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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7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6110 ℃

法斯奇诺起初听不太懂。他站在审讯室角落里,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可当同样的词句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时,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记下了几个关键词——火山、被掩埋的真相、还有北方。这些词并不完整,也不连贯,却像碎石一样卡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比起业余的法斯奇诺,安托万对此显得异常耐心。法斯奇诺偶尔会在送卷宗时瞥见安托万桌上的草稿纸。那些纸张被反复涂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东西。法斯奇诺不识字,但他能看懂安托万用线条把它们连在了一起,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那张网越来越密、也越来越大——等到这张网足够可靠后,安托万便将卷宗汇总了。法斯奇诺看出来这件事非同小可,他本以为安托万会将卷宗直接送到教廷——如果是他,他一定会选择越级汇报,搏一把去拼个大的。可安托万却还是将案卷送去了巴塞洛缪府里,这个决定让法斯奇诺感到意外——以他那点粗浅的见识来看,这样的线索足够换来一次漂亮的跃迁,安托万完全可以把自己包装成“率先察觉危机的人”。可安托万把所有卷宗整理得井井有条,用最保守、最稳妥的方式递了上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收到卷宗的巴塞洛缪枢机很快便召见了安托万。

那天法斯奇诺照例候在外间,隔着厚重的门板,他听不清里面的谈话内容,只能隐约听见几次被压低的咳嗽声,以及巴塞洛缪那种刻意放缓、却始终带着笑意的语调。会面持续了很久,久到法斯奇诺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等安托万从内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偏暗,安托万的脸色比进去前更白了几分,连脚步都显得有些虚浮。

“……他可真能说废话。”

这是安托万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法斯奇诺知道安托万每次来巴塞洛缪家里都要一坐坐很久,他不理解究竟是巴塞洛缪喜欢讲话,还是两人真的有许多事要讨论。但总之,这次会面后安托万被叫去了教廷开会,说是这件事要和巴塞洛缪的同僚一同商议——罗德莱修斯圣公教的北方教会一直不安稳,北地的奥特兰根王国地区是艾瑞迪纳月信会和圣公教的争端之地,那块土地是教廷的心结,也是盛产异端和裂教者的地方。两年前北方修院曾有过几个裂教者,被公开处刑,或许是因为火刑的震慑力足够大,在那之后,北方的异端便沉寂了。当时教廷以为北方终于能够安分一阵,却没想到两年后他们又有了发迹的征兆。

去教廷觐见的那日,安托万照常换了外出的神职长袍,安托万穿得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只是头发梳得更精致了些。鲁米尔和法斯奇诺都是随从,按规定,一般神职者的随从不能进入教廷建筑的深处,于是他们两人便一起在教廷大厅一侧的等候区等待。教廷所在的建筑名叫圣瓦莱里安座堂,它建在城中心,是个极其宏伟、令人震惊的建筑——高耸的拱顶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白石砌成的立柱一根根立在大厅两侧,像是巨人的腿。这里的墙上嵌着色彩浓烈的彩窗,日光从高处倾泻而下,被切割成斑斓的色块,落在地面与墙壁上。被光打亮的地砖是拼花的,它们被反复打磨,映出人影,却又模糊不清,让人分不清自己是站在现实之中,还是某种被精心构筑的幻象里。

等候区有不少像法斯奇诺和鲁米尔这样的随从,他们一个个都站得笔直,生怕给主人丢脸。法斯奇诺不敢乱看,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捕捉周围的一切——来往的神职人员穿着不同颜色与纹饰的长袍,他们有些人穿红色,有些人穿紫色,但大部分人都穿黑色,还有些像是修士模样的人,穿着泥土般的棕色或灰色。但不管是谁、穿什么颜色,他们的脚步声都会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被石壁反复放大,又被迅速吞没。这里没有市井的喧哗,也没有律法院里那种压抑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冷静——仿佛所有情绪在这里都会被削平棱角,只剩下秩序本身。

鲁米尔显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站得比法斯奇诺更放松些,法斯奇诺偷偷看了他一眼,想闲聊点什么,但鲁米尔显然没有这个心情。于是法斯奇诺只好盯着来往的人看,给自己找点事干。一旦无聊起来,等待的时间就会显得很长,期间有几名低阶神职人员经过,向法斯奇诺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他们瞥见旁边的鲁米尔时,很快又移开了视线。法斯奇诺开始觉得腿有些发麻,背也僵硬起来,可他却不敢动弹,只能默默数着彩窗上不同颜色的光影变化,来让自己分神。

不知过了多久,安托万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大厅的远处,他的神情与进去时并无太大差别,脸上挂着只要见到巴塞洛缪就会出现的疲惫神色,脚步有些轻飘飘的。鲁米尔起身迎上去,低声询问安托万是否需要任何药剂,安托万摇了摇头,只简单地说了句“我没事”。

话是这样说,安托万还是在靠近座堂庭院的石座处坐下了,虽然他的坐姿依旧端正,但法斯奇诺能看出安托万脊背处的起伏比平时更大些——安托万明显有些喘不过气,这两天城里一直刮南风,火山灰的味道熏得安托万呼吸道生疼,也熏得路上的人都烦躁不安。座堂的庭院里人少,安托万本想稍坐一会,缓过神来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一向安静的庭院角落里却突然传来了几声细碎的争执声,仔细听来,那是一男一女的争吵。

——“你这贱人!”

远处传来男人的怒吼。

争执声被刻意压得很低,却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石壁反弹过一遍,又送回人的耳边。法斯奇诺最先察觉不对,他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这里不是他该张望的地方。可那声音并没有就此消失,反而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响起,这一次夹杂着一声闷响,像是手掌落在布料上的声音。

鲁米尔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安托万也听见了。

安托万原本闭着眼睛,在努力调匀呼吸,可那声响却让他睁开了眼。他那双玫红色的眸子在阴影里显得发冷,像是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安托万便撑着石座的边缘站了起来。鲁米尔立刻上前一步,想要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我自己能走。”

安托万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往庭院深处走去。法斯奇诺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也要跟上。

争执发生在庭院最偏的一角,那里靠近一条通往神圣律法院的狭窄回廊,平日里少有人经过。一个男人背对着庭院站着,身形高大,他穿着裁剪合体的精致外套,长满胡须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从容——他面前的女人身着鲜艳的服装,被逼在石墙与他之间,肩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红色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怎么敢在那些家伙面前说我不能生育?”

男人低声说着,语气里全是愤懑,

“……你这丢人现眼的贱人,他们要是因为这个不同意给我离婚,我就杀了你!”

语毕,那男人又抬起手,一掌打在女人的脸上。女人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额角重重磕在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女人低声呻吟着,却没有哭,她只是蜷起肩膀,像是在等待下一次。

“你这死要面子的野兽,当初我本就不愿意成婚,是你逼迫我——”

女人似乎不服气,她抬起头来,用一双灰色的眸子死死盯着男人的脸。这女人被打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可她的眼睛却格外的亮。她的话语进一步激怒了男人,那男人抬起了腿,眼瞅着就要往女人的肚子踹去。

“住手。”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开口,他僵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来。

安托万站在回廊口的阴影里,黑色的神职长袍在石地上映出利落的轮廓。他站得并不近,却恰好卡在男人与出口之间。他那双玫红色的眸子没有怒意,也没有怜悯,只是单纯地落在男人脸上。法斯奇诺和鲁米尔本能地挪到安托万的身前,挡在了安托万与男人中间。

“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在这里发什么疯呢?”

“你又是什么——”

男人的视线扫过安托万,他在看到安托万那矮小的身型时,本想笑话这逞能的小鸡仔。可他细看时注意到了安托万胸前那枚低调却无法忽视的徽记——神圣律法院的徽记。于是男人收敛了些态度,可他脸上的怒气依旧没有退去,反而被一种被打断的不快取代了。

“我是加里翁的子爵,蒙特里安·德·费佐,这是我的妻子。”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我们在处理家事。”

“家事?呵、在圣瓦莱里安座堂的庭院里打人,这算扰乱教廷秩序。”

安托万接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她在外面散布谣言,说我不能生育——这种女人,你觉得我不该管教吗?”

蒙特里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她不听话,你打她也没用,人若真是那么简单就会改变的,那我刚刚叫你停手的时候你应该会来打我才对,这样我就不会劝你住手了不是?”

安托万看了他一眼,目光随即移到那名女人身上。她依旧低着头,发丝垂落,露出一截泛红的脸颊与脖颈。她没有为自己辩解,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件被丢在角落里的物品。

“你……”

蒙特里安的目光在安托万脸上停留了几息,一时半会没想到该怎么回答安托万的这句话。

“多管闲事,那你倒是教教我,我该怎么管教别人。”

“这还不简单?”

安托万没有回应这句低骂。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向回廊另一端赶来的卫兵抬了抬手。

“你要是想靠暴力让人服从,就不能这样不痛不痒地来来回回打她,不然她知道你打不死人,很快就习惯了。你要打,就打一次狠的,让她再也不敢反抗。”

他说,

“真是的,蠢死了,你们几个快把这畜生带走。”

卫兵立刻上前,没有多余的询问。蒙特里安被架住的那一刻终于失了镇定,挣扎着想要回头,却很快被拖离了庭院。争执声消失得和出现时一样快,只留下回廊里尚未散尽的回声。那名女人仍旧靠在石墙边,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放过了,她缓缓抬起头来。法斯奇诺本以为她听完安托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发言,会吓得腿软,想要赶快逃离眼前这个更胜她丈夫一筹的恶魔。然而这个女人看向安托万的灰色的眸子里却带着兴奋的光,像是看到了某种她崇拜了一辈子的圣人。安托万察觉到那道目光时,已经转过身去。他像是根本不在意女人会如何理解自己方才那番话——或者说,他压根不关心“理解”这件事。

“我是艾丽卡·德·由恩,是由恩子爵的次女,您救了我,请您告诉我您的名字吧……!”

自称艾丽卡的女人突然兴冲冲地向安托万扑过来,法斯奇诺见状,连忙将艾丽卡挡住了。艾丽卡的力气不算大,但她够豁得出去,她像是一条疯狗似的挣扎起来。法斯奇诺一个疏忽,艾丽卡就直接冲到了安托万的身前,之后直接抱住了安托万的腰。

“求您了……大人、请您告诉我您的名字吧,我——”

“……安托万·德·昂布莱尔。”

意外地,安托万没有推开艾丽卡,名字出口的那一刻,安托万自己都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并不常向陌生人报上全名。大多数时候,人们只需要知道他是“以西结司祭”,或是“神圣律法院的裁判官”——名字这种东西,只是方便被记住、或被诅咒的符号而已。

“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艾丽卡的嘴角还带着血迹,她松开了安托万的腰,之后直接用那双手紧紧抱住了安托万的脖颈——艾丽卡是想去亲吻安托万的,可比安托万更着急的是一旁的鲁米尔——这里是圣地,即使是非自愿的亲吻,也会给安托万带来麻烦。鲁米尔一把扣住艾丽卡的手腕,法斯奇诺则从后面搂住了艾丽卡,两人配合着将她从安托万身前拉开了。艾丽卡被迫后退,但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安托万的身上,像是要将对方的身影一寸寸刻进记忆——那不是得救后的感激,也不是对权势的敬畏,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确认——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早就存在于想象中的轮廓。

安托万与艾丽卡二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相对,那一刻,站在一旁的法斯奇诺总感觉有什么奇妙的线被连上了。法斯奇诺瞥见安托万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好像终于在枯燥的生活中找到了乐子。法斯奇诺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感觉——他不知是该先感慨安托万的出手相助,还是该先感慨艾丽卡的疯狂。但总之,法斯奇诺觉得这两人都不太正常。

XIV

先前北方的事报上去后,巴塞洛缪就三天两头叫安托万过去开会。法斯奇诺本以为他们要接着处理北方的事,结果鲁米尔却告诉法斯奇诺,北方的案子要先放放,最近安托万有别的事情要忙。

要说加里翁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那必然是年末的光降节。这种庆祝救赎和美好的节日,法斯奇诺在里昂勒的时候也经历过数次。在光降节的前夜,安珀若总会在法斯奇诺床头悄悄塞上一个礼物盒子,还会在堂里举办丰盛的宴席。不论前一年过得如何艰辛,光降节时大家都会把烦恼抛开,一同唱歌起舞,庆祝新年的来临。

今年的光降节,安托万要在圣城、而不是昂布莱尔家在加里翁的领地里度过——两地其实离着并不远,不过一天的路程。现在的圣城原本就是加里翁的一块子爵领,神之纪三百三十六年时,加里翁国王奥古斯特二世主动捐赠出了这块子爵领,给予当时的教皇埃尔西奥三世作为行政中心。鲁米尔告诉法斯奇诺,光降节时圣瓦莱里安座堂会举办为时十二天的漫长圣事活动,所有高级神职人员都得参加,安托万也不例外。

说实话,法斯奇诺还是很期待过光降节的,圣城的住户们提前一个月就已经张灯结彩,在城里装点上了各种饰物,市集也开始卖一些颜色奇异但味道奇怪的糖果。自上次在酒馆的邂逅之后,法斯奇诺还尝试过去找安妮,但他再也没见过那个瘦弱的身影。光降节前期安托万的工作变得尤为繁忙,因为大量的信徒都选择在这段日子里向当地的司祭祷告。法斯奇诺觉得好笑,听告解的司祭们从来发誓保密告解的内容,可他们一旦得到异样的自白,就会立刻上报神圣律法院。

仔细数来,法斯奇诺也已经在安托万身边做了半年多的事,他逐渐对地牢里受审者的惨叫变得麻木,看完酷刑后也不会再吃不下饭。法斯奇诺以为自己已经铁石心肠,但当安托万说出“火刑”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差点叫出声来。

这是一桩针对裂教团体的审判,大约在两个月前有人向神圣律法院告发,说是在加里翁北部有个新成立的秘密结社,正在筹划废黜教皇阿莱山德。那帮人很快就被人检举,随后被捉进了神圣律法院,十几个年轻人被关进特制的狭小牢房,夜以继日地挨着折磨。他们有些人被吊在铁笼里炙烤到皮开肉绽;有些人脚上被捆上重物,然后被按在焊在铁柱顶上的四棱锥上坐下;还有些人被困在充满尖刺的颈手枷里,在冷风中受冻……这伙人受尽了酷刑,但始终不肯改口,最终安托万经过枢机批准,开除了这伙人的教籍。

当时听说这些人被开除教籍时,法斯奇诺是很欣慰的,他以为这些人终于能够被驱逐出圣城,再不用受折磨了。谁知道安托万扭头就将他们交给了加里翁王国的法庭,而加里翁下达的判决是火刑。这伙人的影响重大,又时值光降节,所以他们要在圣城的刑场被处刑。安托万是案件的总负责人,他自然也要负责主持火刑仪式。

——火焰是对灵魂最好的净化。

这话是安托万针对法斯奇诺的疑问作出的解答。光降节的前夕,这帮所谓的异端被圣环骑士们五花大绑地压到了圣加大肋纳广场。异端们身上套着明黄色的苦衣,头上罩着锥形的尖帽子。广场上早就预备好了十几个高耸的火堆,以及一个高于地面,位于广场北面、用来宣读判决的平台和观赏用的包厢。

教会的信徒们是需要出席火刑现场的,这是教徒的义务,也是神圣的活动。火刑前四十天,告知参加的通知书就已经由各牧区的神职人员发下去给民众了。法斯奇诺跟着安托万来到广场的时候,那里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来观看的人。他们一看就是从各地赶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包括大量的普通神职人员和修士。这些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像在等待戏剧的开幕。平台上的包厢里,左侧坐着一排高级神职人员,右侧则是一排贵族。

法斯奇诺这天在盔甲外穿上了带有律法院标识的罩衫,他还是第一次出席这么正式的活动。他望着挤得像罐头一样的观众,总觉得整个火刑的流程像是一出滑稽的剧目——在行刑开始前,几名修士举着蒙上黑布丧符的旗帜,从人群中缓缓开出一条道来。他们身后跟着的是被押送的犯人和负责押送的骑士团成员,以及负责本次案件的律法院成员。游行的队伍一到,骑士团的士兵们就把犯人押到观礼包厢下面一点的耻辱席上,随后就有神职人员来主持送葬的弥撒。

法斯奇诺看着一个个身着制服的教士托起圣典,在跪着的犯人们面前比划着念他听不懂的祷文。教士此时还在劝诫犯人悔改,但没人真的这样做。送葬的仪式结束后就轮到裁判官去布道了。安托万站到了平台的中央,今天他穿着深色的祭披、外搭圆氅,头上还顶着高耸的牧帽,看上去十分威风,也十分沉重。法斯奇诺没穿过这么复杂的衣服,但安托万上马车的时候,这衣服压得安托万行动困难,所以法斯奇诺猜测这衣服穿着一定很难受。

安托万上台后环顾了四周密集的人群,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信徒,今日我们聚集于此,非为凡世喧哗,亦非为俗世欢愉。吾等所见证者,乃信仰之逆,圣道之亵。彼等曾为吾等之兄弟姐妹,共事于神圣信仰之下。然而,彼等拒绝神之恩典,踏入迷途;背弃光明之主导,污秽吾等圣洁之地。”

安托万的目光在被押的犯人上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只有绝望和不甘。

“机会曾赐予于彼等,以期悔改归正,返觅光明之途。但彼等坚持邪道,拒不归顺于圣道之怀。故,吾等无由选择,唯有提交于神之审判。此乃对其罪行之惩,亦为其灵魂之净。吾等祈祷,透过火之洗礼,其罪孽得以宥赦,灵魂寻得宁静。”

深冬的冷风呼啸,吹透了法斯奇诺的链甲,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法斯奇诺仰头去看安托万,去看这个平日里有一点冷风和烟尘都会开始咳嗽的人——对方今天状态出奇的好,就那样伫立在高台之上,用话语轻飘飘地夺走十几个人的性命。法斯奇诺想起早晨的时候鲁米尔摸着安托万的额头念念有词,现在看来,那会大概是在给安托万施什么增益的法术吧。

“依据神圣律法院之裁定,此等背信弃义之灵魂,将永被剥夺教会权利。彼等将受火刑之洗,以净其罪恶。《律书》记载, ‘凡逾越我道者,必由火而净;以火试炼其信,胜于金之试炼。’——就让吾等祈祷,愿神之慈悯与彼等同在,愿彼等于试炼寻得救赎!”

语毕,安托万缓缓转身,将判决的文献交于被遮罩在观礼席包厢阴影中的巴塞洛缪枢机。巴塞洛缪接过判决,从座位上站起,此时十几名身着深灰色制服、隶属于律法院的教士手执鞭子逐个入场。同样入场的还有骑士团的成员,每个犯人都由一个骑士团的成员引导向远处的柴堆走去,他们身后则有教士不断抽打。

一下、两下。

鞭子划过空气,发出响亮的嗖嗖声。

三下、四下。

观礼的民众们逐渐沸腾,开始向犯人投掷石块和垃圾。民众们高喊着正义、又欢呼着神的名号。他们就像是欢迎社会名流那样高声叫嚷,将这些年轻人送往柴堆。法斯奇诺跟着安托万木讷地向柴堆走去,他作为裁判官的下属,也需要帮忙捆绑犯人。他手里握着麻绳,忽然觉得耳边的声音十分刺耳。

“那个栗色头发的,捆上去的时候把他勒死。”

法斯奇诺听到安托万悄悄在他耳边这样说,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安托万再次重复。

“他的家属付过钱了。”

法斯奇诺手中的麻绳突然变得比石块还重。

他从没想到这样的指令竟会从安托万口中传出——这是对信仰的亵渎,更是对秩序的践踏。法斯奇诺看着那些即将面临死亡的年轻面孔——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却也透露出一种坚定的信念,一种安托万不曾有过的信念,上一次法斯奇诺看到如此坚定的眼神,还是在安珀若那里。法斯奇诺觉得,无论这些人的信仰是否与圣道相悖,他们的生命似乎都不应该被以这种方式剥夺。

即使思绪万千,最终,法斯奇诺还是按照安托万说的做了。在捆绑的时候,法斯奇诺小心翼翼地调整了绳索的力度,把犯人那年轻纤细的脖子勒断。那人最后的眼神是感激的,即使法斯奇诺正要杀死他,他还是流着泪对法斯奇诺说了谢谢。

随后某个骑兵举着火把,向安托万示意。安托万看了看那骑兵,突然抬手,让骑兵将火把递到法斯奇诺手里。

“你来点火。”

“我……我来——?”

法斯奇诺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人掏空了,他拿着火把愣在原地,身上像压了三坨大石头一样难受。他恍惚间听见安托万又重复了命令,但他还是没能下手,直到身后有谁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跄着将那终结生命的火把丢进了柴堆。

被事先淋上油的、成百上千的木柴在霎时间点亮了圣城昏暗的天空。熊熊的火光和炙热的温度使人群沸腾起来,火焰的烟尘飞升上天,与火山灰融在一起,不分彼此。法斯奇诺闻到了血肉被高温烤熟的香气,随后那香气变成了焦糊的臭味。他听见犯人们发出尖锐的惨叫,可那些声音最终被人群的欢呼淹没。这些犯人没有伤害过看台下的任何人,但民众们却像是在庆祝自己杀父仇人的死亡般癫狂。犯人的嘶喊声在法斯奇诺的耳边回响,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质问他,质问他为何站在这里,为何成为了这场残忍仪式的一部分。

火刑持续了很久,行刑官们控制着火焰的温度,使犯人们足足受了一个小时的折磨才终于完全死去。安托万只看了十分钟就离开了现场,把剩下的事都留给了行刑官。卫兵们在烧了半个小时后开始驱散人群,不过总有些人愿意站在原地,想要观摩全程。当人群散尽时,火刑柱上只剩下了被烧焦到难以辨别人型的黑色炭块。火焰的炙热燃尽了犯人的身体,也焚烧了法斯奇诺的灵魂——法斯奇诺感觉自己在逐渐死去,死得透透的,以后再也活不过来。

XV

火刑仪式结束后隔天举行的,是光降节盛大的祭典。在这一天,不论贫穷还是富有,所有的居民都找出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他们穿上华服,至少对于他们来说是华服的衣服,穿过装点着节日彩带和灯笼的街道,逐渐聚集到高处的圣瓦莱里安座堂。

光降节最重要的祭典环节,是由教皇阿莱山德三世引领的圣列行进和布道——圣列行进时枢机们全都会到场,一片戴着红白相间帽子的枢机要像动物般排成两列,从圣人广场一路走到座堂。阿莱山德则坐在由八个人抬着的轿子里,走在队伍的中央。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在此时总会显得非常精神——阿莱山德手里拿着代表神权的权杖,身上是织金刺绣的沉重圆氅,头顶还有一座由金银珠宝堆砌而成的冠冕。阿莱山德也是位纯血的精灵,他总是笑着,眯着眼睛向周围的人群招手。在枢机和阿莱山德后面还跟了一条漫长的游行队伍,年轻的修生们身着白衣,手里执着长杖和像是伞一样的器具,还有些人捧着圣典,或是拎着香炉。

安托万因为隶属于神圣律法院的原因,所以不用走在圣列里。听布道时他和其他律法院的高级神职人员们一起,坐在座堂前排侧边的位置上。在他们对面的,是教廷其它部门的高级教士们。法斯奇诺和鲁米尔属于随从,要在离前排位子很远的地方站着等候。安托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套带有精美刺绣的制服,脖子上还挂了一条银做的、悬着拉提欧圣徽的项链。法斯奇诺知道安托万家里还有更好的饰品,这个喜爱铺张浪费的家伙会勉为其难戴上银质的首饰,只是为了不逾矩。法斯奇诺断定,如果安托万有的选,一定会穿金戴银地将自己打扮成一个由宝石组成的多层蛋糕。

圣列行进的终点是座堂正殿处的礼台。很快,阿莱山德就站在了硕大礼台的正中央,枢机们则直接坐在礼台上的侧席上,和阿莱山德只有咫尺之遥。阿莱山德念起冗长的祷文,用的还是圣公教传统的语言,法斯奇诺不知道安托万能不能听懂,反正他是听不懂,他全程站在后排打瞌睡,就像曾经参加夏特里尔男爵的葬礼时那样。

在漫长的布道后,就是圣歌队的表演时间,一排打扮精致的漂亮小孩站在圣歌队的演唱席上,边上则有人弹奏管风琴。这些小孩子们训练有素,听到琴音就跟着唱起来。法斯奇诺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倾听圣歌队的演出。管风琴的声音响彻整个石制的建筑,法斯奇诺若不是刚经历了火刑的观礼,肯定会觉得此时的表演像是把他放进了天堂——但此时法斯奇诺耳边不断回响着的,只有受火刑犯人的刺耳尖叫。

在圣歌队表演的同时,还有几个修士来到大殿的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香炉,香炉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个粗重的铁圈,一根比法斯奇诺手臂还粗的特制麻绳穿过那个圈,将沉重的香炉吊起。几名修士拽住长麻绳另一端的抓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其向下拉动,装满了昂贵香料的大香炉由于惯性和重力,随着修士们一下又一下的拉扯逐渐越摆越高,将香气铺满了整个大殿。法斯奇诺感觉这种混合的香气自己好像在哪闻过,仔细想来,竟是安珀若以前在里昂勒的教堂里使用的焚香。

明明是同样的香料,但法斯奇诺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这味道好闻,从前安珀若的身上沾着的香味是那样令人安心和舒服,但里的熏香只让他觉得呛人。

同样觉得难受的还有坐在前排的安托万。虽然鲁米尔早上已经给他用过增益的魔法,但不知为何,这法术却不像昨日那样好用了——这个虚弱的家伙才闻了几分钟熏香就已经忍不住开始咳嗽,这种浓郁的香气对他来说太过刺激,但他又因为身份的原因不能离席,所以只能用手绢捂着口鼻使劲地忍耐。法斯奇诺注意到枢机巴塞洛缪坐在高处,时不时用余光瞥过安托万的脸,然后若有所思地挑挑眉毛。

阿莱山德布道结束后,就轮到一些法斯奇诺看不明白的仪式。各种各样的神职人员轮番上前,念不同的祷文和经书,要不是因为站着,法斯奇诺真的会睡到昏过去。

这折磨人的仪式在四个小时后才终于结束,安托万从前排走出来时,脸色已经煞白;他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身侧的长袍,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痕。法斯奇诺和鲁米尔两人一人一边地搀扶安托万,将他扶着送到了座堂的耳堂处。这下安托万终于开始剧烈咳嗽,鲁米尔从口袋里掏出雾剂交给安托万,安托万吸入雾剂后,总算是缓解了一些咳嗽的症状,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法斯奇诺本想建议安托万赶快回去休息,但安托万执意又回到了那个香气缭绕的大殿之中——他不得不和别的神职者进行一些没有用的寒暄和攀谈。高级神职人员们见安托万过来,于是都围在一起,一边夸赞着他在火刑场上优秀的表现,一边又用略带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苍白的模样。

“以西结呀,你还是得多注意注意生活方式,你还这么年轻,就总生病,这可不好。”

这话是巴塞洛缪枢机说的。这人长得挺胖,身上又穿着厚重的教士祭披,显得他更加巨大。法斯奇诺觉得这人长得好像一个肥硕的熊,或者是个大水桶,但总之不像个人。巴塞洛缪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侍童——他总是这样,不管去哪,身边总是跟着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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