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分钟，林潇在中圈附近接到队友传球。他刚停稳球，对方两名后腰已经一左一右夹击过来，第三名防守球员也从正面逼近。

林潇大脑飞速运转，身体下意识地做出反应——一个轻巧的拉球转身，试图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

但对方右后腰的反应也极快，几乎是同时伸脚拦截，鞋底带着草屑，狠狠蹬向林潇支撑脚的脚踝侧面！

蜘蛛感应尖锐预警！

林潇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扭转身形，用大腿外侧承受了这次撞击。

砰！

沉闷的响声。林潇踉跄了一步，球丢了。裁判哨响，犯规。

对方后腰一脸“无辜”地摊手，表示自己是冲着球去的。裁判犹豫了一下，没有出牌，只给了前场任意球。

林潇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大腿外侧，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个后腰。对方毫不避讳地回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挑衅的弧度。

“林潇，没事吧？” 队长跑过来，关切地问。

“没事。” 林潇摇摇头，声音有些发沉。他走到任意球点，准备主罚。

这个位置距离球门大约三十米，偏右。不是他习惯的射门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脚——

足球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人墙，直飞球门右上角！

对方门将反应神速，飞身侧扑，单掌将球托出了横梁！

角球。

看台上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随即是为这次精彩扑救的掌声。

林潇抿了抿唇，跑向角旗区。他知道，机会正在一点点流逝。

角球开出，落点不佳，被对方中卫头球解围。对手迅速发动反击！

一次简洁快速的三传两递，球已经推进到本方半场。由于之前角球进攻投入兵力较多，后防线有些空虚。对方前锋在禁区弧顶接到传球，稍作调整，拔脚怒射！

足球像炮弹一样直窜球门左下角！

本方门将奋力扑救，指尖勉强蹭到皮球，但未能改变方向——

唰！

足球擦着立柱内侧，滚入网窝。

1：1。

对手扳平了比分。

体育场内瞬间爆发出对手支持者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而本方看台则陷入一片压抑的沉寂。

林潇站在中圈附近，看着对手疯狂庆祝的身影，胸膛微微起伏。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眼神扫过记分牌上刺眼的比分，又望向球员通道的方向——尤螭就是从那里被抬下去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憋闷感在他胸腔里翻腾。不是因为被扳平，而是因为这种被束缚、被针对、有力使不出的感觉。他明明可以更快，可以更强，可以轻易摆脱那些肮脏的防守，可以凭一己之力撕开对方的防线……但他不能。

“林潇！” 队长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别愣着！还有时间！我们还没输！”

林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朝队长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比赛重新开始。扳平比分后，对手士气大振，踢得更加开放，试图乘胜追击。而本方球队则显得有些急躁，传球失误开始增多。

第七十五分钟，林潇回撤到很深的位置接球。他背身拿球，对方后腰立刻贴了上来，用手肘隐蔽地顶着他的后腰，不让他轻易转身。

林潇没有强行转身，而是用脚后跟将球轻轻一磕，传给了插上的边后卫，自己则立刻反身前插。

边后卫心领神会，送出一记过顶长传，找林潇的前插路线！

林潇瞬间启动！他的速度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甩开了贴身盯防的后腰！

看台上响起惊呼！

对方最后一名中卫且战且退，试图封堵林潇的射门角度。林潇带球杀入禁区，面对出击的门将，他作势要推射远角——

门将重心被骗，向右侧扑去。

林潇却用脚弓轻轻一扣，晃过了门将！

空门！

就在他准备推射的瞬间，侧后方一道身影凶狠地滑铲而来！是之前对尤螭犯规的那个后腰！他根本没有冲着球去，鞋钉亮晃晃地直踹向林潇的支撑腿脚踝！

“小心！” 看台上本方球迷发出惊恐的喊声。

蜘蛛感应疯狂预警！

林潇瞳孔微缩。电光石火间，他强行扭转身形，将射门动作硬生生改为跳起躲避，同时用非支撑脚的外脚背将球勉强捅向球门——

足球擦着立柱偏出底线。

而林潇虽然避开了最凶狠的踹踏，但落地时还是被对方的腿绊了一下，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禁区里！

“哔——！！！”

裁判的哨声尖锐刺耳，他毫不犹豫地指向点球点，同时快步冲向那名滑铲的后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红牌！

体育场内瞬间炸开了锅。本方球迷爆发出愤怒的吼声和掌声，而对手的支持者则发出巨大的嘘声和抗议声。那名被罚下的后腰一脸难以置信，随后转为愤怒，他朝着裁判大声咆哮，被队友和教练死死拉住，才不情愿地走向场边。

林潇躺在草皮上，急促地喘息着。刚才那一下躲避几乎用尽了他对身体控制的极限，落地时的撞击也让他的肩膀和侧肋传来一阵钝痛。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还好，只是轻微的扭挫感，没有大碍。

队医和队友们迅速围了上来。

“林潇！怎么样？伤到没有？” 队长蹲在他身边，脸色焦急。

林潇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没伤到骨头。” 他看了一眼被罚下的对手，眼神冰冷。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点球点。

点球。

比赛第八十分钟，比分1:1，本方获得点球机会，对手被罚下一人。

这是一个绝佳的、重新领先的机会。

压力，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了林潇的肩膀上。他是队内的第一点球手。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看台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本方球迷屏息凝神，对手的支持者则发出巨大的干扰噪音。

林潇走到点球点，从队友手中接过足球。他弯腰，仔细地将球摆放在白色的罚球点上，动作平稳，没有丝毫颤抖。

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尤螭被撞倒时痛苦的脸，他被抬下场时无声的“加油”，还有刚才那次恶意至极、足以毁掉一个运动员职业生涯的滑铲。

愤怒、憋闷、责任、还有一丝……为尤螭讨回公道的冲动，混杂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燃烧。

他后退了几步，站定。

对方门将在门线上左右移动，挥舞着手臂，试图干扰他的视线。

裁判鸣哨，示意可以罚球。

体育场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

林潇深吸一口气，眼神锁定球门右下角。

助跑——步伐稳定而有力。

起脚——不是大力抽射，而是一记角度极其刁钻的推射！

足球贴着草皮，以极快的速度窜向球门右下角！

对方门将判断对了方向，飞身侧扑！

但他的指尖，距离飞驰的足球，只差了毫厘！

唰！

足球擦着立柱内侧，狠狠撞入网窝！

2：1！

林潇罚进了点球！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庆祝，只是紧紧握了一下拳头，然后转身，面向本方球迷看台，抬起手臂，指向看台——也指向球员通道的方向。

那个动作，仿佛在说：这个球，是为你进的。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呐喊！队友们疯狂地冲过来，将他团团围住，拍打着他的肩膀和后背。

林潇被队友们簇拥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带着狠劲的笑容。他抬头，望向记分牌。

比赛还剩下大约十分钟，加上伤停补时。他们领先，并且多打一人。

胜利的天平，似乎开始倾斜。

第八十五分钟，对手做出了最后一次换人调整。

两名替补队员站在场边，神情冷峻，身材精悍，与之前那些动作粗野的“打手”型球员截然不同。他们上场后，并没有因为少一人作战而显得慌乱，反而迅速接管了比赛节奏。

林潇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两名新上场的球员，一个顶在了锋线，另一个坐镇中场。他们的技术细腻得可怕，跑位极其鬼魅，几次触球就轻易撕开了本方原本稳固的防线。那种从容和老练，根本不像是在最后时刻才被派上场的替补，反倒像是……一直被雪藏的、真正的王牌。

林潇心中一沉。难道之前的那些凶狠犯规、那种不惜代价的消耗战术，甚至不惜被罚下一人，都只是为了铺垫？为了让他和尤螭精疲力竭，为了让本方防线在持续的高压和恐惧中变得脆弱，好让这两把尖刀在最后时刻完成致命一击？

如果是这样，那对方的心机深沉得令人发指。

比赛进入伤停补时阶段。补时三分钟。

本方全线退守，试图守住这来之不易的2:1。看台上的欢呼声已经变成了紧张的祈祷声。

补时第二分钟。对方那名新上场的中场球员在中圈附近拿球。林潇立刻回撤逼抢，但这名球员没有像之前的人那样选择身体对抗，而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假动作，骗过林潇的重心，随即送出一记贴地直塞。

这脚传球简直像是开了天眼，精准地穿透了三层防线，找到了正在高速前插的另一名替补前锋。

单刀！

本方门将弃门出击，试图封堵角度。

那名替补前锋面对出击的门将，冷静得像个杀手。他没有大力抽射，而是轻巧地一挑——

足球越过门将的头顶，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缓缓坠入空门。

2：2。

绝平。

裁判吹响了常规时间结束的哨声。

整个体育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随后是对手看台爆发出的狂喜尖叫。本方队员们呆立在场上，不敢相信这最后时刻的崩盘。队长跪在地上，狠狠锤了一下草皮。

林潇站在中圈，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草皮上。即便拥有蜘蛛侠的体能，这种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和精神上的紧绷，也让他感到了一丝疲惫。

他抬头看向对方那两名正在击掌庆祝的替补球员。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仿佛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林潇。” 教练的声音在场边响起，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奈，“过来！准备加时赛！”

林潇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

既然对方亮出了底牌，那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加时赛。三十分钟的残酷考验。

林潇走到场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瓶，仰头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流下，稍微压制住了胸腔里的火气。他转头看向球员通道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尤螭不在那里。

但他知道，尤螭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或许是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或许是在更衣室的电视前，咬着牙为他祈祷。

“还没完。” 林潇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把空水瓶捏扁，扔进回收桶，转身走回场内。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来吧。” 他看着对面那两名“王牌”，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想玩阴的？想玩战术？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加时赛的哨声吹响。

三十分钟，被分割成上下两个十五分钟。没有中场休息，只有短暂的补水时间。体能、意志、战术执行力，都被推到了极限。

对手少一人作战，但新上场的两名“王牌”球员彻底改变了场上的局势。他们不再采用之前那种粗野的犯规战术，而是用精准的传球、默契的跑位和极高的个人技术，牢牢掌控着中场。他们似乎不知疲倦，每一次触球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每一次跑动都在撕扯着本方已经疲惫不堪的防线。

林潇被重点照顾。那两名球员中的中场核心，几乎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他，用干净但极其有效的卡位和预判，切断他与队友之间的联系。另一名前锋则游弋在本方后防线和中场之间，随时准备接应反击。

林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来自身体对抗，而是来自那种被完全看透、被战术性锁死的窒息感。对方仿佛知道他每一个可能的跑动路线，每一次可能的接球选择。他尝试用速度强突，对方会提前封堵线路；他尝试回撤接应，对方的中场会立刻压迫，不让他转身；他尝试无球跑动拉扯空间，对方的整体阵型会随之移动，始终保持紧凑。

“他们研究过你。” 在一次死球间隙，队长喘着粗气，在林潇耳边低语，“研究得很透。那个中场，简直像你的影子。”

林潇点点头，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他当然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准备得极其充分。之前的消耗战术，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消耗他和尤螭的体力，更是为了收集数据，为了在最后时刻派上这两个专门针对他的“武器”。

加时赛上半场，双方都没有获得太好的机会。场面沉闷而胶着，更多的是在中场的绞杀和争夺。看台上的气氛也由狂热转为紧张和焦虑，每一次进攻未果都会引来一片叹息。

补水时间。林潇走到场边，接过水瓶，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浇了一些在头上。冰凉的水流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向对方的替补席，那两名“王牌”的教练正拿着战术板，对他们面授机宜。

“林潇，” 教练走过来，脸色凝重，“加时赛下半场，我们需要改变。你不能被他们这样锁死。尝试更频繁地换位，拉边，甚至回撤到更深的位置拿球。把他们的防守阵型扯乱。”

“明白。” 林潇简短地回答。他看了一眼记分牌，2:2。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加时赛下半场开始。

林潇按照教练的指示，开始进行大范围的跑动。他不再固定在中锋位置，而是时而拉到左边路，时而游弋到右边路，甚至回撤到本方半场接应后卫的出球。这种飘忽不定的跑位，确实给对方的中场盯防带来了一些麻烦。那名如影随形的中场核心，不得不跟着林潇满场飞奔，体能的消耗开始显现。

第一百零七分钟，林潇在右边路接到传球。他面对对方边后卫，做了一个向内切假动作，随即突然加速下底！他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瞬间甩开了防守！

看台上响起惊呼！

林潇抬头观察禁区，起脚传中——

但对方的补防中卫抢先一步，将球顶出底线。角球。

这是加时赛下半场本方获得的第一个角球，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

林潇跑向角旗区。

林潇站在角旗区，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黏在皮肤上。他弯腰，从球童手中接过足球，指尖能感受到皮革粗糙的纹理。

看台上，本方球迷的呐喊声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对方禁区里，人挤人，推搡，拉扯，小动作不断。对方门将大声指挥着人墙站位。

林潇将球稳稳放在角球区的弧线上，后退几步。他的目光扫过禁区，寻找着可能的落点。队长在点球点附近，正和对方中卫角力。另一名高中锋在后点。

但对方的防守阵型很严密，两名“王牌”球员中的那个中场，甚至没有进入禁区参与防守，而是站在禁区弧顶外，警惕地盯着林潇，显然是为了防备快发角球或第二落点的反击。

“真够谨慎的。” 林潇心里冷笑。

裁判鸣哨。

林潇助跑，起脚——不是高球传中，而是一记又快又平的弧线球，直窜前点！

队长奋力起跳，但对方中卫的干扰让他没能完全顶正部位！足球被他蹭了一下，改变方向，朝着球门近角飞去！

对方门将反应神速，侧身飞扑，单掌将球托出了横梁！

又一个角球。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加时赛已经进入最后几分钟。

林潇再次走向角旗区。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摆球，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加时赛下半场，第118分钟。

点球大战，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焦躁。点球……他并不惧怕。但将胜负交给这种残酷的轮盘赌，总让人心有不甘。

尤其是，在尤螭因伤离场之后。

他摆好球，后退。

这一次，他选择将球开向后点。足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所有争顶的人群，飞向远门柱！

本方那名高中锋在后点奋力起跳！但他被对方后卫死死卡在身后，起跳高度不够，只能眼睁睁看着足球擦着他的头皮飞出底线。

球门球。

裁判看了看表，吹响了加时赛结束的哨声。

哔——哔——哔——

漫长的一百二十分钟比赛结束。

2:2。

比赛进入最终的点球大战。

体育场内的气氛达到了冰点，又仿佛在冰层下涌动着沸腾的岩浆。双方球迷都站了起来，没有人坐下。

林潇和队友们走向中圈，围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紧张，还有一丝决绝。

队长用力拍了拍手，声音嘶哑：“听着！走到这一步，没什么好说的了！相信自己！相信平时练的！”

“守住！我们一定能赢！” 有人喊道。

林潇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友的脸。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球员通道上方的那片阴影。

尤螭，你看好了。

我会把冠军，带回来。

双方队长猜边，决定点球顺序。本方先罚。

第一个走向点球点的，是队长。他抱着足球，步伐沉稳。

林潇站在中圈，和队友们手臂搭着肩膀，围成一个圈。他能感觉到身边队友身体的微微颤抖，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助跑，射门！

队长选择了大力抽射左上角！

对方门将判断错了方向！

球进！

队长罚进后，本方士气大振。但对方那名“王牌”中场第一个出场，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点球点，用一个极其冷静的勺子点球，骗过了本方门将。1:1。

林潇是第二个主罚手。

他松开搭在队友肩膀上的手，深吸一口气，走出中圈。每一步踩在草皮上，都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响。巨大的体育场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看台上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

他走到点球点，弯腰摆球。白色的皮球在草地上静止不动，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符号。林潇直起腰，后退几步，目光锁定球门。对方门将在门线上跳动着，试图干扰他的视线。

林潇没有看门将，他的视线透过球网，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个空荡荡的球员通道，那个未完成的约定。

裁判哨响。

林潇助跑，步伐坚定有力。在那一瞬间，他屏蔽了所有的杂音，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疲惫。他的右脚外脚背狠狠抽击在皮球的中下部！

砰！

足球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带着强烈的旋转，直挂球门右上死角！这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死角，理论上的无解射门。对方门将甚至没有做出扑救动作，只能目送皮球入网。

球进！

林潇握紧拳头，低吼了一声。他转身走向中圈，迎接队友们的击掌。但他没有笑，眉头依然紧锁。那种不安的感觉，像阴云一样笼罩着他。

接下来的几轮点球，成了残酷心理战的修罗场。

对方第二名主罚手也稳稳罚进。

第三轮，本方一名年轻的中场球员，或许是因为太紧张，射门角度太正，被对方门将扑出。看台上一片哗然。而对方那名替补前锋，用一脚刁钻的低射，将比分反超。

第四轮，双方都罚进。

第五轮。如果本方罚丢，比赛结束。如果罚进，还要看对方最后一名主罚手的结果。

本方最后一名主罚手顶住压力，将球罚进。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对方最后一名主罚手身上——他一脸轻松地走到点球点。

助跑，射门。

本方门将判断对了方向！他的指尖碰到了皮球！

全场屏息——

但皮球带着巨大的力量，依然顽强地钻入了网窝。

裁判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声。

输了。

林潇站在中圈，看着对方球员疯狂地冲入场内庆祝，看着他们叠罗汉般压在那名罚进制胜点球的后卫身上。那种狂喜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与他此刻身处的死寂格格不入。

身边的队友有的跪倒在地掩面哭泣，有的呆呆地望着天空。队长走过来，拍了拍林潇的肩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圈通红。

林潇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身体里那股支撑了他一百二十分钟的力量，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他窒息。

他尽力了。真的尽力了。他在被围剿中寻找机会，他在绝境中罚进点球，他在每一分钟都拼尽了全力。可是，足球就是这样残酷。

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杂着汗水的咸涩。

脑海里浮现出尤螭被抬下场时那个无声的口型——“加油”。

“对不起……” 林潇的声音很轻，轻得破碎在指缝间。

他没能把冠军带回去。那个温泉山庄的约定，那个关于胜利后的承诺，此刻变得如此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潇慢慢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

颁奖仪式开始了。对方球队走上领奖台，举起那座闪亮的冠军奖杯。欢呼声、彩带、香槟……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作为亚军代表，也要上台领取奖牌。当他走上领奖台时，对方那名恶意犯规导致尤螭受伤的后腰，正站在队伍里，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和队友击掌庆祝。林潇的目光扫过他，眼神冰冷，但很快移开。

颁奖嘉宾将银牌挂在他的脖子上。金属触感冰凉，沉甸甸的，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机械地走下台，没有参与队友们勉强挤出的合影。他径直走向球员通道，脚步越来越快。

通道里光线昏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个画面——

食堂嘈杂的人声，餐盘碰撞的叮当响。尤螭低着头扒饭，耳朵却竖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说……要是咱们队真拿了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我们要不要……”

“……公开一下？”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尤螭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后，他只是说：“等决赛后，我们去温泉山庄。”

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拖延。他把问题推给了未来，推给了那个想象中的、胜利之后的时刻。

而现在，未来到了。没有胜利，只有失败。

“公开一下”……

林潇扯了扯嘴角，一个苦涩的弧度。现在，连“公开”的资格都没有了。亚军，算什么荣耀时刻？

他只想见到尤螭。

立刻，马上。

他脱下湿透的球衣，胡乱擦了把脸，换上干净的训练外套。银牌被他塞进了背包最底层，眼不见为净。

更衣室里气氛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收拾行李的窸窣声。教练简短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声音沙哑。

林潇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便服。他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请求，低着头，从工作人员通道离开了体育场。

外面天色已黑，冷风一吹，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家人和朋友的。

他直接点开了和尤螭的聊天窗口。

林潇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

“在哪？”

消息几乎是秒回。

“市第一医院。刚做完检查，没什么大事，就是扭伤，得静养一阵。你要来吗？”

尤螭没有提比赛结果，但显然他在医院看了比赛直播。林潇能感觉到屏幕那头小心翼翼的语气。

林潇没有回复。他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市第一医院的地址。

一路上，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脑子里一片空白。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但心里那股想要见到尤螭的冲动，却越来越强烈。

到了市第一医院，他付了钱，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医院大楼。在询问前台尤螭的病房位置后，他找到尤螭所在的病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尤螭正半靠在病床上，右脚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高。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尤螭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看到林潇推门进来时，眼睛还是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担忧。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比赛结束的新闻页面。

“林潇……” 尤螭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你……来了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潇空荡荡的脖子上——那里没有挂着任何奖牌。尤螭的眼神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比赛……我看了直播。” 尤螭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踢得很好。那个点球，很漂亮。”

他没有问结果。或者说，他已经知道了结果。他只是看着林潇，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失落，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尤螭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受伤被抬下场时，无声说的那句“加油”。他想起林潇在场上被围剿、被恶意犯规攻击的样子。他想起加时赛最后时刻，林潇那个错失的空门机会。

“脚……还疼吗？” 林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没有看尤螭的眼睛，目光落在那个打着石膏的右脚上。

“不疼了，打了止痛针。” 尤螭摇摇头，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医生说就是普通扭伤，韧带有点拉伤，养几周就好。就是……决赛后的训练，我可能跟不上了。”

他说完，又立刻补充道：“不过没关系！你好好训练，我……我在场边给你加油。”

这话说得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尤螭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林潇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病房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仪器滴答声。

“对不起。” 林潇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尤螭愣住了。“……什么？”

“我没能赢。” 林潇抬起头，看向尤螭。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里是尤螭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愧疚。“我答应过你……要去温泉山庄。我答应过……要赢。”

“我甚至……” 林潇的声音哽了一下，“我甚至没能在夺冠后，给你一个‘公开’的机会。”

他说出了那个词。那个在食堂里，尤螭小心翼翼提出，却被他回避的词。

尤螭的呼吸一滞。他看着林潇，看着这个平时骄傲、自信、甚至有些臭屁的男孩，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尤螭的喉咙。

尤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潇。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带着狡黠或挑衅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林潇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林潇可能流下的眼泪，而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病床空着的左侧。

“过来。”尤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林潇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他咬着下唇，倔强地摇头：“我身上都是汗……”

“我不在乎。”尤螭打断他，那只手依然悬在半空，等待着。“林潇，过来。”

林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吊着的石膏腿，在病床边缘坐下。床很窄，他只能侧着身子，背对着尤螭。

尤螭没有让他背对自己太久。他伸出左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环过林潇的肩膀，将他往后带，让林潇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前。

这个姿势有些别扭，尤螭的右手还打着石膏，林潇的姿势也谈不上舒服。但尤螭固执地调整着，直到林潇的整个背脊都贴在他身上，直到他能感觉到林潇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尤螭的下巴轻轻抵在林潇的发顶。

“现在，”尤螭的声音贴着林潇的耳朵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想哭就哭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只有我。没有摄像头，没有队友，没有对手，没有球迷……只有我。”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强撑，林潇。”尤螭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进林潇心里，“你踢了一百二十分钟，罚进了点球，被恶意犯规了那么多次……你尽力了。真的，我看到了。”

尤螭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林潇圈得更牢。

“温泉山庄的约定，不是因为赢了才能去。”尤螭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潇从未听过的、近乎宠溺的耐心，“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去。赢也好，输也好，我都想和你去。”

“至于‘公开’……”尤螭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释然，“林潇，我那时候问，是因为我太贪心了。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尤螭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林潇的耳尖。

“你愿不愿意告诉别人，什么时候告诉别人，那是你的事。我等你，不是因为我想逼你，是因为我相信你。”尤螭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相信你答应我的事，你一定会做到。就像你答应我会赢，你就拼到了最后一秒。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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