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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18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8550 ℃

罕见地,安托万抱住膝盖,坐在地上抱怨了起来,

“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您下达旨意的时候能不能简单易懂点儿?”

蜡烛的火光摇曳,闪得安托万睁不开眼。他刚抬手想熄了火,门后却响起一道极轻的咔哒声。安托万本以为是祷告室里的经书从架子上掉下来了,正准备转身去捡。可他回过身时,却瞥见祷告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细缝。

安托万眨了眨眼,随后极不耐烦、故意拉长了声音般喊出了那个名字。

“法——斯——奇——诺——”

门后的人听到安托万的呼唤,明显是慌了神。只听那传来一阵钝响,随后紧接着是架子上摆件互相碰撞的噪音。

“您、您怎么知道是我啊……”

“因为我有脑子,会思考。”

安托万斩钉截铁地说着,之后一只手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你上这来干嘛,偷东西?”

“没有啊!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我、我只是发现您不在卧室,想看看这么晚了您在哪儿……可别跑丢了。”

跑丢了可就是我的责任了——法斯奇诺是这么想的,但他没敢说出口。他手里端着烛台,伸手想去扶从地上站起来的、有些摇晃的安托万。然而安托万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之后还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

“干什么?我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儿吗?神经病。”

话是这么说,可安托万明显动地有些吃力。他踢法斯奇诺那一下,还不如刚刚架子碰的厉害,

“赶快睡觉去吧,你烦死了。”

语毕,安托万便提着自己的睡袍侧身离开了祷告室,头也不回地躺到床上去了。他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包成了一个肉卷。

法斯奇诺见安托万这样,以为安托万终于是累了,于是也躺回了自己的床上。临睡前他拿出安珀若给他的小木牌,将其绕在手指上,举过头顶看了一会——北上维斯佩拉的旅途肯定不会轻松,而且肯定是一场硬仗——因为安托万将鲁米尔留在了圣城。

若是以往,法斯奇诺只会觉得是鲁米尔又惹安托万生气了,这才会被撂下。但现如今法斯奇诺看过了安托万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不知为何同人理解了安托万的用意——虽然安托万表面上一副期待北上的样子,但他其实是紧张的。这些日子他不眠不休地连轴转,实际上是焦虑。鲁米尔必须留在圣城,毕竟如果安托万没能把司提反带回来,或者干脆死在维斯佩拉,没人能比鲁米尔更懂怎么给安托万处理后事。

想着想着,法斯奇诺的眼睛合上了。窗外有春风在吹动,偶尔有猫头鹰发出几声幽怨的叫声,像是在抱怨夜里的冷。这些声音裹挟着白日的思绪混进法斯奇诺的梦里,让这个年轻人在床铺上辗转反复——他又梦到安珀若了,安珀若的面孔比之前更加模糊,只剩下一片金黄色的晕影。法斯奇诺伸手去抓这缥缈的幻影,那影子散去又汇聚,变成了远方的一束光。法斯奇诺光着脚向前奔跑,跑着跑着,一股味道便溜进了他的鼻腔——那味道又熟悉又陌生,好像是没药和乳香,还有龙涎香的味道……不对、等等,这不是安托万的味儿吗?

熟睡的小伙一下子清醒了,他以为自己又漏听了安托万摇铃的声音,赶忙从床上坐了起来。然而安托万只是呆呆地杵在他房间门口,一句话不说,像个黑乎乎的瘦长鬼影。

“大、大人,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儿吗?我、我好像没听见您摇铃叫我,真对不起……”

法斯奇诺把被子从身上掀开,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衣衫,他看起来活像一个半夜被老妈发现偷偷看禁书的小孩。安托万走路总是带着清晰的响动,这家伙总爱穿带硬跟的鞋,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让人老远就能听见。但今天,安托万直接光脚从床上溜出来,没发出一点声音。因此,当这苍白的精灵像鬼魂一样飘到法斯奇诺那与主卧连通的仆从房时,着实把对方吓了一大跳。

安托万沉默地盯着法斯奇诺,半天也没说一句话。这下法斯奇诺更紧张了,他想不出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但他总觉得安托万马上就要大开杀戒,把自己一刀攘死。

“我看看你死了没。”

等待许久,安托万终于挤出了这么没头没尾的半句话,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这下好了,这句话不仅没有解答法斯奇诺的疑惑,反倒让法斯奇诺更迷惑了。他再没了睡觉的心思,赶紧把自己的外衣穿好,麻溜地滚下了床。他点燃一根蜡烛,让屋里好歹有点光亮,然后蹑手蹑脚地跟到安托万的床前,生怕自己伺候不周再挨踹。

安托万没有理会法斯奇诺的焦虑,这会儿已经重新躺回了被子里。不过他没有闭眼,只是呆呆地望着床顶窗边玻璃中透出的一束月光。

“安托万大人,我要是做错了什么,还请您告诉我……”

法斯奇诺凑到安托万的跟前,他站得拘谨。安托万瞥了他一眼,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很结实、耐杀,应该不至于从四楼掉下去就摔死,很适合跟我去维斯佩拉。”

安托万轻轻说着。

“啊?我为什么要从四楼掉下去摔死啊……!”

法斯奇诺大为震撼。他一边说,还一边不忘往窗边看看——这不对吧,安托万家的房子只有三层,哪里来的四层楼?难道说安托万已经想好要在哪里谋害自己了吗?

“大人,您赶快睡吧,再过一会儿,天都该亮了。”

说着,法斯奇诺就要吹灭蜡烛,回自己的房间去。不过在那之前,安托万先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处。

“我冷,你也一起睡吧。”

安托万的声音又轻又虚,好像一个飘来飘去的幽灵。

“啊?我也一起什么…?”

法斯奇诺感觉背后一股凉意顺着脊骨窜上脑袋,脑内闪过了一万种安托万用枕头闷死自己的画面。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又不是第一次了,我付你的钱不够让你当暖炉?”

安托万还是老样子,不讽刺别人两句就活不下去。法斯奇诺还想找理由,说自己要回去拿被子,但安托万不吃法斯奇诺这一套——他把自己脚边的毯子掀下来了一层,丢到了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你年轻火力壮,有毯子够了,快躺吧。”

这下法斯奇诺明白自己在劫难逃。他褪下外衣,拘谨又僵硬地躺到了安托万身边。安托万的床柔软温暖,还带着一股没药的香气。法斯奇诺固然紧张,可耐不住这张床实在舒服,他才刚刚躺下,就已经快睡着了。

“法斯奇诺,你说——你觉得拉提欧爱你吗?”

冷不丁地,安托万突然冒出半句话来。法斯奇诺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不敢睡,只好强打精神,又把眼睛睁开。

“您干嘛问这种问题?”

年轻人心里咯噔一下,法斯奇诺不知道安托万是不是又在找理由来教训自己。

“废话少说,你觉得拉提欧爱不爱你?”

安托万闭着眼睛,头也没回地喃喃道。

“应该是爱的吧,神不是爱着所有人吗?”

思考半天,法斯奇诺才终于想出这么些话来。他小声回答着,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就被枕边的家伙送进神圣律法院,当做异端烧死。

安托万听了法斯奇诺的回答,不知为何,突然笑出了声,

“你倒是会背经文了。”

“哪里?这些、这些都是之前安珀若教我的……他说——世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爱了——只要有爱,一切困难都能被解决。是爱、是信仰,让我们变得更加坚定,也让人能够撑过如此多艰难的时间。”

法斯奇诺说着,将身体向安托万的方向转了转。

“哼、你还是太年轻了,小孩儿一样。爱有什么用,我告诉你,秩序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所谓的爱都不如一纸合同来得实在。”

安托万白了法斯奇诺一眼,把自己的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才是不明白……”

法斯奇诺突然有点激动,他用一只手臂撑起自己半拉身子,将头贴近安托万的脸,

“正是因为有爱,安珀若才能坚持下去,他才能在艰苦的条件下,依旧坚守在我们这些孤儿身边呀。”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爱能让人坚守在别人身边?”

安托万问道。

“那当然了。”

法斯奇诺答道。

“那你在我身边呆着,难道也是因为爱吗?”

安托万依旧闭着眼睛,将半个脑袋缩在被子里。这回轮到法斯奇诺沉默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该如何回安托万的话。安托万看法斯奇诺沉默,又嘲讽般哼笑出声,

“蠢货。”

“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就否认爱的意义吧……”

法斯奇诺不服,他不知从哪儿来的胆子,竟伸手去摇了摇安托万的肩膀。他本来想说你不能因为没人爱你就觉得爱没用吧,但这话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毕竟他不想早早就被吊上绞刑架。

安托万闭上眼睛,将被子拉过了头顶。法斯奇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没有分寸,不知规矩。他觉得自己身边的仆人总是过于极端——要么就像个木头一样死板地恪守规矩,毫无风趣可言;要么就放荡不羁,像个到处乱跑的野人。难道说当仆人这种事也是有天赋的吗?安托万实在想不明白——曾几何时,他也曾问过维切诺同样的问题,维切诺当时没有回答,只说在所有人中,拉提欧更爱安托万一些。

“谁说我没有的,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见过,就说我没有。”

安托万用同样的句式回复了法斯奇诺。年轻人的体温透过被褥缓慢地渗过来,带着一种不需要思考的、单纯的暖意。

“那好吧,你都这么说了。”

法斯奇诺撇了撇嘴,他慢慢躺回去,背对着安托万,僵硬地收紧被角。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却又能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你能不能凑近点?被子中间留这么大的缝,我很冷。”

安托万说着,使劲拽了拽被子,

“真是的,暖个床都做不好,真是没用,维切诺比你中用多了。”

“好吧好吧,我过来就是了。”

法斯奇诺往安托万的方向凑了凑,对方的呼吸罕见地平稳,

“你总提起维切诺,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比你聪明点的人,但还是蠢。”

安托万是这么说的,

“你就那么好奇他的事?”

“当然好奇了,你总提起他,鲁米尔也总提起他,只有我云里雾里的。”

法斯奇诺轻声说着,回头看了看安托万。他的绿色眸子对上了安托万的玫红色眸子——今天安托万看他的眼神里意外的没有嘲弄。

XXIX

昂布莱尔家的童仆进府进得早,主母玛德琳夫人才怀上没几个月,维切诺就已经被送到了她身边。维切诺此时不过将将六岁,还完全是个幼童。但流产多次的玛德琳对孩子有些执念,她几封书信寄去亚维里安家里,维切诺就被强行从生母那割走了。

亚维里安世代侍奉昂布莱尔,简直就是专供昂布莱尔的忠仆生产地。自从一百五十七年前得了骑士封号后,亚维里安的运作模式就固定了下来——他们家的男孩被通通送到昂布莱尔家做童仆,在那被抚养长大,努力争取在成年后被封为昂布莱尔的骑士。

「等着这孩子出生后,你要护他周全,就算拼上你自己的性命。」

玛德琳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样的话,年幼的维切诺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隔着夫人薄薄的丝绸睡衣触碰那鼓胀的肚皮时,却有种奇妙的感觉。

「我未来的主人会是什么样呢?」

一阵阵鼓动透过羊水和肚皮传到维切诺的指尖,他生来就是个温顺的小孩,从小不哭不闹,比所有同龄孩子都更安静。但维切诺有时还是会害怕,害怕他未来的主人会像他哥哥鲁米尔的主人那样——是个无法无天、仿佛恶魔转世般的小暴君。

「我不想挨打。」

维切诺当时的想法很纯粹。

维切诺或许是个幸运的孩子,他生来就不太能感到疼痛。大人们都说他被拉提欧祝福了,但也有人说他注定是个没用的废物——不知晓疼痛,自然也就无法理解人的情感。神圣的秩序需要理性、也需要感性——两者缺一不可。在被送去维耶尔庄园之前,亚维里安家的长辈们对维切诺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千万装出会痛的样子,省得主子觉得他不敬。维切诺不懂,但他还是照做了。每次鲁米尔的哭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时,他都会倒抽一口凉气——有时是装作担忧,有时是真心的。虽然维切诺从未感受过痛楚,但他明白鲁米尔一定很难过。他还小,不懂什么权宜之计,更不明白该如何讨还未出生的主人欢心。但他看着鲁米尔无用挣扎的样子,莫名领悟了家对中长辈们话里的意思。

玛德琳的预产期很快就到了,拉提欧保佑,昂布莱尔家又添了一个少爷。年幼的维切诺用不着做什么活,暂时只要每天和新生的少爷共处几个小时就行。但他并不轻松,昂布莱尔家给他安排了各种课程,好让他的主人从开始记事时就得到一个完美的仆从。

「……快看这孩子,多么漂亮,多么惹人怜爱呐……」

玛德琳觉得这幼子是无价之宝,所以给他起名字叫安托万。或许是因为玛德琳的年纪实在太大,中间也流产过太多次,身体早就不适合生育。安托万比维切诺想象中还要小——通常来说,婴儿都至少有七八磅重。但安托万却只有五磅,这孩子不仅体型小,就连呼吸也比别的婴儿要弱。家中的仆人们虽然不敢明说,但都担心这孩子会像其他三个夭折的婴儿一样,活不了几日就魂归天国。

然而,安托万坚强地活了下来,他度过了婴儿最危险的那几个月,成功的在周岁宴换上了裁缝为他准备的第一套礼服。一岁的安托万已经能依靠自己走路,这虽然不是什么奇事,但相比他哥哥梅里特来说,已经算是值得庆祝的奇迹了。梅里特生来体弱,婴儿时期几次险些夭折,长大些后也没什么起色。玛德琳觉得梅里特早晚会死,所以干脆把安托万当成了二儿子来养。周岁宴的来宾们虽然知道昂布莱尔家有梅里特这么个人,但面对着老爷夫人,宾客们还是热切地称呼安托万为二少爷。

周岁宴那天晚上,维切诺站在安托万的小床边久久没有离去。他轻轻扒着床橼,向床里看去——看着这个连眼睛都不怎么睁的小婴儿,看着这个如奇迹般活下来的生命。

「安托万少爷一定是被拉提欧赐福了吧。」

维切诺发自内心这么想。他伴着安托万逐渐成长,看着安托万从兔子大小的婴儿长成猫一样大的幼儿,然后在六岁时被夫人套上繁复的贵族服装,在家庭教师和礼仪指导之间忙得团团转。安托万继承了昂布莱尔家一贯的性格——冷酷和残忍。安托万明明还是幼童,连书本上的字都认不全,就已经知道怎么用黄铜烛台和餐具向仆人施暴了。仆人们不喜欢安托万,但也不敢多说些什么,毕竟,要是被分去伺候梅里特,那才是真的进了地狱。

“小孩在这个年纪还很脆弱,夫人老爷给安托万少爷安排这么多课业,你可得多加小心,别让安托万少爷病倒,不然你就惨了。”

这话是鲁米尔告诉维切诺的。他长维切诺三岁,也早三年来到维耶尔庄园工作。相比起维切诺,鲁米尔实在倒霉——他侍奉梅里特,侍奉那个不被家族认可、被当做闲人放养的病号,从早到晚被耍得团团转。因此兄弟二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只有夜里才能有些共处的时间。

“比起我,你还是多担心下自己吧……”

维切诺坐在鲁米尔的床边,视线慢慢扫过桌台边角的一排药瓶和纱布绷带。安托万虽然也打他,但大多数时间只会留下些很浅的擦伤,还远远用不上这些东西,

“梅里特少爷又打你了吧。”

“我习惯了……时间久了…哈哈,可能是我皮糙肉厚了吧,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说着,鲁米尔翻起了自己的袖子——他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鞭痕,还有烛火烫伤的硬痂。新伤叠着旧伤,叫人几乎看不清底下皮肤的颜色。

“可你还是会疼的吧,你和我不一样。”

维切诺皱了皱眉,从桌台上挑出一瓶药膏敷在鲁米尔的伤口上。他瞥见鲁米尔在一瞬间紧锁的眉头,也察觉到了对方身体的瑟缩。鲁米尔的伤口实在太多,疤痕交叠,皮肤不再平整。鲁米尔白皙的手臂被涂上深色的药膏后,简直就像捆了细绳、又经腌制过的烤猪里脊肉,

“你这样下去不行……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亚维里安家的嫡子……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该这样对你,你本来应该学习剑术和骑术,以后成为主人的骑士才对,你不会做一辈子仆人的。”

“……”

这回鲁米尔没再说话了,他又能说什么呢?

亚维里安现任的家主莫里安,早先因为一些莫名的分歧惹了玛德琳。这事儿说来也不是亚维里安家的错——当初米歇尔到庄园度假的时候,和亚维里安家一个女眷勾搭上了。那女眷叫玛莎,是莫里安的表妹,但她父亲早年犯过大错,被褫夺了贵族身份。因此玛莎身份低微,只是个酒庄里的粗使女仆。

米歇尔天赋异禀,和玛莎三年搞出了两条人命,还都是男孩。玛德琳知道后几乎崩溃,但米歇尔不愿惩罚玛莎,玛德琳没了法子,只得将一切怒火都洒在了亚维里安家的孩子身上。在此之前,亚维里安家的孩子在昂布莱尔家受欺负时,玛德琳还会拦着。这事过后,她便再也不管了。梅里特就这样变本加厉起来,从最初只是对鲁米尔拳打脚踢,演变成如今的惨状。

“我已经不期盼着做骑士了……比起我,你才更合适,不是吗?”

鲁米尔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浅蓝色的眸子里却只有说不清的苦闷。他不是第一个到昂布莱尔家侍奉的童仆,但八成是最惨的一个。摇曳的烛光穿过他薄薄的棉布衬衣,透出布料下一片片的淤青。

“这是哪里的话,明明哥哥你更优秀……如果是我,可能早就忍不下去了。”

维切诺熟练地帮鲁米尔上药,鲁米尔身上的伤痕实在触目惊心。维切诺用手指拂过那些伤口,实在希望鲁米尔能快点好起来——他的祈祷似乎真的起效了,拉提欧聆听了他的愿望,他的手指蹭过鲁米尔身上的伤口时,那些伤口竟然愈合了。

这是维切诺第一次使用魔法,也是鲁米尔第一次见到魔法。亚维里安家祖上确实有过术士,但像维切诺这样,能够让伤口完全复原的法术,还从未有人能使用过。

“你、你会魔法——?”

鲁米尔顿时睁大了眼睛。不过比起他,维切诺本人似乎更惊讶些。他们两个面面相觑,都愣在了原地。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鲁米尔,他突然按住了维切诺的手,将对方的手指捏住了,

“我都还不知道,你有这种天赋……”

“我也不知道——”

维切诺还想说什么,他还没从发觉天赋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这件事、这件事要告诉父亲才行——既然你有魔法天赋,就不应该留在这里,你应该去圣城接受训练,成为圣环骑士才行。”

鲁米尔盯着维切诺的绿眼睛,他仔细揉捏起维切诺的手指,试图找出对方的手和自己的手之间的不同。

“我哪能做骑士呢……我、我是半出——我相信哥哥你以后一定也能用魔法的,亚维里安家有术士的血统,不是吗?”

维切诺难为情地笑笑,温和的绿眼睛如同初春的潭水,

“别想这么多了,今天我们一起睡吧。只要我们兄弟互相支持,无论什么样的困难都能熬过去的。”

维切诺当时是这样说的。

那天晚上维切诺将鲁米尔的伤全都治好了——鲁米尔身上从未如此完好无损过,也从未睡得如此安稳过。维切诺本以为自己治好了鲁米尔,鲁米尔就不会再痛苦,可第二天当梅里特看到鲁米尔焕然一新的皮肤时,却愤怒得前所未有。

“狗之所以是狗,就是因为它们只会照做,不会自作聪明,明白了吗?”

时年十一岁的梅里特手持着细鞭,居高临下地望着蜷缩在地上的鲁米尔,

“下次你要是再敢毁掉我的作品,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对不起…主人……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鲁米尔颤抖着举起双臂,将细软的嫩肉朝向梅里特。年幼的仆人蜷着身子,膝盖跪得死紧,活像是只被剥了毛的兔子。

梅里特打人很有讲究,他的鞭子只抽人手臂,而板子则只打后背——他就喜欢看仆人因疼痛而无法做事、却又不得不做的样子。除此之外,他还喜欢开着门打人,好让所有人都能“观赏”他的暴行。

“你这贱人,快说,你是不是偷偷去找术士治伤了?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的舌头剪掉!”

梅里特说着,从桌子上捡起一把银质剪子。这剪子很尖,上面沾了些暗红色的污渍,让人分不清是茶印还是血迹。

“我、我没有……我没找术士。”

鲁米尔浑身颤抖,头死死低着。

“你没有,那难道是你自己治好的吗?”

梅里特使劲踹了鲁米尔一脚,但鲁米尔依旧死咬牙,绝不出声,

“你这贱人,听不懂话吗?我在问你问题呢!”

梅里特拿着剪子摆弄了几下,之后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将其举到鲁米尔眼前,轻轻晃动起来,

“对啊!你这听不懂人话的耳朵也该被教训才是——不如,今天我就先帮你修修耳朵吧!”

梅里特笑得很开心,俯身揪住了鲁米尔耳朵的尖端,将其向外拉去。冰凉的剪刀反着光,慢慢贴上鲁米尔温热的皮肤。鲁米尔心里咯噔一下,他久经折磨,曾以为自己已不再会害怕,可这回他是真怕了——他尖叫着出声,挣扎着往门外爬去。

少年的惨叫刺破了长廊中仆人们故作麻木的耳膜,他们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可鲁米尔这次叫得实在太惨,仆人们也忍不住向声音的来源投去目光,但仅仅也只是一瞬。鲁米尔绝望地在地上爬动,瞪大眼睛向四周看。可仆人们全都转过了身,假装不知道鲁米尔的存在。沉默的人群中只有一人挡在了鲁米尔身前——那是端着点心,从厨房回程的维切诺。

“……求您住手!梅里特少爷……是我不对,是我……是我治好了鲁米尔,他不是故意顶撞您的……您要责罚,就切我的耳朵吧!”

维切诺端着的点心滚落在地,他也一并跪了下去。

“……你治好的?你还有这种能耐?”

梅里特用两根手指捏住剪子的尖端,轻轻晃着。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两人,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点子。他咂了咂嘴,将那把银剪刀抛了个半圈,稳稳接住。随后他转头望向还趴在地上、脸色苍白的鲁米尔,

“你来。”

他一想到自己后面要说什么,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鲁米尔,你不是你说你弟弟最乖、最懂事、最听话吗?那他既然自愿认错,还说自己会魔法,你这个当哥哥的,总不能让他失望吧?去,把他耳朵剪掉,让我看看他还能不能治好。”

“梅里特少爷、求、求您了——”

冰凉的剪子落在鲁米尔同样冰凉的手心,锋利的刀刃划过少年稚嫩的皮肤,留下几道浅痕,也在少年心里划出了两条沟壑。鲁米尔哭了出来,五体投地,匍匐在走廊的地毯上,像一条濒死的虾。

“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梅里特踢了踢鲁米尔的膝盖,又用脚尖抬起了鲁米尔的头,

“现在你只需要剪他一个耳朵,如果你不剪,我就把他两个耳朵都剪掉。”

“求您了……少爷,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唯独这个——”

鲁米尔像是被逼疯了,他双手攥着剪刀,哭得抽起气来。他的视线在梅里特和维切诺之间反复游走——这之前他也看过周围的仆人们,可那些人好像比牲畜更沉默,此时全背着身子,装作耳聋眼瞎。

“快剪啊!你这废物!”

梅里特等得不耐烦,干脆掐住鲁米尔的手,迫使其把剪子捅到维切诺身上。鲁米尔不肯,猛地挣扎起来,那剪子几次从维切诺脸前划过,险些刺中维切诺的眼睛。

这下鲁米尔终于崩溃了,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了梅里特的钳制。他抄起剪子,猛地膝行着退后,随后将剪子举到头侧,在他自己的耳侧用力剪了下去。

剪刀在鲁米尔的耳骨边沿狠狠合拢,发出一声尖锐的响。细小的血珠沿着耳廓滑下,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衣领。这下维切诺再也顾不上别的了,他一下子扑到鲁米尔身上,将对方压在地板上不能动弹。维切诺想夺走鲁米尔手中的剪子,可鲁米尔的手指就像焊死了一样,任凭维切诺怎么掰,也没能将剪子取走。

“哥哥、你别这样,你——”

维切诺用双臂圈住鲁米尔的身体,他们两个都穿得不多,关节的骨头隔着薄薄的布料磕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鲁米尔没有理会维切诺,他只是不断地哭,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梅里特看着匐倒在地上相拥而泣的两人,心中突然烧起莫名的怒火。年幼的恶魔从壁炉里捡起一根长柄炭夹——那是个铁制的家伙,头上镶着几个钝钉,本是用来拨火的器具。可这东西到了梅里特手里,俨然成了个凶具。

“你们两个贱人——狼狈为奸的畜生!”

梅里特嚷嚷着,将炭夹举起,随后重重砸在维切诺的大腿上。维切诺忙着照顾鲁米尔,一时间忘了装痛,于是一声没出。这下梅里特更加气愤,他像是追杀濒死的猎物搬抡圆了炭夹朝着维切诺打去。维切诺躲着,梅里特的准星差,体力也跟不上,他又挥了几次炭夹,不出意外全部打空。那炭夹有几下落在地上,有几下则凿在了走廊对侧的、安托万的房间的门上。

这下,那扇紧闭已久的木门终于被拉开,安托万从门内探出身来,手里还攥着一支厚重的黄铜烛台。

“梅里特,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的点心来了。”

安托万低头扫了一眼门上的伤痕和地上的两人,又抬头看了看梅里特手中握着的那根炭夹,之后扬了扬眉,

“你好恶心啊。”

“恶心?哈、你说我恶心?”

梅里特像是触了电一样,又像是受惊的鸡。他突然大叫起来,将手中的炭夹高高举起,随后指向了安托万的方向,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恶心!”

“你难道不恶心吗?你就是恶心!维切诺是我的财产,你弄坏我的财产,我不能说你恶心了?”

安托万也不示弱。他虽然只有八岁,但气势却完全不输梅里特。两个半人高的幼童举着“武器”针锋相对,叫人看了有些哭笑不得。

“你的财产?别搞笑了,这贱人可不是你的财产,你以为他会陪你一辈子吗?我告诉你——这贱人也是、那贱人也是——他们两个贱人,早晚有一天会从这儿滚蛋,因为他们只是过来凑热闹的而已!”

梅里特看上去已经有些失控,他胡乱挥舞起手中的炭夹,一会儿冲着鲁米尔,一会儿又指向安托万。周围的仆人们见状都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散开,没有一个敢上去阻拦,生怕牵连自己,

“你什么都没有,别搞笑了,你只是个顶了我的位子苟活下去的废物而已!”

“你才是废物!维切诺就是我的财产。”

安托万说着,将头扭向了一旁还匍匐在地上的维切诺,

“维切诺·亚维里安——你说,你是不是我的财产?你是不是说过要效忠我一辈子?”

跪趴在地上的维切诺身上沾满了血——有些是他的,还有一些是鲁米尔的。血糊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却没糊进他的脑子里。他的眼睛眨了眨,几乎没有迟疑地回应了安托万,

“……当然,安托万少爷、主人……我当然是您的财产。”

“你看,他自己都这么说了。”

这下安托万露出得意的笑脸,他扭过头来,用烛台的前端指向梅里特,

“现在你把我的东西弄坏了,你得赔我。”

“你这神经病!我受够你了——我真是受够你了!啊啊啊!决斗,我要和你决斗!”

还没等安托万同意,梅里特就挥舞起炭夹,朝着安托万扑来。梅里特的身子本就弱,他刚才又胡闹了一通,现在比起是在进攻,更像是发疯了之后的手舞足蹈。安托万急忙用黄铜烛台“应战”,铁棍和铜器相撞在一起,磕碰出刺耳的脆响,像是在敲打音叉般让整个走廊都萦绕着余音。

这下仆人们终于没办法再看热闹不嫌事大了。这两个让人费心的少爷都是病秧子,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仆人们就也别想好过了。一个年长的女仆自告奋勇,从人群里溜出去报信。当玛德琳带着长姐卡洛琳从楼下赶来时,安托万和梅里特已经又打了几个来回。他俩此时都已经丢了“武器”,肉贴肉地扭打在一起。梅里特拽着安托万的头发,安托万则揪着梅里特的耳朵,两人都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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