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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19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9230 ℃

夫人看见这番地狱般的景象,简直要发疯——他们家可是历史悠久的贵族家庭!要是让人知道,贵族家的少爷们竟像野蛮人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昂布莱尔家的脸可就要被丢尽了。她拎着长裙的边角,在两个宝贝儿子身边绕来绕去,边劝边哄。但这两个活宝根本不理会玛德琳的作为,还是执拗地撕扯着对方。

最终将两个纨绔子弟拉开的是卡洛琳。她驱散了周遭的仆人,叫账房扣掉这些袖手旁观的仆人们一个月的工资,然后还叫他们把嘴闭紧,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维切诺和鲁米尔则被罚跪一整天,因为他俩谁也没照顾好自己的主子。

至于梅里特和安托万,卡洛琳赏了他俩一人一个耳光。

“你们两个竟然为了仆人打架,成何体统!”

卡洛琳说着,用余光撇了撇玛德琳的脸色。玛德琳还是那副样子,对于两个小儿子只有溺爱,丝毫没有教育的意思,

“他们都是下人,即使是骑士家庭出身,那也应该他们为你们打架,而不是你俩在这滚成一团,真是丢死人了。”

“明明是梅里特先动手的,是他无缘无故破坏我的财产!”

安托万不服,他直起脖子,要和卡洛琳在口头上一决高下。

卡洛琳脸都气黑了,她举起手又想去打安托万。可这回玛德琳突然护在了安托万身前,一边用手摸着安托万的头发,一边让卡洛琳住手。

“行了、行了……男孩子嘛,活泼一点、冲动一点也正常。再说了,安托万还小呢。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呀?”

玛德琳说这话的时候,还俯身蹲下,帮安托万拽了拽凌乱的衣角,

“唉、这回的事,我就不告诉你们父亲了,你们两个也别吵架了——梅里特,安托万是你弟弟,他年龄小,你这个做哥哥的要让让他呀。”

“弟弟?我没有他这个弟弟!”

梅里特闻言立刻大叫起来。

“我还没你这个哥哥呢!”

安托万也紧跟着大叫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吧!”

两人眼见又要吵起来,玛德琳赶快隔在他们中间,然后把安托万抱远了些——她总这么干——毕竟安托万是她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子。玛德琳二十岁就嫁给了自己的表兄米歇尔,隔年便生下长子加布里埃尔,但婆家并不满意,要求她再接着生男孩。玛德琳只好继续怀孕,然而她的第二胎是女儿,所以她只得继续生育。玛德琳在之后的五年内接连怀了三次,无一例外全部流产。每次流产都几乎要了玛德琳的命,可米歇尔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外面领来了两个金发的男孩。

不得不承认,那一大一小两个男孩非常漂亮,也很健康。所以玛德琳更加绝望——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不再光彩照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再为家族生下健康的子嗣,所以她必须要再生下孩子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生下男孩——一个不够,必须要两个。只有这样,她才能让丈夫回心转意,才能让外面那个贱女人的野种永远消失,至少她是这么坚信的。可米歇尔明显有自己的想法,即使玛德琳再怎样恳求,他都不愿将两个男孩全都送走。所以最后玛德琳只能妥协——大的男孩随亚维里安的姓氏,寄养在亚维里安家,等大些就送进昂布莱尔府做一辈子奴仆;小的那个则随了母姓,没过多久就被送进了偏远的修道院。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安托万,你要是喜欢维切诺,我就去跟亚维里安家说,让他一直留在你身边做事。反正他是个半出,本来也没人指望他能做骑士。”

玛德琳看向远处维切诺那双无辜的绿眼睛,心里莫名生起了火气。

“妈妈!你就知道偏袒安托万!”

梅里特又嚷嚷起来了,

“凭什么他打维切诺的时候你不说他,我惩罚下鲁米尔你就责怪我?这不公平!”

“教训要适可而止,明白吗?”

说着,玛德琳满眼幽怨地瞥了一眼梅里特,

“鲁米尔说什么也是亚维里安家的嫡系子嗣,你要是把他弄残了怎么办?妈妈不是不让你教训仆人,但你也得讲究方式啊,以后别在露出来的地方留伤。”

“……我知道了。”

梅里特没再说什么,他只是直勾勾盯着母亲怀中的弟弟——直到盯得眼睛干涩发酸、不得不眨眼为止。

昂布莱尔府的地板虽然通铺了羊毛毯,但即使如此,这也不是适合人跪着的地方。

被罚跪了一整天后的仆从兄弟在隔天清晨互相搀扶,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俩一宿没睡,没吃饭,也没喝水,头晕眼花,谁也不比谁好些。不,严谨地说,维切诺还是比鲁米尔“好”一点的——他没什么痛觉,除了腿比较胀、肚子很饿、眼皮打架之外没什么别的感觉。但鲁米尔就不行了——他的耳朵和膝盖都疼得要死,整个人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靠维切诺搀扶着才回到了房间。

梅里特昨天折腾一通后病了,这孩子犯了哮喘,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早上又开始发烧。卡洛琳见梅里特这副模样,又看鲁米尔实在是被折腾得够呛,于是给鲁米尔放了几天的假。维切诺没这么幸运,他不喊痛,所以大家都以为他没事,他才刚回房间休息了半天,就被安托万的一阵摇铃给叫了过去。

“怎么样?跪了一天,这会儿长点记性了吧?”

安托万在书房里,面前的书桌上摆了一本少儿文学课本,边上则是一碗混了碧根果的水果沙拉,半碟奶油芝士无花果蛋糕和一壶咖啡,

“看你下次还把我点心弄地上不。”

“多谢您教导、少爷……”

维切诺应着,眼神飘忽不定。或许是饿了太久,他总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恍惚,

“您刚摇铃找我,是有什么吩咐吗?”

“你蠢吗?在书房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当然是叫你过来帮我翻书,我要学习了。”

安托万捏着银质的叉子,用它的尖指了指面前的课本。不知为何,他似乎要把下午茶和作业时间合并,

“哦对了,还有、这蛋糕太甜了,我不喜欢,你把它吃了吧。”

“您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去厨房给您取新的——”

维切诺说着,看向桌上的蛋糕。

“好啦!你就赶紧吃吧!就当我赏你的了。”

安托万说这话的时候挪开了视线,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很满意你昨天的回答……你都没看见,梅里特那家伙气急败坏的表情。哼哼、他早该被教训一顿了……总之,你赶快吃吧。”

“谢谢您,少爷。”

维切诺顿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碟蛋糕。这蛋糕说是剩的,不如说是安托万特意留下的。整块蛋糕除了顶部的无花果少了半个外,其余部分都十分完整。

蛋糕很甜,奶油和芝士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混着无花果细细的籽粒,融合成独特的口感。维切诺平日里吃不上这样精致的点心——虽然他勉强也算是贵族出身,但他是个杂种,他能继承亚维里安的姓氏,全凭家主莫里安是个好人。在家里大家都叫他养子,但维切诺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私生子的体面说法,毕竟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养子的身份究竟合不合法。

蛋糕很快就被吃干净了,维切诺将小盘放在桌角,之后绕到安托万的身边,帮正在抄写的安托万翻书。安托万一边写,还一边用空闲的左手戳水果沙拉吃,俨然一副被迫上工的模样。

“我说,你就那么喜欢你哥哥?你俩都不是一个妈生的,你不管他不就不用受罚了?而且他要是死了,说不定你的日子还能更好呢。”

安托万歪歪扭扭地抄着书,头也没抬,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好不好”一样随意。

“少爷说的是……但,我不像哥哥,是有福之人。我能像这样伺候您,已经很好了。”

维切诺填饱了肚子,说话的声音终于大了些。

“真没用,一点想法都没有。”

安托万撇了撇嘴,慢条斯理地叉起一粒葡萄扔进嘴里,

“你要是真的有福,就去伺候我大哥了,那样你后半辈子就可以飞黄腾达,可以做骑士了。你看我大哥的随从,刚成年就被封为骑士,以后没准还能拿到封地呢。你不羡慕?”

“我不羡慕,少爷,您也是被拉提欧赐福的人,侍奉您也同样是重要的工作。能被您使用,我已经很满足了。”

维切诺应着安托万的话,他实在太困,做事时有些走神。安托万老问他刁钻的问题,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思考的间隙,翻着书页的手就下意识地停住了。

片刻的停顿被安托万捕获,像是用叉子戳穿葡萄一样,安托万突然高高举起手中的银叉,之后猛地扎向了维切诺翻书的手。那银叉锋利,轻轻松松就扎穿了维切诺右手的皮肤,深陷在了肉里——维切诺猛地一颤,却并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忘了装疼。他默默盯着不断向外涌血的手掌,神情木然,下意识地道歉。

“你说得轻巧……”

安托万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哀嚎。他一直以为维切诺只是能忍,却没想到对方真的一声不吭。他突然有点脊背发凉,搞不明白为什么维切诺这么安静,他于是将扎在维切诺皮肉中的叉子扭了扭,但对方依旧一声不吭。

“你不疼吗?”

“我不疼,少爷。”

维切诺说。

“你这么愿意侍奉我,那,我让你干什么,你就能干什么吗?”

安托万把叉子拔走,维切诺的血从伤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洇湿了文学课本,也染红了地毯。

“当然,少爷。”

维切诺说着,一双绿色的眼睛中看不见情绪的波澜。

“那我现在要用叉子把你手腕的血管挑出来。”

安托万说着,还虚张声势一样晃了晃手中的叉子。

“当然可以,如果这样做能让您开心一些的话。”

语毕,维切诺屈膝跪下,将手掌高举到安托万的身前。源源不断向外涌出的血珠掉在地上,发出细不可闻的啪嗒声。

——这是安托万从未设想过的回复。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托万手里举着的银叉悬在了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我是您的财产,您是我的主人,服侍主人是仆从的义务,您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维切诺跪在原地,低头看着地板,脸上的笑一如既往干净柔顺,就好像此时献上的是一块蛋糕,而不是他自己的手。从出生起,家里的长辈就一直对他重复这样的话。维切诺木讷地听了,木讷地接受了,木讷地将这话当作了真理,从未怀疑过,也从未思考过——人们都说拉提欧夺走了他的痛感,但也许,拉提欧还从他那夺走了些别的东西。

“你真奇怪。”

安托万盯着维切诺看了一会,忽然冷哼一声,随手把叉子丢进了水果沙拉的碗里,

“不过也好,我就喜欢奇怪的人。要是你像你哥哥一样动不动就惨叫,那也太烦了。”

他翻开刚才被血弄湿的书本,随意瞥了两眼,然后干脆将其合上了,

“行了,地板都快被你的血糊满了,快把手包上吧。”

“我明白了,少爷。”

说着,维切诺从地上爬起来。他本来还想再收拾下脏碗碟和地板,但安托万叫他住手,别做粗使下人的活儿。

这之后的一下午、一晚上,安托万都没再使唤维切诺。维切诺难得睡了个极长的觉,也顺便做了个极怪的梦。他记不清梦的内容是什么,只记得自己在流血,以及半梦半醒间那种奇异的感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什么东西感到害怕的感觉。维切诺惊醒的时候,他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全部浸湿,金发一缕一缕地黏在他的皮肤上,像是煮熟的玉米须。

“糟糕、我不会睡过头了吧……”

维切诺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他抬头看了看钟,还好没有起晚。他紧接着望着自己包裹着纱布的右手——梦只是梦,血早已止住,伤口也似乎正在愈合,破损的皮肤和肌肉中渗出的液体混合了血浆,把纱布变得硬邦邦的。他用手指按了按纱布的边缘,纤维和皮肉粘在了一起,将那纱布牢牢粘在了他手上。他盯着那纱布看了很久,随后不知为何,慢慢将其掀开了一角——一瞬间,深可见骨的伤口又被撕开,血从皮肤的裂口处渗出,滴落在干净的床单上。

“哎呀、弄脏了……”

维切诺赶忙将纱布又按了回去,还又拿了一条新的绷带,将伤口裹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封漏水的皮袋。他本想将伤口治好,可他想起了鲁米尔之前的经历,于是又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取来清水和抹布,小心翼翼地清理起床单上的血迹。做事时维切诺恍惚间听见窗外有一阵清脆的叩响,他转头向窗户的方向看去,原来是早起的鸟。他房间的窗口处有一个鸟窝,里面住着一只大鸟,还有三个小鸟。若是平时,维切诺肯定会打开窗户和那鸟儿道个早安。但今天不知是怎的,维切诺盯着那大鸟看了很久,看得出神。那只鸟有着黑白相间的羽毛,漂亮整齐的翅膀映着初春的晨光,显得闪闪发亮。

或许是鬼使神差,维切诺突然伸手抓住了那大鸟,随后抄起了桌上一把剪刀,将锋利的尖端刺向大鸟的脖颈。他不是个熟练的杀手,也没做过类似的事。因此他扎歪了,剪刀避开了大鸟的脖颈,刺在了它的翅膀上,那大鸟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扑腾着从维切诺的手中挣脱。

大鸟一边叫,一边带着流血的翅膀在室内乱飞。一会儿撞到桌子上,一会儿拍到柜子门上,最后几番折腾,砸在了仆从间和主卧之间的木门边缘。

“你在干什么?大早上就这么吵。”

维切诺才刚想去收拾大鸟留下的残局,安托万就已经拉开了隔门。年幼的主人穿着睡衣光脚站在了维切诺的面前。维切诺有些慌张,赶忙跪下去捉那还在扑腾的大鸟。安托万就这样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维切诺狼狈的举动。

“怎么了?你对我有不满,你恨我扎了你的手?”

安托万揉着眼睛,困意还未完全褪去,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慵懒。

“怎么会呢?少爷,我怎么会对您不满……我是您的财产,我——”

维切诺又说这样的话了,他边说着边将那濒死的鸟紧抓在手里,还捂住那鸟的嘴,试图让它不再发出声音。

“真恶心。”

安托万轻轻说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它做错了什么吗?”

“它…它……”

维切诺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它有罪……”

“有罪?”

安托万说,

“那你倒是说说它有什么罪?”

“它——”

维切诺垂着头,绿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大鸟不断涌血的翅膀,好像那里写着答案一样。

“想不出来?真可笑,所以你只是在泄欲而已,像个牲畜。”

安托万哼笑一声,用脚踢了踢尚有气息的大鸟,像是在踹一袋垃圾。

“没有理由就不能受罚吗?可是梅里特少爷每天都这样惩罚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是罪人吗?他做错了什么吗?如果没有,那我为什么不能惩罚这只鸟呢?”

维切诺看着安托万,话语从他的嘴里溜出,说完后,他自己也有些震惊——这还是他第一次反驳安托万。

安托万明显没料到维切诺会这样回他,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最后从维切诺手中夺过了那只被血污弄得脏兮兮的鸟,

“它只是个牲畜,不是人,畜牲没有灵魂,就算你折磨它,它也没办法悔改的。”

说着,安托万用稚嫩的手指掐住了鸟纤细的脖颈,

“既然不知道它犯了什么罪,那要杀就杀的果断些。如果只是悬而不决地折磨它取乐,那连畜牲也不如。”

语毕,安托万的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是要拧断鸟的脖子。维切诺见状,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维切诺夺回那只鸟,将其放在了自己手心里。安托万觉得维切诺莫名其妙,本想张口斥责。然而下一秒,他瞥见那只鸟的伤口竟然在快速愈合,没过一会,那鸟就恢复如初。维切诺轻轻一撒手,那鸟就生龙活虎地飞走了,

“……你会魔法?”

安托万的瞌睡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惊散了。他盯着那只振翅而去的大鸟,看了足足好几息,直到窗外的光影重新恢复平静,才缓慢地把视线移回维切诺身上,

“……你会魔法?”

他又重复了一遍。

维切诺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对不起,少爷。”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判刑似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我没想让您看见。我以后不会再用了,我发誓。”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的?”

安托万问。

“我不知道。”

维切诺的声音闷在地板上,

“之前……我哥哥受伤的时候,我突然学会的,对不起,您别生气……”

安托万没有像维切诺想象的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立刻喊人。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脚踩在地毯边缘,赤脚沾了点血,却浑然不觉。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他忽然问。

维切诺摇了摇头。

“……这说明你是天才啊!”

安托万突然激动了起来,

“书上都说,一万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会魔法,一千个会魔法的人里,也只有一个能用完全的治愈术……维切诺,你是天才啊,哈哈!我的财产是天才!”

维切诺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他没料到安托万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安托万走近了几步,在维切诺面前蹲下,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维切诺被迫抬头,绿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却依旧温顺,没有反抗。安托万低头俯视着维切诺,眼睛亮得吓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维切诺被那目光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意味着你很值钱。非常,非常值钱。”

安托万毫不掩饰地说,

“维切诺,向我效忠吧——从今往后,你的魔法都只能为我而用。”

闻言,维切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这短暂的沉默让安托万微微眯起了眼睛。不是不悦,而是一种近乎警惕的审视——他不习惯被人“考虑”,

“你在犹豫什么?”

安托万低声问。

维切诺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似的,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又重新跪好,额头贴近地面,声音却比刚才要沉稳些。

“我没有犹豫,少爷。”

他说,

“我只是……不知道什么叫效忠。”

这句话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无法反驳。安托万怔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

“哈,这倒是新鲜。”

安托万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维切诺面前停下,

“效忠的意思是——我的想法,比你自己的想法重要;我做的决定,比你的决定重要;我的命,要比你的更重要。我让你救谁,你就救谁;我让你看着谁死,你就看着。明白了吗?”

“明白了,少爷。”

维切诺微微抬了抬头,看向了安托万那双玫红色的眸子,

“那和现在没有区别。”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静了一拍。安托万盯着维切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并不愉快,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阴影。

“你还真是天生就适合被人使用。不过从今天起,有一点不一样了。你不是‘谁都能用’的东西。你是我的,明白吗?”

他说“我的”这两个字时,语气很轻快。

XXX

法斯奇诺一直以为安托万是个冷酷的家伙,视爱如粪土。他从未想过安托万竟然真的会给他讲过去的那些事——维切诺的事、鲁米尔的事、还有安托万自己的事。讲到一半的时候,安托万太困睡着了,法斯奇诺听了半天,反倒失眠了。第二天早上安托万醒来的时候,法斯奇诺才刚睡着没多久,安托万今天破例没有把他踹醒,而是伸手晃了晃他的肩膀。

“喂、醒醒。”

法斯奇诺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安托万见他醒了,这才晃响了摇铃。铃声一响,鲁米尔很快就和抱着安托万衣服的下人一起过来了。今天是安托万出发北上的日子,虽然他全程都会坐在马车里,周围还有卫兵。但鲁米尔还是将安托万的甲胄拿了过来——那是带有乌头花和金藤雕刻的轻型胸甲,法斯奇诺看到这东西时,差点惊得连下巴都脱臼。

“您要穿这个吗?”

法斯奇诺看看那些铁片,又看了看安托万纤细的身型,实在没办法把二者联系在一起。

“北上的路途遥远,外面又动荡,谁知道路上会有什么人。”

鲁米尔伺候着安托万穿衣,他照常给安托万穿好了内衬,之后在安托万身上套了一件薄棉防护服,

“虽然护卫多,但至少得在律法院的长袍里套一层轻型胸甲吧。”

鲁米尔的语气很平静,这种事他显然已经做过许多次。那件薄棉防护服被他仔细地抚平褶皱,系带一条条收紧,动作熟练。随后,他才将那副轻型胸甲取了过来。

胸甲的金属并不厚重,和法斯奇诺那些走起路来会咔咔直响的铠甲比起来,这件胸甲很不起眼。但这是属于教会、属于律法院的器物,是附过魔的,是确实能保命的东西。鲁米尔将胸甲贴近安托万的身体,小心地调整位置,让金属不至于压迫肋侧的旧伤。

安托万全程一言不发,他抬起双臂,任由鲁米尔替他扣紧搭扣,只在胸甲贴上来的那一瞬,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法斯奇诺站在一旁,看得发愣。他一直以为安托万身上那层刻薄与傲慢,本身就是一层无形的盔甲——不需要任何金属,也无人敢近身。

“您不是说……不怕吗?”

话一出口,法斯奇诺就后悔了。他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挑衅,他都不用猜,就知道安托万肯定又要骂他是蠢货了。

果然,安托万侧过头,淡淡地看了法斯奇诺一眼,随后说出了惯用的台词,

“你是蠢货吗?”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扣好的胸甲,伸手在乌头花的纹样上随意敲了敲,

“我可不想被人一刀捅穿胸口,那也太难看了。虽说这也是一种殉道……但我宁愿荣耀在我活着的时候给我,而不是死了以后再封圣。”

说话期间鲁米尔替安托万披上了主教的长袍,厚重的紫红色布料将金属完全遮住,只在走动时,才会隐约透出一点轮廓。穿上棉服和胸甲的安托万看上去比平时大了一圈,但法斯奇诺觉得,这才是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体格。

北上的行程比法斯奇诺预想中要漫长,却并不艰难。安托万的车队有四十多个人随行——教廷给他配了二十几个护卫,律法院那还来了好几个书记官。除此之外,还有些仆役、信使、以及熟悉维斯佩拉的修士跟着。他们从圣城的北门出发,没走多久,就进入了维斯佩拉境内。一路的道路修得尚算平整,沿途城镇也未出现明显的兵变或封锁。维斯佩拉仍旧是那个对王权与教廷保持合作态度的国家——城门照常开启,关卡的文书审核也一丝不苟,地方官员在得知来者是圣城律法院的使节后,态度甚至称得上恭敬。但那种恭敬里,隐约带着一种不安。

法斯奇诺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沿途的村镇里,他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村民们看到律法院的队伍经过,会下意识地躲远。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人上来要乞讨,也会被护卫赶走。那些印刷粗糙的小册子无处不在——它们被随意地夹在酒馆的桌角、教堂的长椅下,甚至有识字的人毫不避讳地在集市上朗读其中的段落。没有人高声煽动,也没有人举旗反叛,可那种低低的、持续不断的声浪,却让人无法忽视。

司提反的名字被一次次提起。有时是赞美,有时是祈祷。当然,有时候也是咒骂。

这些声音并不集中,也不统一——它们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零零落落地落在各个角落。可微小的灰烬,只要条件合适,也能够燃起大火。法斯奇诺越往北走,心里就越是不安,他总觉得一路上安稳地过头,有哪里不对劲。

果然,在北上的第三天,车队遭到了袭击。当时车队正在穿过林地的缓坡,那会是中午,车队在一处驿站短暂停留。马夫在换马,仆役们忙着取水,护卫照例围成半圈,将安托万的马车隔在中央。法斯奇诺站在车辕旁,正低头检查剑鞘的扣环,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低声诵读。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在刻意避开喧闹。

“……若灾难并非神罚,而是人为之恶,那么沉默是否也是一种罪?”

法斯奇诺抬起头,看见驿站外的树荫下站着几个人。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拿着一张纸,慢慢念着,上面印着熟悉的版式,大概又是《真理问答》。男人旁边的人低着头听,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有人注意到了律法院的护卫,下意识地停了声,可那张纸并没有被收起来。

护卫中已经有人皱起眉,手按在剑柄上。法斯奇诺正犹豫要不要上前,马车里却先传来了动静。车窗的窗帘被掀开了一角,安托万的脸隐在阴影里,紫红色的长袍垂落在车厢边缘。他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不用管他们。”

安托万语毕,将窗帘放下了。

护卫没有多问,很快驱散了驿站周围的人群。那几个听书的人被推开时,没有反抗,只是看了马车一眼。法斯奇诺心里泛起一阵不舒服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原因,只觉得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即将执行任务的裁判官,而像是在看一个迟到的人。

车队重新上路后,法斯奇诺骑在马侧,偶尔会下意识地看向马车。安托万从未掀帘向外张望,车厢里安静得过分,只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傍晚时分,天空开始转阴。远处的云层低低压着,风也大了起来。车队行进到一段较为狭窄的山路时,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两侧是陡坡和零散的林木,护卫的队形收得更紧了些。就在这时,一声短促的撞击声突兀地响起。

砰——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马车的侧板上。法斯奇诺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几乎是同时,又一块石头从坡上滚落下来,在马蹄前弹了一下,碎裂开来。此事一出,护卫立刻举起盾牌,骑士们调整位置,将马车完全围住。这期间还不断有石块向马车投来,这些石块大多都被护卫们挡下,只偶尔有几块投在了马车上。

几名护卫向着石块投来的方向往坡上追去,剩下的人则留在马车附近警备——他们担心石块之后会有箭矢射来、或者有歹徒直接冲下来和他们短兵相接。然而一切的猜想都落了空,向着马车飞来的除了石块,再没有其它东西。

坡上传来几声惨叫,护卫们抓到了人——那是一伙年轻人,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护卫们没料到袭击马车的竟是一群孩子,他们高举的剑悬在空中,有一瞬间的迟疑。然而就在这迟疑间,其中一个年轻人又向马车丢去了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马车车窗的玻璃。脆弱的材料应声破碎,石块飞进了马车里。

碎片在空中炸开,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失控的吸气声。

法斯奇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到了车窗边。

“安托万大人——!”

马车剧烈地晃了一下。护卫们这才意识到事情已经越过了“骚扰”的界线,有人厉声喝止,有人直接用盾牌顶住车厢残破的侧壁。碎裂的玻璃落在车厢内的软垫和地毯上,混着灰尘和细小的石屑。

法斯奇诺进到车厢内部,安托万缩在车厢内侧。他并没有受伤——那块石头被车厢内壁和厚重的帘布卸掉了大半力道,只是在他脚边砸出了一道闷响。可安托万的呼吸却明显乱了,胸口起伏得过快。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我没事。”

安托万开口时声音有点发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座椅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法斯奇诺从未在安托万身上见过这种反应。在牢狱里,在审判席上,甚至在刀锋贴近喉咙的时候,安托万都没有怕过——但在这一刻,在一块毫无技巧、毫无威力可言的石头砸进马车里的时候,安托万却表现出了恐惧——因为安托万没有底气——必胜的底气。在圣城中,即便艾拉的刀已经划破了安托万的脖颈,但只要是在神的庇护下,安托万就相信自己不会受伤。但在维斯佩拉,安托万的底气却变得动摇起来。

坡上的骚动很快被压了下来。护卫们强行按住了那几个年轻人,有人被反剪着手臂,有人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着含混不清的话。

“你们凭什么——!”

“他是骗子——!”

“司提反院长说了——!”

这些声音被盔甲的碰撞和命令声盖了过去。护卫们脸色难看,既愤怒,又带着明显的犹豫——他们面前的不是持械的叛徒,而是几个瘦削的孩子,让他们无从下手。法斯奇诺听见安托万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喘息,随后是一阵刻意放慢的呼吸节奏。对方显然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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