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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8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9360 ℃

“噢、对了,我看了看这半年的名单——最近里昂勒没送来孩子吗?”

“枢机大人……咳、里昂勒那边的教士安珀若·法里耶·内利年初染上了风寒,病了之后就没再好,竟然就这样去世了……现在接任他的是先前的助祭,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遣散了所有的孤儿。”

安托万说这些话时简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除了里昂勒,我也从其他牧区为您挑选了侍从……他们不合您用吗?”

“里昂勒的孩子们都多少识点字,省得府里再教他们了。”

巴塞洛缪笑了笑,随后瞥了一眼安托万。原先人少,安托万矮得还没那么明显,现在人多了,法斯奇诺觉得安托万简直像是没发育好。

“不过你这身体还真是纤弱,我看就连我叔叔家的女儿都比你要结实不少呢。”

说话的是枢机身旁的一个教士,他叫米内佐,他穿着和安托万相似的制服。米内佐在别的枢机下属的部门工作,只偶尔会和安托万打个照面,他长得很高,但并不壮硕,他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拍了拍安托万的后背。安托万勉强撑出一个笑脸,然后点点头,从米内佐身边躲开。

“这个是谁,以前没见过啊,新来的?”

米内佐用余光扫过法斯奇诺,两条胳膊抱在了一起。

“这是从里昂勒那里送来的最后的一个孩子了,他叫法斯奇诺。”

安托万回答的时候,米内佐和巴塞洛缪一同注视起法斯奇诺,搞得法斯奇诺浑身难受。米内佐的目光似乎在对法斯奇诺进行评估,就像是在市场上买活鸡;而巴塞洛缪的目光中,则透露出一种诡异的好奇。

“‘法斯奇诺’……听这名字,他是卡比阿诺人吧?”

巴塞洛缪打量起法斯奇诺,好像是在挑商品。说来奇怪,他的目光着重放在了法斯奇诺那些从铠甲中露出的脖颈处。

“他也是孤儿吗?长得倒是很健壮呢……”

“他已经十九岁了,有些太大了吧。”

安托万微微颔首,似乎在权衡着如何回应这番言论,

“不过您需要的话——”

“倒也确实。”

巴塞洛缪这么说着,把目光从法斯奇诺身上挪开了。法斯奇诺却觉得他们的对话莫名其妙的——什么叫太大了?法斯奇诺不明白,他看着巴塞洛缪的身材,又看了看对方身后跟随着的那些矮小的侍童们,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当初被安珀若送来安托万这里、说是来做工的那些孩子们,实际上都被送到了枢机那里吗?」

法斯奇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但他看着眼前的安托万和巴塞洛缪,总觉得这想法八成是正确的。他突然一股恶寒,胃里翻江倒海,好像马上就要吐了。

“主人,我想问问……之前内利司祭送来的那些孩子都去哪里了?”

终于,在法斯奇诺回到安托万的府邸后,还是问出了这样的话。那会鲁米尔正在帮安托万卸下身上繁琐的服装,而安托万听了法斯奇诺的话后连头也没抬一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有没有和我同乡的人——您看我一个人来到圣城……无亲无故的,实在很孤单。即使一两个也好,请您把我介绍给他们吧。”

安托万还是没有说话,这下法斯奇诺有些着急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伸出手去扶安托万的肩膀,随后又问了一次。

“……那些孩子们都去哪儿了?”

“……你怎么这么多事?”

安托万不耐烦地说着,把法斯奇诺的手推掉。他今天似乎比平时更累,说话期间总是在大喘气,就连法斯奇诺未经允许就触碰他的事情也不过多计较。

“……注意你的身份,不要问不该问的事情。他们都被送去枢机那里做事了,现在不是我想让你见他们就能见到的。”

安托万这么说着,将手伸向鲁米尔。鲁米尔见状蹲下,抓住了安托万脚边长白衣的衣角,鲁米尔慢慢卷起那些纯白的布料,将安托万繁琐服饰的最后一层脱掉。法斯奇诺还是第一次见到安托万的裸体——安托万实在是很瘦,苍白的皮肤上几乎没有血色,也没有瑕疵,仅在脖颈处有一道淡淡的浅粉色的疤痕。法斯奇诺不知道这疤痕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样的安托万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安托万竟能顶着这种身体去上班;还能坐在阴冷的地牢里看着行刑官拷问犯人;甚至走上冷风呼啸的观礼台去宣读那些长得要死的悼文……法斯奇诺怀疑安托万该不会真的被神祝福了吧,不然就他这样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

之后法斯奇诺没再问话,安托万也没力气和他纠缠。鲁米尔伺候着安托万沐浴过后,安托万就躺进床里了。法斯奇诺在安托万卧室隔壁的仆从间里久久不能入眠,他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他就是想不明白——安珀若这样善良虔诚的人早早就死去了,一生受尽了折磨与痛苦,就连死后也不得安息,才下葬没多久,穷尽一生抚养的孤儿就要被人遣散。但安托万呢?安托万又做了什么呢?他只不过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而已,仅此而已。法斯奇诺实在不理解,圣公教的神的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这搞笑的神显然连是非都无法分辨, 不像卡比阿诺那边的海神,至少真的会保证大伙一年四季有鱼吃。

想到这里,法斯奇诺有些昏昏欲睡,但他床头的摇铃突然响起来了,这摇铃是安托万晚上用来呼唤他用的。这个摇铃不常响起,因为大部分时间安托万都会优先使唤鲁米尔,鲁米尔总是在半夜的时候被安托万叫醒,半个小时后带着些空药瓶出来。法斯奇诺不想去思考鲁米尔在这半个小时里究竟给安托万喝了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他这里的摇铃响了,那肯定是因为鲁米尔有什么事出去了不在,要么就是事情实在严重到鲁米尔一个人无法处理的程度。

听见摇铃的法斯奇诺赶紧从床铺上爬了起来,披上衣服赶向安托万的房间,他并不是有多关心这个麻烦的主人,只是生怕去晚了再挨打。

果然,法斯奇诺进屋的时候,鲁米尔早就在安托万床边伺候着了。

安托万此时虚弱地躺在床里,额头浮着一层薄汗。法斯奇诺进屋的时候,还闻到空气里药物浓郁的苦涩味。安托万实在烧得很厉害,法斯奇诺想起鲁米尔先前说过什么魔法都有代价,他怀疑安托万大概是因为今早被施了增益的魔法,所以这会才会这样凄惨。当然,法斯奇诺也觉得可能是安托万今天吹了太多冷风、吸了太多烟尘,又或者单纯是因为安托万太过单薄,而今天的行程又太密,所以安托万才会是这幅样子。

总之,不管原因如何,今晚这里的人非常齐——赛琳在安托万的卧室外踱步,艾丽卡则在安托万的卧室里端水,边上还有两个佣人。法斯奇诺明白赛琳是来定期汇报的,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艾丽卡也在这。

说实话,艾丽卡这个人实在很疯狂。先前她被安托万救下后,就一直在家大闹——当初她和丈夫会一路从加里翁闹到圣城,就是因为两人婚后一直没有子嗣。艾丽卡本是个小贵族——由恩子爵家的小女儿。由恩家领地很小,能苟延残喘到现在,纯粹是靠做和卡比阿诺的烟草进口生意。然而火山喷发摧毁了卡比阿诺,也摧毁了由恩家的生意,所以艾丽卡就不得不被当成家族的商品,被交易给更富有的贵族做妻子。可艾丽卡似乎生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命——她从小就不服管教,长大后亦是如此,新娘培训的导师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就是没人能够让她屈服。这样的她被屡次退婚,最终被嫁给了因虐待妻子而臭名昭著的蒙特里安·德·费佐子爵。可艾丽卡就像是执意要与命运对抗,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婚后两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还四处和所有人说蒙特里安不育。所以蒙特里安终于忍无可忍,决心要和艾丽卡离婚。

按理说男方不育,女方是可以提出离婚的。可蒙特里安为了自己的面子,又或许他真的是被冤枉的,他一直没承认不育的事,而是说艾丽卡有精神问题,于是这桩离婚申请一直没能被批下来。蒙特里安正因如此,才一路从领主的主教那上诉到圣城。不过闹了半天,圣城也没批准他俩的离婚,只说会把艾丽卡送到教会下属的机构去接受些神学教育,想办法让艾丽卡变得良顺些。身为贵族,艾丽卡是有权利选择自己去哪的——大部分时间女性都会选择女修院静修,然而艾丽卡却执意要到神圣律法院——要到安托万这里来。按艾丽卡的话说——安托万是从丈夫的暴力中救了她的人,她只愿意听安托万念经。

这理由实在太好笑了,法斯奇诺每次想起这一段,都会笑出声来。

“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明明有鲁米尔在,法斯奇诺想不明白为什么安托万还用得着自己,他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鲁米尔做不好的,就算有,那自己八成也做不好。

“……咳咳、咳……我要…盐渍无花果…咳咳!”

喝了太多安神药的安托万呼吸困难,被胸口的闷痛折磨得不成样子。侧身蜷缩的他被层层绒毯包裹,艰难地呼吸着;那些平日总被打理到一丝不苟的黑发此时被虚汗弄湿,凌乱地粘在他的面颊上。安托万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则死死拽着鲁米尔衬衫胸口处的带子。艾丽卡则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现在正伏在安托万的床头,用手指按摩着安托万的额角。

“……主人,您才服了药,您现在不能进这些吃食。”

鲁米尔一脸憔悴,显然已经被安托万折腾得不成样子。有那么一瞬间,法斯奇诺觉得鲁米尔的脸色比安托万还糟糕,毕竟平日里鲁米尔绝不会向自己投来好像求助般的目光。

“咳、我要…盐渍无花果!”

被拒绝的安托万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用力拉扯起鲁米尔胸前的带子,好像在拽拴着狗项圈的缰绳。

鲁米尔张嘴闭嘴,最终摇了摇头,把所有的话咽回肚里。他转身用疲惫的声音招呼端水的女佣去拿。然而安托万像是有毛病般叫住了女佣,反倒指名叫法斯奇诺跑腿。

“主人,法斯奇诺不熟悉厨房,还是叫女佣——”

“不行、咳咳,法斯奇诺、你去——”

安托万对这件事似乎很是执着,法斯奇诺站在一旁,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这份差事。于是他只好强压住心中的无奈,转身朝门外走去。

「盐渍无花果就在厨房北边第二个柜子里第三层,用玻璃罐子装着,你用高脚碟装来…切记要用那个镶银边的高脚碟,用别的碟子他不吃。」

出门前鲁米尔是这样叮嘱法斯奇诺的,法斯奇诺秉烛漫步在夜间昏暗的走廊里,心里有点瘆得慌。和别的大贵族比起来,安托万在城里的府邸不算太大,但对于法斯奇诺来说,这里还是像迷宫一样,特别是在晚上。摇晃的烛光并不能驱散全部的黑暗,尤其是在安托万还在家里摆了这么多东西的情况下——昏黄的烛光投在墙面悬挂的画像上,留下一簇簇摇曳的阴影;画中那些古老的、严肃的面孔的眼睛里冒出诡异的光,好像要将法斯奇诺抓进画中的世界里。

不知为何,法斯奇诺感到莫名的恐惧,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烛台,一边告诉自己这都是画而已、一边加快了步伐。

“盐渍无花果,盐渍无花果……”

法斯奇诺小声念叨着,试图让自己的思绪不被这阴森的环境干扰。安托万是个有自己独特品味的人——这一点法斯奇诺再清楚不过。但法斯奇诺还是觉得,在走廊里搞那么多直勾勾盯着人看的画像,简直就是有病。

“镶银边的高脚碟……镶银边的高脚碟……”

不管怎么样,在绕了不知道多少远路后,法斯奇诺总算找到了厨房。北边的柜子,第三层……当他看见那装着无花果的玻璃罐时,可算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取出了无花果罐,又在旁边找到了镶银边的高脚碟。确认了一遍后,他才端着这些东西慢慢地沿着昏暗的走廊返回。

或许是因为已经熟悉了环境,法斯奇诺回程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脑袋也有了胡思乱想的空档——安托万一次次的病态模样莫名占据了他的思维,虽然他侍奉安托万的时间不久,但安托万犯病的次数已经多到他用上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每次看到安托万痛苦的模样时,法斯奇诺总会觉得自己对安托万的厌恶减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悯——虽然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份怜悯到底从何而来。

法斯奇诺不知道这怜悯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在安托万身边、在神圣律法院的地牢里工作了太久,久到他已经不会再在看到人被酷刑折磨后做一宿的噩梦。法斯奇诺本以为这是自己失去怜悯之心、失去人性的症状,却没想到自己那宝贵的同情心竟然会在安托万这个恶魔身上显现。

从厚重木门的缝隙中漏出的光打断了法斯奇诺的胡思乱想。他端着无花果回去的时候,鲁米尔和艾丽卡依旧守在安托万身边,赛琳也还在门口,而安托万抓着鲁米尔衣带的手却松开了。要不是因为鲁米尔依旧在给安托万按揉后背,法斯奇诺还以为安托万已经咽气了。

“主人,盐渍无花果拿来了。”

鲁米尔看到法斯奇诺端着碟子回来,轻轻地捏了捏安托万的手。他招呼着法斯奇诺走近床边,用小勺将无花果舀起后递到了安托万嘴边。安托万先是仔细闻了闻无花果的味道,随后才张嘴含住了勺子里的无花果。

“……这是糖渍无花果。”

安托万虚弱地低语,但语气却比处决异端时还要咬牙切齿。鲁米尔听了这话赶忙也尝了一口,随后向法斯奇诺投去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对不起、主人,我真不知道那除了盐渍无花果还有糖渍无花果。”

法斯奇诺有点欲哭无泪,正常人谁搞这么多腌制的无花果放在家里——要知道,他老家卡比阿诺就是产这个的,在卡比阿诺,就连狗都知道新鲜的无花果好吃。不过没办法,安托万就好这一口,法斯奇诺恨自己拿出来的时候没尝一口,也恨安托万破事太多。他刚张嘴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却没想到安托万突然哭了出来。

“你是故意的吧…咳!你一定是故意的……咳咳!你们是不是、咳、觉得我现在好欺负?所以糊弄我?咳、我讨厌、我讨厌你们所有人!”

安托万一哭,咳喘得就更厉害了。艾丽卡见状赶快抚了抚安托万的头发,而鲁米尔眼看着安托万就要捯不上气来,赶忙又给他喂了点哮喘药,同时还踹了法斯奇诺一脚。

“维切诺、维切诺就不会干这种事…咳咳!你们总是这样应付差事……咳咳、全都、全都、咳、全都下地狱去——”

鲁米尔那一脚踹在法斯奇诺小腿的靴子上,虽然不怎么疼,但他也被踹得一个趔趄。法斯奇诺实在是无语,没想到平时看着活人被生生烧死都目不转睛的安托万,现如今能为了这点事哭得像个小孩。

“主人,真的很抱歉,我这就重新去拿盐渍无花果。”

法斯奇诺勉强维持着恭敬的语气。他虽然烦得不行,但比起安托万被自己气死,然后自己再被骑士团或者昂布莱尔家的卫兵吊死,还是再去趟厨房更划算些。

“鲁米尔也好,你也好,还有这里的所有人。我其实明白的,你们根本不想看见我,对吧!咳咳、你们就是恨我……咳、你们就是——”

安托万的声音断断续续,不知道是因为烧得意识不清、还是哮喘的窒息让他没法思考,他甚至在床上扭动起来,还伸手去抓床边的烛台。鲁米尔知道安托万曾经有拿烛台打仆人的行径,于是赶忙用被子裹住了他,将这个麻烦的主人按回了床上。

鲁米尔轻轻拍起安托万的背,同时用眼神示意法斯奇诺赶紧动身。

法斯奇诺再一次转身离开房间,快步朝厨房走去。安托万的声音从屋里溜出,幽幽地回荡在走廊中,好像索命的鬼魂。法斯奇诺从没听安托万这样抱怨过,这是在斥责自己?是在愤怒?还是在……示弱?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视线突然透过安托万的肉体,看见了其中那个那个变形的灵魂。

为了不再出错,法斯奇诺这次格外仔细,他在拿到盐渍无花果后特地尝了一小块,确认无误后,连带着周围几个长得很像的罐子一并都拿回了房间。这一次的安托万终于没有再发难。吃了盐渍无花果的安托万就像中了什么魔法一样,再不闹腾了。虽然安托万的嘴里还是在念叨着什么”讨厌”“很你们所有人”这样的话,而且依旧在哭,但他至少松开了鲁米尔的衣带,放走了这个疲惫的可怜人。

“法斯奇诺,你今天留下,和我一起守夜吧。”

总算重获自由的鲁米尔打发了女佣们去休息,随后自己招呼着法斯奇诺坐到了房间外的沙发椅上。他本来是打算叫艾丽卡也一块出来的,但艾丽卡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安托万,鲁米尔拗不过她,只好让她留下照顾了。

“赛琳夫人,您快去休息吧。”

鲁米尔的手不由自主地按揉着太阳穴,祈求能通过这种方式稍微缓解一天的压力,他坐下时不忘给赛琳也留了块位置。

“我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

法斯奇诺把几罐无花果放到边桌上,随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靠着鲁米尔坐了下来。他低声抱怨着,目光试探性地看向鲁米尔。鲁米尔今天出人意料的通情达理,这个严肃的总管今天竟然允许他吃安托万的东西。

“平常他看着活人在拉肢架上被拉断都没什么反应,今天怎么会为了点无花果就哭成这样。”

“……你说的这些事我无法评价,毕竟律法院的裁判官本就是这样的工作。律法院的大人们都各有自己常用的手段,你总不能期待仅靠和颜悦色的说教就让犯人们顺服吧。”

鲁米尔今天是累坏了,说话的声音好像风吹一样轻。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法斯奇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了,他低下头,从罐子里取出一小碟糖渍无花果,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鲁米尔靠在沙发椅上,用手捋了捋那头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短发。赛琳见鲁米尔实在疲倦,于是便主动接过了解释的任务。

“你可能不知道,但安托万大人从小就一直在生病了……那么小的孩子,正是需要父母关爱的年龄,但是从前的昂布莱尔伯爵和伯爵夫人从来都很少真正关心安托万大人……这个年纪的孩子,要是能多出去找同龄孩子社交也好,但他又总是病着,哪也去不了,即使上了神学院也是三天两头缺课,交不到什么朋友。”

赛琳轻轻说着,从糖渍无花果的罐子里盛出了一小罐递给鲁米尔。

“是啊,先前有维切诺陪着的时候,主人至少还有个伴,后来……”

鲁米尔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每句话都带着沉重的回忆,而这些回忆也随着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维切诺不是个仆人吗?我还以为贵族们都不把仆人的命当命呢。”

法斯奇诺念叨着,一边从罐子里掏了几颗盐渍无花果送进嘴里——这东西果然如他预想的一样,难吃得要死——不再新鲜的果实被盐水吸干了果汁,失去了原本的色泽和味道,只剩下被蜂蜜浸润后强行补上的甜腻。这些小东西心里明明塞满了种子,却没有开出一朵花,就好像故意不让任何人知道它们的心思一样,将所有的思绪紧紧藏在厚厚的表皮下。

“……你说得没错,贵族确实不怎么把仆人当作真正的朋友或者家人。可维切诺对主人来说不仅仅只是仆人。”

鲁米尔停顿了一下,看着无花果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

“维切诺是从小陪伴主人长大的,主人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维切诺就已经开始照顾他了。从小到大,维切诺是唯一一个能和主人真正说上话的人。虽然我才是维切诺的兄弟,但有的时候我觉得比起我,主人更像维切诺的家人。从前,每次主人病了,维切诺都会拿无花果给主人,那会主人都吃从卡比阿诺运来的新鲜的无花果,但卡比阿诺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新鲜的无花果如今已经很难买了,所以主人这才退而求其次,换成了盐渍和糖渍的。”

鲁米尔望着贮藏在透明玻璃罐里甜美却干瘪的无花果,

“而且,维切诺也是在光降节的时候去世的,或许主人还在想念他吧。”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法斯奇诺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先前和你说过,法斯奇诺,每个人都有他良善的一面……你看安托万大人病了的时候,他不再那么聪明的时候,也如同你我一样,都是纯粹的。”

赛琳是这样说的,法斯奇诺觉得她从来都是一副平静的面孔,似乎认为自己能够救所有人。说实话,这话如果是从安珀若嘴里说出来,法斯奇诺当然会一个字不落全部认可,但他一想到赛琳这话说的是安托万,就觉得无法共情了。法斯奇诺想不出来自己该如何去评价安托万这个人——安托万狠毒、冷漠、能面不改色地判人去死;但安托万又救了艾丽卡……法斯奇诺想不明白安托万究竟是在玩什么把戏——他以为自己是反感安托万的,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看着安托万那双玫红色眸子时,总会将安托万的影子与安珀若重叠在一起。

“你如果想照顾他,为什么要一直待在门口不进去呢?”

即使难吃,法斯奇诺还是将盘里的水果全部吃下了,毕竟浪费不好。他问出这话后,赛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安托万大人生病的时候不愿意让我进去。”

半晌,赛琳如此答道。法斯奇诺能看出赛琳眼中的不甘——这也情有可原,赛琳是安托万安插在宫廷中的眼线,她在安托万身边兢兢业业干了几年,却不如初来乍到的艾丽卡。

“费佐子爵夫人或许更适合在这种时候照顾他吧。”

赛琳的话音落下后,门外一时安静了下来。厚重的门板隔绝了里外的光与声,屋内安托万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是被棉絮包住,只剩下模糊的回响。

法斯奇诺盯着脚边的地毯纹样,看着那些交错的线条在灯光下扭曲变形,像是一张无解的网。

“……我很害怕他,安珀若……内利司祭曾经跟我说他是个好人,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懂了,做人不该这样吧?”

法斯奇诺迟疑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勇气说出这种话的,可能是因为实在太困了吧。

“不是所有办法都值得被原谅。”

鲁米尔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他意外地没有生气,而是权当自己在照顾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但人一旦走到那里,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在这世上,不管你愿不愿意做,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尽的职责,你不也是吗?”

“那你们就不会做噩梦吗?”

法斯奇诺问。

“有些时候我们要直面黑暗,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出突破的方法。”

赛琳说着,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书——那是一册《圣律》的印刷本,是用最近最新的活字印刷法印出的书籍。

“如果你心中有迷惘,那便向神寻求答案吧。”

“我倒是早就习惯了,是人都会做噩梦。”

鲁米尔轻轻摇了摇头,之后拍了拍法斯奇诺的肩。他今天实在劳累,看起来是真的顶不住了。法斯奇诺见状说自己会守夜,让鲁米尔先去睡。鲁米尔本想推让几回合,可他的本能罕见地战胜了理智。赛琳依旧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法斯奇诺无言地盯着赛琳看了好一会——赛琳是个平和的人,不论什么时候,她的脸上总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曾经安珀若也是如此平静,但法斯奇诺本能地觉得安珀若的平和更加真挚些。

“你不去睡吗?已经很晚了。”

法斯奇诺还是饿,于是又盛了一小盘糖渍无花果。他拿了几颗递给赛琳,但赛琳摆了摆手,说《圣律》里写了夜间不宜进食。

“……我在为安托万大人祈祷。”

赛琳偏了偏头,看向面前这个狼吞虎咽的小伙子,

“当然,也为你们所有人祈祷。”

“我有什么可值得祈祷的?我又没生病。”

法斯奇诺觉得赛琳莫名其妙,糖渍的无花果比盐渍的好吃多了。糖是稀罕东西,法斯奇诺在老家和在里昂勒的时候,都没吃过这么纯粹的甜味——他尝过的甜大多来源于水果天然的口味,或是来自偶尔找到的花蜜。安托万的糖渍无花果甜得有些发齁,法斯奇诺才尝了一口,就忍不住又从罐子里拿了俩。他盯着这些裹满糖浆的无花果,突然想起了曾经在里昂勒度过的那些光降节——这么好吃的东西,要是能给安珀若尝尝就好了。

“人都是有罪的……从出生的一刻起,我们就背负了罪。人这一生,应当不断祈祷、以减少自己的罪孽才是。你刚刚也问了,问我会不会做噩梦,我当然会做噩梦,噩梦是神的警告,我相信只要不断祈祷,我的罪就能减轻……”

赛琳说着,用手指捏紧了胸前悬挂的圣徽。那圣徽一直都平静地躺在她的胸脯上,时刻沾染着她的体温。法斯奇诺听不明白赛琳叽里咕噜在说什么,于是低下头专心去吃糖渍的无花果。正当他马上要把最后几颗也吃完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木门后传来细碎的呻吟。法斯奇诺吓得从座椅上弹了起来,生怕安托万在自己守夜的时段死了。

“呜……水——”

安托万躺在床上,发出低沉的哼声。法斯奇诺开门的一刻迎面撞上了艾丽卡,艾丽卡手里还攥着空了的水罐。此刻已是深夜,可艾丽卡看起来非常精神,活力满满。法斯奇诺看着这个贵族小姐小跑着亲自去给水罐添水,然后又举着沉重的水罐回来。

“……艾丽卡夫人,您不必亲自去的,这种事交给我……”

在发现安托万没什么大事后,法斯奇诺松了一口气。艾丽卡又坐回安托万身旁的椅子上了,法斯奇诺站在了旁边。他俩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盯着床上满头虚汗的安托万看了好一会,刚刚安托万出了点声,他们都以为安托万会醒过来找水喝。结果安托万要完水后就又睡着了,就好像刚刚发出声音只是为了找存在感。

“这有什么,在家的时候,我丈夫把我当牲口用呢。”

艾丽卡用手指卷着她的红头发,之后用灰色的眼睛看了看法斯奇诺。

“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法斯奇诺,夫人。”

法斯奇诺小声答道,面对艾丽卡的时候,他总是莫名犯怵。艾丽卡穿着圣城流行的服饰——廓形明显、修身、颜色鲜艳、最重要的是,她的前胸有一大片皮肤裸露了出来。相比之下,赛琳的着装就更偏加里翁的风格了——长裙像流水般包裹身体,布料松垮,让人几乎看不出身体的曲线。

说来也怪,圣城和加里翁明明挨得很近,但人们的穿衣风格、行为举止、乃至礼仪和性格都相差甚远……来了这么久了,法斯奇诺还是无法习惯圣城这张扬的色彩和剪裁。

“……那看来你是从卡比阿诺来的了。”

艾丽卡从床头的玻璃壶里倒了点薄荷水,然后把杯子放到了安托万枕边的桌台上。安托万大约是咳出血了——他的嘴角和枕面上有些淡淡的红印。艾丽卡撸起袖子,用打湿的毛巾帮安托万擦了擦嘴和额头,之后用手指小心地拨开了安托万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你来了挺久了吧?我问你,刚刚安托万大人嘴里说的那个维切诺,究竟是个什么人?”

“……我知道的也不比您多多少,鲁米尔没告诉我太多。”

法斯奇诺答着,他看见艾丽卡袖管下有许多淡淡的伤疤,看上去像是钝器所致。

“哈?不比我多多少?你在这都多久了,你为什么会连你侍奉的主人的内心都一点不了解呢?像你这样是没法照顾好安托万大人的。”

艾丽卡挑了挑眉毛,

“你对照顾他毫无兴趣的话,为什么还要留在这?”

“……我、我没有,我——我签了卖身契呀。”

法斯奇诺答得心虚,他下意识移开了目光,然而艾丽卡却突然站了起来,她用一只手揪住法斯奇诺的头发,硬生生把法斯奇诺的头拉到与自己平齐。

“哈、你在逗鬼呢?你要是真这么讨厌他,或者真有你自己想的那么正直,就算是有卖身契你也会想办法逃跑的。”

艾丽卡揪着法斯奇诺头发的手并不算用力,却恰到好处地让他无法躲开。法斯奇诺被迫低着头,看见她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异样,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有趣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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