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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纪行卸下圣体,第6小节

小说:金纪行 2026-02-02 12:35 5hhhhh 1790 ℃

“托您的福,主人半个小时前就睡下了。”

鲁米尔轻声答着,他看见赛琳裸露的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随后将自己的披肩递了过去,

“把这个披上吧,夜里冷,别着凉。”

“您真贴心。”

赛琳说着,不过她并没有接过那条披肩。

“安托万大人这几天状态很好,我很少见他这么健康的样子。”

“不刮东南风的时候他会好些。”

鲁米尔收回了拿着披肩的手,他犹豫了片刻,之后向前又迈了一步——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了赛琳的脖颈,之后那些淡粉色的印子便全部消失了。

“刚、刚刚那是怎么做到的——?”

法斯奇诺还是第一次见到能使用魔法的人。他两眼紧紧盯着鲁米尔的手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些手指的构造与他自己的有什么不同。

“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把戏罢了。”

鲁米尔不再向赛琳的方向看,而是把头转向了法斯奇诺。

“时间不早了,你早些去睡吧,明天你不是还得跟着主人去审犯人吗?”

法斯奇诺立刻低头应了一声,尽管他对鲁米尔的魔法还有着万千迷惑,但他还是得离开。他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赛琳已经重新站回阴影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而鲁米尔举着烛台,往和赛琳相反的方向去了。法斯奇诺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种奇妙的氛围,但又说不上来。他不想再乱猜,于是赶快走掉了。

XI

即使法斯奇诺再不愿意面对,但他亲眼目睹犯人受刑的日子还是来了。

神圣律法院是负责从道德和宗教方面审查犯人的机构,起初裁判官会不断询问受审者是否招供,几经审讯后如果拒绝坦白,受审者就会被无期限地囚禁在牢房里,直到裁判官想起他们,不然他们将会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绝望地等死。被关了一段时间的受审者如果还是拒绝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就会被送进刑室。教会的法则规定针对一件罪行的审问只能施行一次,法斯奇诺听说的时候,还夸赞律法院的人性。然而他发现,在每次拷问过后,裁判官们从来都只说暂停施刑,而不是结束。

暂停后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后再暂停。对受审者们的审讯似乎无穷无尽,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虽说这世界上大概是存在让人说真话的魔法的,但圣公教对这类魔法的管控极严,即便是神圣律法院,使用这类法术也是违法的行为。法斯奇诺说不上来如果被抓,究竟是在律法院受审好些,还是在世俗法庭受审好些——毕竟一旦被捕的犯人拒绝招供,或是被移交给世俗的法庭处理,事情就会变得很糟糕——有些人受了鞭刑,有些人被切掉鼻子或是耳朵,还有些则被送上了火刑架。现在想来,法斯奇诺不该问哪边更好,而是应该说两边都是地狱。

法斯奇诺总觉得教会不该是这样的,他曾无数次盯着安珀若给他的那个小木牌沉思,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个结果。所以他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去问安托万,为什么教会要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然而安托万只是头也没回地清了清嗓子,对法斯奇诺发出一声嗤笑。

“你搞错了,教会是纯洁而神圣的,施刑的从来都是世俗行刑官,不是神职人员。律法院只会判他们是否有罪,至于接下来的裁决,做决定的都是世俗法庭的法官,与律法院无关。”

说这话的时候安托万正在律法院的刑室里,这地方在阴冷的地下,里面黑咕隆咚的,仅靠着几盏魔术驱动的灯照明。安托万的面前放了一杯热茶,他坐在宽大桌子后的软椅上,桌上则摆着卷宗。安托万的左侧站着公证人,斜前方则是书记员,年长的书记员一刻不停地记录着裁判官和受审者的对答,就像是个抄录机器。至于行刑官们则和受审的人一起待在刑室深处,受审者的手脚都被铁链锁着,几个行刑官将他按住,强行让他跪在地上。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坦白自己的罪行吗?”

安托万在昏暗的光线中眯着眼,他盯着受审者的脸,玫红色的眸子随着灯火闪烁,好像一条瞄准猎物的蛇。

“我没犯错、我没犯错啊!大人、我什么都没做,又怎么能坦白呢?”

受审者是个年轻的男人,一副卡比阿诺长相,他粗糙的棕发粘在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泥巴和污渍,整个人脏兮兮的。法斯奇诺知道男人已经被关了很久——这男人先前已被提审多次,但每次他都绕着弯子说自己没有任何过错,也不愿坦白任何罪行。他起初住在普通的牢房里,几次审问都没有结果后,他就被送进了一处潮湿的小房间。那房间昏暗、却在四周的墙壁上开了洞,不断向房间内灌水和冷风。男人的被褥总是冰冷潮湿,久而久之,男人的身上也生满了疮和皮癣。

“……还在嘴硬?下贱的家伙…如果你什么都没做过,又为何会被人检举?”

书记员逐字逐句地记录着安托万的问话,只跳过了辱骂的字眼。

“我、我……一定是因为有人看不惯我,所以才恶意举报我,我被诬陷了啊、大人!”

男人求饶着,手脚并用地想要爬到安托万面前,但几个行刑官按住了他,叫他在原地动弹不得。

“诬陷?你的意思是律法院错怪你了……咳咳……还是说你在蔑视律法院的权威?”

刑室里常年见不到太阳,即使点燃了炭火,安托万还是被阴冷潮湿的空气害得咳嗽。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男人已经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他跪在地上,急得哭了出来,

“大人、求您饶了我吧、我——

“你若是说有人诬陷你,那你可知道那人的名字吗?”

安托万毫无让步,直盯着地上男人的面孔,刀子一样的眼神好像能把男人的脸割出口子。

“我……我不知道、大人……”

男人说。

“连名字都说不出、就敢说自己是被诬陷的?真是谎话连篇!”

安托万说着伸出胳膊,向后指指墙上悬挂着的神像。书记员瞥见安托万的动作,悄悄挑了挑眉,可能还叹了口气。

“这里是律法院,你是在神的面前受审,即使如此你竟然也还毫无敬意、随意编纂谎言,真是莫大的亵渎!”

“大人、我——”

男人大哭着求饶起来,但安托万没等他说完,就先从座位上站起,将手放在胸前宣誓般念起词来。

“余等受神佑之宗教裁判官——安托万·以西结·德·昂布莱尔,在仔细研究引起对你反感之案件材料后,察知你的回答措辞混乱,余等拥有关于你的罪行之充分证据。为能从你本人口中听到真相,使你的法官的耳朵不再感到厌烦,余等决定、宣布并决心在此对你用刑。”

语毕,安托万便向行刑官挥了挥手。几名身着黑衣的行刑官立刻会意,将那男人拉起,把他的手脚固定在了墙上的铁环里。那些铁环内圈焊有尖刺,行刑官们把铁环扣上的一瞬间,法斯奇诺就听见男人发出了刺耳的凄惨尖叫。但这才只是开始——男人的衣服被剥光了,一个行刑官从墙上取下尾部打结的长鞭,沾上盐水后抽在男人身上。只几下,男人身上的皮肉就纷纷绽开,白色的皮和黄色的脂肪翻起,露出藏在下面的粉色肌肉。血顺着伤口汹涌流出,道道血柱划过男人的身体,像是开在人体上鲜红的罂粟花。

法斯奇诺从没听过这样凄惨的喊叫,男人每挨一鞭子,安托万就会重新问他一次问题。男人的回答总是相同的不知道,听到这样的回答后,鞭子就会再一次落下。这个男人嘴很硬,他已经被打得体无完肤,却还是不肯招供,他嘴硬到法斯奇诺甚至真的觉得他是无辜的。安托万这时又招招手,唤来一个医师帮男人止血,但仅仅是止血而已。血止住后那男人马上就被送上了拉肢架,他充满裂口的手脚被粗绳捆在木制的滚轴上,坚硬的绳索被行刑官用力勒进男人关节处,嵌入他刚刚被尖刺扎出的孔洞里。随后行刑官转动手柄,男人的关节和肌肉就这样以缓慢的速度逐渐被撕裂。

“……大人、求求您……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我还有家人、我的女儿才十三岁大……求求您、饶……”

几度折磨后男人的声音轻了许多,他的喉咙因为惨叫而沙哑,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法斯奇诺看得作呕,但安托万苍白的面孔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抱着双臂,向行刑官点了点头。

行刑官听从安托万的命令,用一根根尖刺纵向贯穿了男人的指甲。这回男人终于再也无法忍受,用伴着血水的声音挤出了供词。

“我承认、我承认……我说了阿莱山德是地狱的恶鬼!我说了他的坏话!……你这该死的走狗、你早晚不得好死…你们这些伪善的畜牲,下地狱去吧!”

男人这样说着,向安托万吐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沫,那口唾沫喷在了行刑官的长袍上,还远远无法企及安托万。

“你说了教皇陛下的坏话?那请你现在把你之前说过的话全部重复一遍。”

安托万将手背在黑色的长袍后,慢悠悠地向男人的方向挪去。

“你想听?好,那我就告诉你!那些火山灰,火山喷发,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灾害,那是人祸!是阿莱山德那个狗东西信仰邪神,用了邪术才搞砸了一切的!”

男人嘶吼起来,似乎已经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命丧于此了。

“简直是一派胡言。”

安托万皱了皱眉,

“这些话你都是从哪听说的?”

“从哪听说的?呸!所有人都知道!”

男人说着,突然笑了出来。他身上的伤口随着笑声向外涌出鲜血,在烛火的映射下,男人的身体倒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书记员不断记录着男人的证词,安托万在那之后又继续问男人的上线是谁,男人咬死说只有自己参与。但安托万明显不信,他踱步回了桌子边,用一只手撑着软椅的椅背,一边咳嗽一边从桌子的抽屉里抽出一张搜捕令。

“如果你不愿意供出同伙,那么按照章程,我需要去问问别人……”

他绕过身前的公证人和书记官凑到男人面前,然后微微俯身,

“你的妻子——夏洛特——已经在律法院等候了,我们会先问问她知不知情。除此之外,你的大女儿安妮也已经到了能够作证的年龄,所以在问完你妻子后,我们会再去询问你的女儿。”

从刚刚起一直咬死只有自己参与的男人,在听到妻女的名字后终于松了口。他停下了咒骂,将头低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后,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了几个名字。安托万听到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书记官将名字记下。法斯奇诺站在房间一角,看着那个男人最终屈服的模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的供词真的能证明什么吗?

法斯奇诺忍不住去看安托万的脸——那张苍白的脸上除了因咳嗽导致的疲倦外,没有任何其他表情。拿到证伺后,安托万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那遍体鳞伤的男人。

医生拎着药箱处理了男人身上的伤口,用简单的法术为男人止了血。随后男人被押走了,而安托万则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开始处理其他的文件,平静得就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行了,把夏洛特和安妮带上来吧。”

稍作休息后,安托万突然开口。

法斯奇诺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刚刚安托万才说过,只要男人坦白,审讯就会到此结束。

“我只是按照流程在办事,仅此而已。”

安托万听了法斯奇诺的话啧了一声,叫他回去再好好阅读律法院的章程。

法斯奇诺忽然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直上,将他的脑髓都冻住了。

XII

「“以西结司祭虽然是贵族、却也为平民着想,是个很善良的人。” 」

法斯奇诺靠在城东酒馆一楼的火炉边上,脑子里不断回响着安珀若的声音。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早上鲁米尔把家中的佣人都召集在一起,他手里拿着沉甸甸的一袋钱,身旁还放着些麻布编织的小袋子。家中的佣人横着站成三排,一排是侍卫,一排是照顾安托万日常生活的佣人,最后一排则是做粗活的人。法斯奇诺站在第一排队伍的末尾,他学着别人的样子从桌子上拿起自己的小布袋,然后看着鲁米尔对着账本,从那钱袋子里掏出钱币来。钱是账房算好的,鲁米尔确认无误后,将钱币塞进小袋中递给仆人们。

安托万出手很大方,法斯奇诺这个月拿了十八个金克拉姆——其实他本应拿二十个金克拉姆的,但鲁米尔说向教会上交收入的十分之一是信徒的本分,所以法斯奇诺就只能拿十八了。

「真是的,信个教,咋还要收钱呢?」

法斯奇诺本想争辩点什么,但他看到鲁米尔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将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毕竟若是放在里昂勒,法斯奇诺这一个月的工资已经足够养活教堂所有的孩子。

今天圣城刮的是东南风,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总夹着一股怪味。但仆人们似乎不怎么在意,领了工资之后,许多有家室的仆人就往市集去了,剩下那些单身的,就结伴去了城东的小巷子里寻欢作乐。法斯奇诺虽然已经工作了一个月,但由于是乡下人,因此他和家里其他的仆人都不太熟悉,也没交上什么朋友。安珀若提过以前也有孤儿被送进安托万家做事,但这一个月以来,法斯奇诺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着。法斯奇诺试过打听,但安托万家的仆人嘴很严,谁也不多说一句,只有鲁米尔用掺了悲伤的复杂眼神瞥了瞥法斯奇诺,然后叹了口气,告诉法斯奇诺别乱问问题。

法斯奇诺揣着钱,站在街上有些迷茫——这明明是珍贵的休息日,他却不知该怎么用了。思来想去,他去了家还算便宜的酒馆。他要了一大杯麦酒,还点了份酸甜酱熬煮的鹰嘴豆,配上新烤的面包和一点烤鱼,还有一道圣城的名菜——烤辣椒卷饼。他端着盘子坐到酒馆靠近火炉的位置,沉默着用叉子戳起了碗里的食物。

「如果安珀若还在的话,一定会夸我变得能干,变得能赚这么多钱了吧。」

法斯奇诺望着那袋沉甸甸的工资,突然眼角一阵湿润——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值钱”过,他明明什么也没做,但却能如此轻易地得这么多钱。在里昂勒的时候,安珀若几乎将灵魂交出去,换取的也不过是安托万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小钱”。

“先生、您一个人吗?”

恍惚间法斯奇诺听到身后有个细软的女声传来,他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散着棕发的女孩。女孩身上裹着一张破旧的毛毯,穿着的裙子颜色艳丽,但料子却十分差劲。法斯奇诺认出这好像是先前受刑的男人的女儿——那个叫安妮的小姑娘。当初安妮跟着她妈妈一同受审,两人因见了男人的惨状,所以还没用刑就全部招了。说是招了,但也不过是承认男人确实说了亵渎的话,然后又添油加醋地供出了几个相关的名字,说男人的胡话全是从北方游历的商人嘴里听到的。

“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能请您帮帮我吗?”

当初安托万在听口供时,法斯奇诺一直站在律法院讯问室角落的阴影里,安妮大约没看清法斯奇诺的脸,于是如今也没认出他来。

“你、你饿了吗?饿了的话,把这面包拿走吧。”

法斯奇诺瞥见安妮掩藏在毛毯下的瘦弱手腕,一时间说话打起了磕巴。他把自己盘里的面包取出塞在安妮的手里,但安妮并没有就此离去。

“先生、这些是不够的……我的爸爸病了……弟弟还在吃奶,妈妈要照顾爸爸和弟弟,已经累得不成样子了,我得带够他们所有人吃的东西才行。”

安妮说着,将自己身上的毛毯拿了下来,露出了那下面不符合孩童年龄、过于成熟和暴露的衣服。法斯奇诺倒吸了一口凉气,其实他看见安妮散着头发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安妮在卖身,圣城未婚的女性都盘着头发、戴着头饰,已婚的则用头巾将所有头发收起,这是加里翁地区的传统。妓女、也只有妓女,才会披头散发。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他只是不愿意相信,短短半个月,安妮竟会沦落到这里。

“你的、你的爸爸为什么会生病?”

法斯奇诺明知故问,

“他得了什么病?”

“我爸爸先前被神圣律法院的裁判官带走了……他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被打得半死,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妈妈说爸爸再也不能干活了,就连自己下床走动都难——爸爸、爸爸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妈妈花了所有积蓄给爸爸治病,但爸爸还是好不起来了……而且爸爸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先前从不会打骂妈妈的。”

说着,安妮伸出稚嫩纤细的手臂搂住了法斯奇诺的胳膊,可女孩温热的肌肤却让法斯奇诺觉得毛骨悚然,好像全身的肌肉都冻结在了一起。

“我的妈妈才生了弟弟不久……现在很虚弱,马上就要没有奶水了……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吧、我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会做……先生、只要八个铜恩就行,我会让您舒服的——”

“你别这样、你别——”

法斯奇诺打断了安妮的话,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塞住了自己的嗓子眼,让他几乎失语。他从口袋里拿出鲁米尔给他的薪水,从中拿了几个金克拉姆留给自己后,将剩下的将钱全塞给了安妮。

“这些钱你拿去吧,不用做任何事。”

“但是,先生,我……”

安妮呆住了,她看着法斯奇诺递过来的金克拉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您、您要包下我吗?先生——”

“求你了、别说那种话、别——”

几乎像是逃走般,法斯奇诺将手臂从安妮怀里抽开,然后头也不回地从酒馆跑了出去,饭也没吃,甚至连配剑都忘了拿。法斯奇诺离开后,在附近的圣人广场站了很久。他盯着一直沉默的圣人石像,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明圣城的空气要新鲜许多,可他却喘不上气,他在那杵着,直到手脚发僵,夜色笼罩了广场,才终于回去了安托万的府邸。

法斯奇诺到府邸的时候,他忘记拿的配剑已经摆在了他的房间门口,同样出现在他门口的,还有一脸阴云的鲁米尔。法斯奇诺顿感不妙,但他没有办法,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在外面闲逛,连最基本的武装都能忘记,你知不知道这对一个护卫来说是多大的疏忽?”

鲁米尔的眉头紧锁,显然是对法斯奇诺的离谱行为感到不满。他从小到大给贵族当了四十年仆人,还从没见过法斯奇诺这样的二愣子。

“对不起、我——”

法斯奇诺低下头,他知道鲁米尔说得对。作为护卫,他的第一责任是保持警惕,不说百分百护得主子周全吧,但至少装备得随时在身。但在那一刻,面对安妮的绝望,所有的规则和责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总觉得安妮会变成这样,也有自己的原因,但即使如此,他也做不了任何事。

“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你最好别再犯,不然就没有以后了。”

鲁米尔没有理会法斯奇诺的低落,他无视了法斯奇诺发白的脸色,将这个冒失的家伙领进了安托万的卧室。

安托万今天休息得很早,天才刚刚黑了下来,这人就已经换了睡衣躺进了被子里。法斯奇诺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药草味道,还瞥见安托万床头放着小瓶的药水,知道安托万大约又犯了哮喘。最近圣城的工匠们研制出了一种针对哮喘的药瓶,他们把缓解症状的药水压缩进小瓶,在需要使用的时候,只需要轻轻按压瓶子上的按钮,药剂就能以水雾的形式喷洒出来。这样的小瓶法斯奇诺也有几个,那是之前鲁米尔塞给他的,说是叫他好好保管,以防不时之需。

“主人,我把法斯奇诺带回来了。”

鲁米尔说着,恭敬地行了个礼。

安托万穿着绸缎睡衣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一层丝面的羽绒被子,还有一层毛毯——他一直都盖得很多,比居住环境恶劣的安珀若盖得还多。法斯奇诺本以为安托万早就睡了,没想到他听到鲁米尔的声音后从软枕中缓缓坐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向法斯奇诺投去了目光,深呼吸几次后终于开了口。

“——童妓,这就是你的爱好吗?”

乌黑色的长发披在安托万单薄的肩膀上,发丝顺着脖颈的筋脉和骨骼流下,一直散落到胸口。今天的安托万看起来比平时要更苍白些,已经几乎和他白色的睡衣没什么色差。没了裁判官制服帮衬的安托万看起来孱弱,让人觉得他只是个病人。但他单是这样坐在那里,就已经把法斯奇诺吓得汗流浃背。

“不不、大人、我——”

法斯奇诺急忙解释,一双绿色的眸子里满是焦急和慌张,

“您误会了——”

“我不在意你是不是在外面找女人。”

安托万的声音很轻,即使服了药,他还是呼吸困难,每说几句话就要稍作休息。他靠在软枕上向法斯奇诺招了招手,法斯奇诺起先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安托万看法斯奇诺没有反应,叹了口气后再次招手。

“过来。”

命令简短干脆,法斯奇诺终于挪动脚步凑近安托万的床边,安托万又招了招手,法斯奇诺就又费劲地向前挪步,一步两步,最终凑到了安托万的身前。这回安托万用食指向地板指了指,法斯奇诺没明白安托万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一下弯了弯腰。鲁米尔见状,快步走到法斯奇诺身后,伸手将法斯奇诺按住,让他跪在了地上。

抬手、落手。

安托万在法斯奇诺脸上落下干脆的两个巴掌,他没什么力气,但这两个巴掌还是抽得法斯奇诺脸生疼。法斯奇诺本能地摸了摸脸,结果摸了一手血。仔细看去,法斯奇诺这才发现把自己的脸颊划出两道口子的,是安托万手指上的戒指。这还是法斯奇诺头次见到安托万动手打人,即使是在刑室,安托万也永远坐在高处,冷漠地看着行刑官将犯人折磨成一滩肉泥。法斯奇诺吓坏了,他打着哆嗦抬头望向安托万,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要被拖走吊死。

“你在外面找女人、找男人、是小孩还是已婚的、我都不在意……想和什么人上床、是你的自由,但你的剑上刻着律法院、还有昂布莱尔家的徽标——我说、你怎么会蠢到穿着制服、咳、穿着制服去嫖妓?”

安托万说着,用手指梳了梳滑到脸侧的发丝。法斯奇诺沉默着跪在安托万身边,感觉自己像是被冰水浇了头,全身一阵冰凉,还有些湿湿的。年轻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板,说不清是在怨恨还是在反省。

“你犯了错、人们不会去说、咳、不会说法斯奇诺,而是会说……昂布莱尔家的以西结没有管教好下人。你的名声分文不值、但我、咳——”

“主人、您需要休息。之后我会好好和法斯奇诺说的。”

鲁米尔见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安托万又开始咳嗽,赶紧揪住法斯奇诺的脖领子,把法斯奇诺从地上拽了起来。他觉得法斯奇诺要是再多在这待一分钟,安托万就又得开始喘了。法斯奇诺就这样被鲁米尔拖着走出了安托万的卧室,离开安托万的视线后,法斯奇诺才终于委屈地用手指蹭起脸上的伤。鲁米尔叹了一口气,他叫法斯奇诺在外面站好不要乱跑,之后自己回去了安托万的房间里。法斯奇诺看见鲁米尔回去的时候叫女仆从药柜里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瓶,鲁米尔把瓶里的药剂掺在了薄荷水里,安托万喝下后很快就睡着了。

“行了、做仆人的哪有不受主子气的呢?”

安托万睡下后,鲁米尔带着法斯奇诺去到自己的房间,他让法斯奇诺坐在了自己床铺的边缘上,之后拖来了一把椅子,坐到了法斯奇诺的对面。鲁米尔的房间很整洁——浅色的铺盖被整理得一丝不苟,深色的桌子上戳着的书册干净得像是从未被翻过,只有墙角立着的一把带银色护手的迅捷剑像是常被移动——鲁米尔虽然不是护卫,但跟着安托万出门时,也还是会戴上一把配剑。

整个房间中,唯一有使用痕迹的就是一个药剂调配台——那上面放着各种法斯奇诺不认识的瓶瓶罐罐,大概是安托万常用的药。鲁米尔从抽屉中取出一小盒药膏,将其塞给了法斯奇诺,法斯奇诺见那盒药膏已经所剩无几,似乎是被用了很多次。

“他也打你吗?”

法斯奇诺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涂了药膏后更是如此。

鲁米尔睁了睁眼,这个问题还是太难回答了,

“我从小就在昂布莱尔家做事,照顾主人已经十余年了……主人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主人的性格从小就是如此,不过他下手有分寸,不会伤到你的。”

说着,鲁米尔还摇了摇头,他用双肘撑在膝盖上,两手叠交在一起,

“……久病的人受的折磨不是你能想象的,所以他有些脾气也很正常。起初我是侍奉主人的哥哥梅里特少爷的,梅里特少爷的病更严重,脾气也更大,和梅里特少爷比起来,主人已经好了太多了。”

“我想象不到还有更差劲的人……”

法斯奇诺小声说着,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鲁米尔说这么多话。

“你是因为梅里特很差劲,才不继续干了吗?”

“……梅里特少爷……梅里特少爷他之前因为一些原因去世了。”

说这话时,鲁米尔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他躲开了法斯奇诺的目光,

“……对了,主人不喜欢梅里特少爷,你以后千万别在主人面前提他的名字。”

鲁米尔说着,从抽屉里又掏出了一盒新的药膏,塞进了法斯奇诺手里,

“主人家里的事很复杂,你不要多问了……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主人那副身子,即使打你也不会太过分的——而且这么好的薪水,你就忍忍吧。”

“我本来以为你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呢,说到底还是因为钱吗?”

法斯奇诺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他竟然有些同情安托万。但这种想法转瞬即逝。每当他尝试去同情和理解安托万,安妮瘦弱可怜的身影就会闪回在他的眼前。那个稚嫩的身躯因为安托万的冷酷被拖进了深渊,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安妮这辈子就陷在里面、再也无法逃脱了。

“你和我不同,我的家族——亚维里安家,是昂布莱尔家的封臣,亚维里安的家主是昂布莱尔的骑士。我们立下过无法背弃的誓言,无论主人是什么样的人,都必须侍奉到最后,这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但你不同,法斯奇诺,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

鲁米尔轻声说道,他想了想,之后又补了半句。

“……想必你的契约也不会栓你一辈子的。”

“……好吧。”

法斯奇诺听得有些心里发堵——鲁米尔这人平日里话很少,而且总是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副扑克脸。他曾经以为鲁米尔单纯是个苛刻的人,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鲁米尔关心,

“……话说,你为什么不用魔法呢?你是会用的吧?之前赛琳夫人身上的……呃、伤痕,就是你治好的。”

“魔法不是万能的,而且,魔法总是有代价的。”

鲁米尔皱了皱眉,他抬起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而且,主人既然打人,那他肯定是想看到伤口的,你若是把伤口全部消除了,那便是对主人不敬。”

“那你不是把赛琳夫人治好了吗?”

法斯奇诺不明白,他瞪着一双绿眼睛直直地盯着鲁米尔的脸,

“不过,我还是头一次知道魔法还有代价呢……”

“赛琳夫人是赛琳夫人,她……”

不知为何,鲁米尔说到这里顿了顿,

“魔法就像是从自然中购物一样,你想要买什么东西,就必须付出代价,每个施术者要付出的东西都各不相同。话虽如此,我至今都还不知道自己使用法术的代价是什么——不过我只能用很微不足道的小法术,大概代价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吧。”

他说着,将手放了下去,

“……我曾经有个弟弟……他叫维切诺,原先也侍奉过主人……他是个很有魔法天赋的幸运儿,作为代价,他天生就没有痛觉。”

“……我倒是觉得没有痛觉挺好的。”

法斯奇诺还想再问点什么。可他看见鲁米尔那副如鲠在喉的表情,便也不好再问下去。他拿着鲁米尔送他的药膏后道了谢,之后就赶快离开了。

XIII

法斯奇诺本以为安托万先前折磨安妮的父亲不过是出于个人喜好,所谓“火山喷发的真相”也只是被逼到极限时吐出的胡言乱语。可几个月过去,这样的说法却并未随着审讯结束而消失,反倒像被人刻意压进水面下的气泡,一颗接一颗地浮了上来。

安托万顺着安妮父亲的线索向上查,又陆续抓了十几个人。那些人彼此并不相识,身份横跨平民、流浪修士、小贵族家中失势的旁支子弟,甚至还有一个曾在地方修会里誊抄圣典的老书记官。可一旦被带进律法院,他们说出口的话却惊人地相似——就好像早就排练过一样。他们像串珠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报出自己的上线。有的人说,是在北方的奥特兰根王国的施舍院里听来的;有的人说,是随着的商队北上夜宿时,有人用酒换故事;还有人坚持,那些话并非“教义”,只是“另一种解释”,是为了让人更好地理解神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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