断的时光。

他低笑，那笑声震动胸腔，传到她的脸颊。

“贪得无厌。”

“是你欠我的。”

她理直气壮地回应，手臂环住他的腰，收紧，仿佛要将这个“此刻”牢牢锁在怀里。

在少女那句“是你欠我的”说出口后，房间里便陷入了一阵柔软的沉寂。

疲惫如同涨潮时的海水，带着不容抗拒的柔和力量，一层层漫上来，包裹住她酸软的四肢。意识开始变得轻盈、漂浮，像浸在温泉水里的羽毛，想要沉底，又被细微的水流托着，在半梦半醒的边缘荡漾。然而，精神深处却有一根弦始终清醒地绷着，不肯彻底放松。那根弦连接着她最核心的、小心翼翼藏匿起来的部分——

那个在狂喜与占有之后，重新变得敏感、多疑、充满计量与哀愁的少女灵魂。

他的承诺还在耳边回响，字字清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救赎”，他用了这样的词。这太过了，重得让她心慌，又暖得让她想哭。她何德何能，可以成为谁的救赎？她只是一团混乱的、燃烧着的渴望，扑向唯一认定的光源，不顾一切，甚至有些难看。可他偏偏说，是她填满了他。这种被需要、被珍视到如此程度的感觉，陌生得令人眩晕。就像一直踮脚仰望的人，忽然被拉上了高台，并肩而立，脚下却虚浮着，生怕下一瞬就会跌落。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出一道明亮的轨迹，斜斜地落在凌乱的床单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像一场微观世界里静谧的庆典。

少女微闭着眼，视线追随着那些微尘，思绪却飘得更远。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肩，沿着向下滑去，带来一阵阵舒适感。这触碰本身是一种无言的信赖与亲密，她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寸被抚过的皮肤都像在记忆这温度，这力度，生怕遗忘。

但少女的心啊，总是在最甜蜜的糖浆里，也能尝出一丝未来可能的苦涩。

他说，“我从未承诺过永恒”。这句话，像一枚极细的冰针，在她滚烫的喜悦底下，留下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却始终存在的凉点。她知道这是实话，是成年人的审慎，甚至可能是一种对她负责的诚实。世界确实充满变数，人心更是难以测度。她不是不懂。可懂得道理，与心里那点痴妄的、渴望被独一无二地烙印、被永不褪色地承诺私愿，是两回事。

她忍不住去想象，很多很多个这样的清晨之后，是否还会有另一个“她”，躺在他身侧，分享他的体温和心跳？他此刻温柔描绘她背的手指，是否有一天，也会以同样的韵律，抚过别人的肌肤？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心脏就猛然一缩，细细密密的疼，不是剧痛，却酸楚得让她几乎要蜷起身子。她赶紧更紧地往他怀里钻了钻，鼻尖深深埋入他颈窝，用力呼吸那已经熟悉了的味道。

这是她的，此刻是她的。

她要像最吝啬的守财奴清点金币一样，将此刻的每一个细节都镌刻在记忆最深处：

他平稳的呼吸频率，皮肤下血管微微的搏动，身体温暖而坚实的触感，甚至空气里残留的、昨夜激情与此刻安宁交织的微妙气息。

她又一次想起自己那些“丢人”的话，那些关于占有、关于孩子、关于“最爱”的宣告。现在回想，羞耻感依旧潮水般涌来，但却不再有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在那样极致的时刻，她大概还是会说出同样的话。那是被压抑太久的真心，借着情潮汹涌，不管不顾地冲破了所有矜持的堤坝。而他接住了，记住了，还用那样郑重的语气复述。

这远比一万句轻飘飘的“我爱你”更让她心动。

可是啊，心动之后，便是更深的不安。他将她的癫狂誓言接了过去，这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她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把柄，亲手递到了他手里。他会一直如此珍视吗？当激情褪去，生活归于琐碎平淡，他会不会觉得她的爱太过浓烈，是一种负担？会不会有一天，他回忆起这个清晨，只觉得是年轻时的荒唐一场，而她那些撕心裂肺的告白，不过是荷尔蒙作用下的呓语？

一种微妙的哀思，像练习曲结束时，琴弦上那份超越技巧的、寂静的震颤，静静地弥漫在心间。它不关乎音符的对错，只关乎所有倾注的情感终将归于沉寂的必然。

她爱他，这份爱早已深入骨髓，带着崇拜，带着渴望，也带着因漫长等待而滋生的怨与怕。

她哀悼那些独自等待的、被嫉妒啃噬的夜晚，哀悼自己曾经以为永远无法触及他的绝望。即使此刻被他拥在怀中，那份绝望的阴影似乎仍未完全散去，只是暂时被阳光驱赶到了角落，伺机而动。

她也哀思未来可能出现的、她无法掌控的分离。正因为此刻太美好，太完满，像一件精致易碎的水晶器皿，才更让人害怕失手打碎的瞬间。

她的爱是孤注一掷的，没有保留，所以也输不起。

他的手掌温暖，拍抚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像是在她背上写下一行行无声的安慰诗。少女的思绪渐渐模糊，困意如同浓雾吞噬了意识的边界。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不要永恒也可以。

如果永恒是一个太重、太虚幻的词汇，她可以不要。此刻的重量，足以压弯未来的指针。她只要每一个可以把握的“现在”。只要他每次离开后，还会回来。只要他每次拥抱时，力度都像此刻这般真实。只要他还记得，有一个人，在用全部的生命力爱着他，需要着他，等待着他。

她会用每一次的相聚，来加固这份联结——用眼泪，用笑容，用身体，用音乐，用一切他能感知到的方式，在他生命里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痕迹要深，深过时光。即使未来风雨如晦，她也要成为他记忆里最灼眼的那抹红，最颤心的那个音符。让他无论走到哪里，想起“爱”这个字眼时，第一个浮现的，必须是她的面容，她的琴声，她在这个清晨，疲惫而满足地蜷缩在他怀里的模样。

……也或许，永恒的承诺本就是一种奢望。那么，她不要奢望，她要切实的每一天。她要成为他每一个“现在”里，最无法割舍的部分。用她的存在，将无数个“此刻”焊接成只有她能赋予的绵长。这何尝不是一种更狂妄的永恒？

睡意终于彻底俘获了她。

紧绷的弦在绝对的安全感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缓缓松弛。嘴角那抹不自觉的、细微的弧度并未消失。在陷入混沌的梦境前，她仿佛又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来自头顶，也可能是来自自己的心渊。那叹息里，有得偿所愿的甜蜜，有对未来隐隐的忧惧，有对自身贪婪爱欲的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柔软沉溺。

（就这样吧。）

小心谨慎也好，患得患失也罢，这就是爱他的方式，这就是她弗洛洛爱人的方式。细腻到能捕捉他每一次呼吸的变化，哀思到能为尚未发生的离别预先心碎。但这颗心，这片灵魂，终究是交付出去了，收不回来，也不想收回。

阳光缓慢地在房间里移动，光斑从床尾渐渐爬上了他们交叠的腿部，暖洋洋的。

青年感觉到怀中的伊人呼吸变得悠长均匀，身体彻底软了下来，知道她是睡熟了。

他停下拍抚的手，指尖极轻地撩开她颊边一缕被汗濡湿又干了的发丝，露出她安静的睡颜。睫毛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尾的嫣红未完全褪去，像淡扫的胭脂。嘴唇微张，红肿未消，看着有些可怜，又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被彻底疼爱过的娇憨。

他凝视着她，目光复杂。那里有怜爱，有未散尽的情欲，有深刻的愧疚，也有一种被她如此全然依赖、如此激烈需索所带来的、沉甸甸的充实感。

他知道她没完全安心。

少女的心思，如同最精密的乐器，一丝最微弱的气流变化，都能引起震颤。他那些关于“现在”而非“永恒”的话，或许像一粒沙子，落进了她刚刚被抚平的心湖。但他不后悔这么说。虚假的永恒承诺是更残忍的欺骗。他能给的，就是每一个当下的真实，和尽力延续这真实的决心。

他低下头，嘴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的额头，如蝶翼点水，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她在梦中似乎有所感应，呢喃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仿佛那里是世间最安全的港湾。

窗外，鸟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鸣叫，也许是飞去了更远的枝头。城市的背景音隐约传来，车流声，人语声，遥远而模糊，更衬得这一方空间的静谧。空气里，属于他们的气息缓慢地沉淀、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印记。

少女的梦，此刻大概是甜的吧。

也许梦里有连绵的琴声，有他专注聆听的眼睛，有再无需等待的相聚。也许梦里，她终于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可以肆无忌惮地索要爱，确认爱，而那爱，如同环绕她的怀抱，永远坚实，永远温暖。

青年也闭上了眼，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在心里，将那份无声的誓言又重复了一遍：

不再让她等，不再让她哭，不再放开。

这誓言的对象，是怀中这个将全部重量都信托于他的少女，这个有着细腻如瓷、哀思如诗般心灵的艺术家，这个用最“丢人”的方式，给了他最沉重“礼物”的爱人。

未来如何，无人能卜。

但至少在这个阳光澄澈的清晨，在昨夜狂风暴雨般的激情与泪水洗礼之后，他们拥有了一份基于真实脆弱与深刻理解的紧密联结。少女那小心翼翼掩藏在娇纵与索取之下的不安，他看见了，也接住了。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用无数个这样的“此刻”，去慢慢浇灌她心中那株名为“信任”的幼苗，直到它枝繁叶茂，足以荫蔽她所有的哀愁与彷徨。

时间静静流淌。

房间里，只剩下两道交织的、平稳的呼吸声，一同起伏，一同沉浮。在这份被阳光浸透的静谧里，仿佛连时光都放轻了脚步。

只是，在少女最深沉的睡眠褶皱里，是否仍蜷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对寂静本身的惕然？无论如何，属于他们的诗篇，正以呼吸为韵脚，悄然续写。

而那首名为《无声之言》的曲子，或许早已在她沉睡的潜意识里，悄然谱下了第一个温暖而坚定的音符。

……

某年，某日。

篝火在粗粝的石块围成的圈里噼啪作响，跃动的橙红色火苗将一圈简易的折叠桌椅和围坐的少女们笼罩在温暖晃动的光晕里。

空气中飘散着烤棉花糖微焦的甜香、锡纸包裹的土豆与香肠被烘烤后散发的朴实香气，还有草木与泥土被夜露浸湿的清新味道。

几张铺着格纹野餐垫的折叠椅上，三个身影正凑在一起。

银白色短发、其中挑染着几缕墨黑的槿托着腮，一脸专注；月白色长发的今玥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眼睛瞪得圆圆的；而翠绿色长发扎成高马尾的洛薇恩，则盘腿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手舞足蹈，俨然是今夜故事会的主角。

“——所以啊，我就偷偷翻过我妈那个上了锁的宝贝笔记本，不是乐谱那个哦！是带密码锁的皮质本子！”

洛薇恩压低了声音，但语调里的兴奋劲压不住：

“费了我老大劲才破解……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里面根本没什么惊天大秘密，全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日期、天气，还有……呃，一些非常、非常幼稚的碎碎念！”

“噗——”

槿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碎碎念？糯糯妈的碎碎念？”

“对对对，就是那种！”

洛薇恩猛点头，拿起一根烤好的棉花糖比划着：

“比如‘X月X日，阴。他今天又先去今州了。我的新曲子第一节，他听完只说了句‘还行’。榕树上的团雀叫得真吵。’ 再比如，‘X月X日，雨。可恶，今年怎么又抽签输了。凭什么？泰提斯是不是该升级一下随机算法？怎么连续四年都是那个守岸人了？算了，升级了也未必抽到我。雨声适合写哀伤的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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