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相同，織子向夥計只要了一壺茶，隨後便朝著四周掃視幾圈。除了麗神以外，視線範圍內並沒有任何不知火族的人，包括不知火的參謀。

第一次撞見麗神和妲姬幽會，同時也是織子和參謀的初識，也是在這裡——當時，對方打著陪同名義，和自家掌門小姐共同行動。

可今天參謀沒有跟過來。

這代表了什麼呢？織子任憑自己的思緒緩緩蕩開。

參謀身為連結者，將自己特有的能力發揮地淋漓盡致。現在想想，她大概早就透過卡片發現妲姬的魔妖真身，之所以跟著麗神行動，美其名曰陪同，實際上應該是藉機關注、監視妲姬的行蹤。

現在，不知火族和魔妖已經達成共識，她沒有繼續監視的必要了，自然也就不再出現於此。

這樣應該算是好事吧？織子換了一個姿勢，托著自己的右頰。

剛才走過來的路上，他其實有想過直接在此遇見參謀的可能性——如果可以就這樣見面，便省去很多麻煩了。

不過既然現在找不到人，這個想法也隨之破滅。免不了心頭一絲小小的失望，織子的注意力再次回到麗神和妲姬的背影，晃晃腦袋又提起精神來。

反正，麗神可以幫助自己，這件事波旬已經打了包票。至於要怎麼幫，等等應該就會知道了吧？

思考至此告一段落，所有思路全被織子乾脆地拋在腦後。他漫不經心凝視著女孩們的互動，嘴角無意識地微微翹起。

在發現麗神的身分之後，這兩人有好一段時間被禁止見面，甚至在決戰時被迫舉刀相對。這件事情其實一直都是織子心中的疙瘩，因為當天跟蹤妲姬的人就是他。

如今，她們終於可以再無後顧之憂地坦然相見，織子更是不敢打擾，只得默默守望。

時間的流動逐漸模糊不清，只有兩人的影子隨著昏黃夕陽持續拉長。織子的茶杯由滿至空、空了在注，來來回回數輪，直到茶水僅存一絲餘溫，直到天幕隨著夕陽西下，黯淡下來。

妲姬是先離開的，走之前好像還問麗神一些問題，但麗神始終端坐在廊台上，像是婉拒了什麼。幸好妲姬沒有違背豪族養女的人設，依舊氣質彬彬地道別，開展著眉目輕盈離開。

餐館內的燈火不知何時早點亮了，取代了隱沒的陽光。耳邊迴盪著餐館內不減的喧囂，織子終於嚥下最後一口茶，順勢起身。

誰料麗神的身子一轉，那對包裹著火焰的瞳孔，猝不及防接上織子的目光。

一瞬間，所有記憶裡的畫面接踵而至；織子心跳驟停，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渾身僵硬。

他想起這女孩拖曳著火焰，劃開最深沉的夜空；他想起這女孩擎著滿城烽火，重重劈向自己的顏面；他想起這女孩交疊的妖刀和薙刀、想起她冰冷而仇恨的注視、想起每一次對陣，那面無表情的壓迫和靈魂深處顫慄的恐懼。

踏，麗神向前跨出右足。織子的左腳一個踉蹌，退後半步。

耳中喧囂戛然而止，周遭的空氣像是急速冷卻下來，又如同陷入燃燒：他避開那對深邃的瞳孔，身體本能驅使他試圖後退，恐懼卻又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才幾秒鐘的功夫，那一襲紅衫赫然已在織子面前。他可以清楚看見她平整的衣袖、白皙的脖子，和纏在髮側的鈴鐺髮飾。

此時每一口呼吸都是炙熱的，織子的吸吐逐漸急促，卻徒勞吸入更多深沉的窒息：一滴冷汗滑過臉頰，對方的手掌大大張開，餓虎般迎面撲來，動作緩慢卻又無從躲避——

「啪！」

輕巧而格外沉重的一掌砸在肩頭，一驚一乍間，麗神的五官再次闖入織子的視野。他們四目相望，默契地停止所有動作：直到數秒後，麗神的眉梢當先一動，揚起嘴角。

「織子公子，讓你久等了。」

她的聲調自然、咬字清晰，給織子愣在原地，沒能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她剛才早就發現我了？

等不到回應的麗神，眼角漏出一點無奈，瞇成兩線：「織子公子，你是為了隱者說過的事情而來的吧？」

她笑了。

那位在織子印象中，永遠板著臉、散發殺氣的麗神 • 不知火，笑了。

不像參謀的笑容帶著狡猾，是純粹的善意。

「……呃，麗神小姐……」

「不，我們當是平輩，直接稱我為武部就好了。」

「啊……」

像是挨了當頭棒喝，織子的意識總算平緩過來，但仍驚魂未定。他不自覺緊握著殘鋒，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彷彿剛才本能的警戒絲毫沒有減少。

「抱歉抱歉，突然間靠太近了嗎？」顯然麗神也注意到織子的手部動作，輕巧幾步拉開距離，隨後雙手平舉在耳邊攤開。織子迅速在她身上打量了兩三次，確定對方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這下子他的腦袋瓜才得到冷靜，顫巍巍地離開刀柄，拂袖朝額上一抹。明明也就幾秒鐘的功夫，他已經被嚇得冷汗直流。

「……失態了。」

「不，是我的過失。」麗神的雙手這才放鬆下垂。她說著便轉身，走進被燈火點綴的黑夜：「織子公子，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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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麗神為先，兩人一前一後步出西城門，走進林子裡。

織子始終和麗神抱持著三公尺以上的距離。雖然他知道對方是要協助自己，可剛才的經歷實在令他尚有後怕。

何況仔細想想，自己和麗神可說是沒有什麼實質的互動，對方突然表示可以幫忙，實在有些蹊蹺。

心裡如此想著，他也就防備地緊盯著麗神的背影。對方對此沒有反應，甚至未曾回頭確認，彷彿毫不在意。

這樣的表現反而讓織子更加忐忑。「……麗神小姐，妳剛才很早就注意到我了吧？」他試探地提了一句，語氣稍弱。

「嗯。原本以為你會直接過來，沒想到你就這樣坐在那裡等我們結束。」麗神柔聲道，像是對應著織子的語氣示弱：「織子公子，你可真是個溫柔的人。對了，請稱我為武部。」

這些語句中依舊沒有半分敵意，不由讓織子愣了神。

之前每一次和麗神見面，不管是以「織子」的身份或是「以津真天」，都只能看見同樣的撲克臉和殺氣滿盈。

但今天她簡直就像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武部小姐，妳怎麼會幫我？」

「你們談話的時候，我也在場。」

不知火的武部悠悠然道。織子花了幾秒鐘，才回想起那場決鬥的尾聲：自己和若凰交談的時候，麗神確實以「卡片怪獸」的身份身處現場。

「織子公子，是你救了我們。」

「……什麼？」

「參謀以前的想法很偏激，她堅持要將所有魔妖消滅，不留活口——但是那場決鬥之後，她變了。」

樹林裡沒有燈光，織子只能勉強透過武部的說話和腳步聲，捕捉她行進的路線。

「織子公子，你提出的做法非常務實，更重要的是你用實力說服了參謀。現在不知火族和魔妖可以和平共存，最大的功臣絕對是你。」

這聽起來是在誇獎自己，但總覺得有點唐突。織子滿不好意思地抓抓後腦勺，月光下勉強瞥見對方的腳尖踮著步。

「武部小姐，妳很開心嗎？」

「嗯。」

「妳和妲姬重新聯絡多久了？」

「……好一陣子了，參謀和雪女都沒有阻止，所以我們現在可以時常見面。」

果然是因為這件事啊……

明明是同一副嗓音，但相較以從前的無情冷血，織子終於聽出其中違和。

現在和他對話的，並不是什麼不知火族掌門，只是一位打從心底感到愉悅的普通少女。難怪她叫他稱自己為「武部」。

雖然從魔妖們身上也看得到類似的喜悅，但這個人所帶來的強烈反差完全不是同一個層次。織子感覺緊繃的情緒又放鬆許多，淡淡微笑。

這就是幸福的氣場吧？

幸福地活在平安京，就應該是這個模樣才對。

「所以，我私心希望織子公子可以幫我一個忙，正好就是和參謀見一面。」

「她怎麼了？」

「雖然對共存約定沒有意見，但回來之後她就常常皺著眉，像是有心事的樣子。」

躲進了平安京，依舊表現出迷惘？

「妳希望我怎麼幫忙？」

「和她談談。」武部道，微微側著頭，腳步似乎也隨之慢了半拍：「我其實不是很懂你們的那些事情，但是就算是以前，她也會偶爾離開平安京。現在的她就像是失去了目標，一直躲在同一個地方什麼都不做。」

「織子公子，我不願意看見她這樣。」

缺少了目標？或者純粹的心情沮喪嗎？

聽到這裡，織子忍不住皺起眉頭：「我沒什麼自信。不確定能不能改變她的現況。」

一個人的想法，又怎麼由另一個人來改造呢？雖然確實接下了指路星的任務，可是這種狀態的參謀能不能聽進自己說的話，他一點把握都沒有。

然而，走在前面的武部卻絲毫沒有停下，語氣莫名堅定：「織子公子你的話，一定沒問題。」

「……為什麼？」

「因為參謀會親自出馬和你對話、會主動接觸你、也接納了你的意見。你們來自同一個世界、擁有同樣的經歷，我想今天她肯定還是會聽你說話。」

交談間，視線盡頭出現了點點燈火。織子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揉揉眼：這黑暗林子的深處，確確實實出現了越來越亮的火光。

那是一座村子，佔地不大，但盡數被橘紅色的火光點亮：像一處較小的平安京、像黑暗裡驀然出現的光明、像一團靜靜燃燒著，不甚高調卻溫暖無比的火焰。

居民們個個都是赤色的衣衫，腰間統一掛著相似長刀，這身打扮織子絕對不會認錯，就是不知火族的人。

不是吧不是吧，這傢伙直接把我帶到不知火族的根據地來！？

武部仍在向前走，其他居民看見她，都恭敬的俯首敬禮，忘了注意腳步僵硬的織子。別無他法，織子只能故作鎮定跟在武部身後，盡可能無視自己紊亂的心跳。

「織子公子？」

「……喂喂，別開玩笑了，我這不是隨時會你們的人剁成肉醬嗎……」

武部疑惑回首，撞見他滿臉慘青才反應過來，撲哧一聲：「放心，你是我的客人，其他人不敢動。」

「那如果等等參謀一不高興，直接下令把我斬了，又怎麼辦啊！？」

對方沒有接話，從容踏過街道，領著織子來到村子邊緣一座不起眼的房子前面。這偏僻的位置、這簡陋的建築，織子有一瞬間聯想到某僧人在平安京裡的寒舍。

未等他開口，武部的指關節已經在木製門板上敲了三下。

「放心，她不會對你做那樣的事。」

「就和織子公子一樣，她從未打斷我和妲姬的相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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