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我在外面等你。洗浴的东西都在墙角的架子上，主人讨厌脏东西，你把自己搓干净点，完事后换上外面的干净衣服。一个大男人干嘛扭扭捏捏的？我只是负责检查你洗没洗干净，我才不想看你呢。”

“噢噢……”

法斯奇诺低声应答，那女仆说完话后就走了。法斯奇诺脱下衣服，动作生涩仓促，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他将自己慢慢泡进水里，热水洗去了尘土，加了香料的皂片则洗去了那股始终贴在身上的陈旧味道。法斯奇诺这辈子没有这么干净过，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指缝里的泥垢被一点点冲刷干净，看着自己皮肤和头发上的油脂被皂片溶解，总感觉自己像换了个人。

洗完后法斯奇诺换上了新衣服——一套深绿色的精仿棉布套装，袖子处带有切口，能将内里的衬衫漏出，算是圣城流行的款式。之后那女仆替他修剪了头发，让他看起来多少利索点。等法斯奇诺被重新带回偏厅时，几乎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他现在又香、又体面，还穿着精致的衣服。他本以为漫长的“进门仪式”终于能够结束，结果他才在偏厅待了一会，一个带了根细棍子的老仆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女仆说这老仆人是负责教法斯奇诺礼仪的人，后来法斯奇诺才知道，鲁米尔告诉这老仆人，自己是个“土狗”，要好好补课。从这天往后一个星期，法斯奇诺都被困在了老仆的课堂里，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一段段规整的时辰，被迫变成一个行走的时钟。老仆教法斯奇诺如何行礼，如何在被点名时回答，又如何在无人理会时保持安静。法斯奇诺被要求站得笔直，目光不可游移，说话时要看向对方，却不能直视太久。等到法斯奇诺的学习有些成果后，鲁米尔这才允许他在府里做些简单的事，做事时还时不时有人纠正他的站姿、语调、甚至是走路的速度。

法斯奇诺实在是窒息——他想起里昂勒堂的院子，想起那里粗糙却熟悉的泥地。想起自己曾经可以赤着脚在地上跑来跑去、摔倒了也不会有人计较姿态是否得体。但这些念头总是来得很短——它们还没来得及发酵，就会被老仆人用细棍敲在地面的声音打断，或者被一句冷淡的指令截住。在这里，走神是被默许的浪费，而浪费是最先被剔除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久。法斯奇诺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被纠正过多少次，也说不清哪一次才算“做对了”。有些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每次这样的想法涌上心头，他就去看看曾经安珀若送给他的那个小木牌——那木牌被他戴在脖子上，揣在怀里，藏在最隐秘、也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法斯奇诺期待见到安珀若嘴里那个“体恤平民的以西结司祭”，毕竟“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照顾好他”是安珀若对他的期望。

法斯奇诺的心里有念想，但日子依旧难熬，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没有尽头，直到某个傍晚，鲁米尔在偏厅门口叫住了他，说今晚要他去餐厅侍酒。那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等法斯奇诺站在餐厅的尽头等候时，才终于明白今晚是决定去留的日子——当然，不是他决定是否留在府里，而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决定是否留下他。

餐厅在府里一楼的左侧，偌大的房间里是通到房顶的细长玻璃格窗，窗边挂着深绿色天鹅绒的窗帘。餐厅的房顶上镶嵌着镀金的白石膏植物纹，淡绿色的墙面上贴着深色的胡桃木饰板。这里的地面铺了木地板，地板上还有块巨大的浅色绣花地毯。法斯奇诺站在主位斜后方，身边是个巨大的、被擦得锃亮的镶玻璃木制展示柜，里面放了不少精致的盘子。

被装饰好的长桌上，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中央是几支魔术驱动的烛台——法斯奇诺在里昂勒时，曾听安珀若说圣城里的贵族会用魔导器具——这还是他进城后第一次亲眼见识到附魔的家具，任何与魔法相关的事在教会的地盘都被管得很严，没有教会颁发的许可证，任何人使用魔术都会被认为是严重违法。附魔烛台的火焰稳稳燃着，不论是边上有人经过，还是哪里吹来一阵风，这些火焰都丝毫不会受影响。鲁米尔说这魔术烛台即使倾倒，上面的火焰也不会熄灭，唯一熄灭的方式，是使用同样附魔的灭火材料。

法斯奇诺听不太懂这些，他脑子里全是老仆的教导——叫他站直、闭嘴、不要瞎看。他有些无所事事，于是盯着桌上的银餐具发呆。恍惚间他听见远处传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那声音先是清脆、之后沉闷、最后在餐厅门口停住。应门的仆从们从外侧将门打开，法斯奇诺这才终于见到了这府邸的主人。

——法斯奇诺不知该如何形容对方。

起初法斯奇诺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只通过轮廓看出这是一个长发的人——法斯奇诺看到他的第一眼，一时间没认出对方是男是女——对于男人来说，这人的身材实在是有些矮，即使蹬了高跟靴子，也还是和身旁的鲁米尔差了一大截；除此之外，这人的黑发还被束成一个及背的辫子，歪歪地搭在肩上，若不是因为他穿着漆黑的神职长袍，法斯奇诺就真要以为他是个女人了。

「“这就是安珀若提过的以西结司祭了吧。”」

法斯奇诺记得以西结的全名是安托万·德·昂布莱尔，以西结是他的教名。法斯奇诺行礼时悄悄看了安托万一眼——明明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但安托万和安珀若看起来完全不同：安珀若有着牛奶一般柔软的金发，但安托万的头发却是纯黑色的——直挺挺的发丝好像能吸收日光里所有的颜色，只留下纯粹的黑。安托万和安珀若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眼睛——两人都有着粉色的眸子，安珀若的浅一点，安托万那双细长的眼睛的则深些，几乎接近玫红。

行礼抬头时，法斯奇诺和安托万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接触。恍惚间，法斯奇诺感觉自己好像要被这双玫红色的眸子吸进去了。在法斯奇诺看来，安珀若的肤色已经很浅，但安托万更白——安托万苍白得像深冬的雪，白到不自然的程度。另外，安托万的耳尖比常人更尖些——这是血统纯正的精灵的象征。奥蕾莉亚的精灵混血有不少，但真正能够称得上纯血的精灵极其稀有。这下法斯奇诺终于确定为什么安珀若会长得如此漂亮了——因为安珀若身上也流着精灵的血、流着这种只要混上一点，就能让人变得美丽的血。人们都说精灵的血是带有魔力的——带有吸引人的魔力，血统越纯粹的精灵，对人的吸引力就越强。从前法斯奇诺只以为这是脑子里整天想入非非的成年人们无聊的幻想，现在看来，这传闻或许有那么几分真实在里面。

「多么美丽的人啊，想必他的内心也会和他的外表一样，如同安珀若说的那样慈悲吧。」

法斯奇诺是这么想的，他刚想在脑内回忆安珀若对安托万的描述，就看到安托万身后还有人跟着——那一个茶色头发的女性，这名女性穿着金棕色的长裙，头上顶着丝制的半遮头巾，看起来是加里翁那边的着装风格。她的胸前挂了个大号圣徽，身边只跟了一名婢女。法斯奇诺看到女人时，脑子宕机了半分钟——他不明白为什么神职者的家里会出现女人，而且看起来还是个已婚的女人。

女人走在安托万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却也没有刻意放轻，显然对这样的场合并不陌生。她在靠近长桌时才略微停下脚步，向安托万微微颔首。女人的婢女和鲁米尔分别为各自的主人拉开了椅子，安托万在主位坐下，女人随后在侧位落座。那名随行的婢女则退到了更远的位置，安静地站在墙边，像一件被摆放好的器物。

鲁米尔示意法斯奇诺开始侍酒。虽说是侍酒，但法斯奇诺手里端着的其实是水壶——鲁米尔说安托万有严重的哮喘病，喝酒只会加重病情。法斯奇诺的手心微微出汗，却还是照着这几天被反复训练过的动作，将水壶稳稳倾斜，把混了薄荷的水注入杯中。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桌沿的位置，不敢多看，也不敢完全低下头。他低头时闻到安托万身上有一股香气——那是一种混合了药草、香料、书卷以及精油的复杂香气——苦涩、深沉、又带有一种莫名的甘甜。

“赛琳，文件我已经看过了。”

安托万在落座后开口，他伸了伸手，法斯奇诺以为他是要拿杯子，于是识相地将杯子放在他的手里。安托万感到手中沉重的质感，本能地皱了皱眉。法斯奇诺这才明白，安托万这是要他脱手套，而不是递水。

“……你最近的表现很不错，最近形式动荡，确保你的人跟好内斯康蒂家那小畜生，我要知道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在什么地方。”

就像是法斯奇诺不存在一般，安托万的目光只放在了赛琳一个人身上。

“当然……人已经安排好了，不会留下痕迹。”

赛琳说着，稍稍向前倾身，将自己的手盖在了安托万的手指上。那动作自然，像是熟悉到无需征询许可。她温热的指尖划过安托万泛白的手背，最终停在了对方的袖口处，之后她轻轻按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对方的注意力确实落在自己这里。

“您交代的事，我不会让你失望。”

“我要是觉得你会让我失望，你也不会在这了。”

安托万应着，将手翻了过来，转而捏住了赛琳的手指。

法斯奇诺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一时间有点不懂了，不懂赛琳，也不懂安托万，这种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回避的亲密，他在里昂勒从未见过。当初在堂里时，安珀若从来都与女性保持距离，生怕被谁说闲话，而如今安托万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为却没有人觉得不妥，甚至连鲁米尔都没有移开视线。

“……你倒是替我省了不少事，教廷里最近动静不小，那些人，一个个的……”

安托万迟疑了半刻，终究把没说出去的剩下几个字咽回了肚子里。一旁的侍者们将餐食端上，法斯奇诺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菜品——蔬菜和肉都被做成独特的形状，有的像花，有的像动物。菜品的香气飘进法斯奇诺的鼻子里，让这年轻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然而安托万似乎没什么吃饭的胃口，只是一直用叉子搅和着盘里的食物，直到把它们都戳成一坨。

“都这个时候了，您就别再谈论工作了，想点轻松的吧”

赛琳看着安托万的脸色，本能地转移起了话题。她的嘴角带了一些笑意，向四周看了看，目光很快就定在了法斯奇诺的身上。

“……呀，这是个生面孔呢。”

她的话说出口，安托万这才终于回了回头，像是终于意识到还有法斯奇诺这么个人。

“他是内利司祭介绍来的新人，您还记得先前那些信吗？”

鲁米尔主动应了赛琳的话，他伸手推了推，法斯奇诺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往前凑凑。拘谨的年轻人僵硬地挪动起步子，一双绿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安。法斯奇诺给安托万说了自己的名字，随后生硬地向安托万行了个礼。

“你就叫法斯奇诺？没有姓？”

安托万像是终于想起来了还有这么回事，他边说边打量着眼前的法斯奇诺。

“……对的呀，我就叫法斯奇诺。”

法斯奇诺不觉得自己回的有什么问题，但安托万听了他的话，眼里显然多了一份嫌弃。

“……安珀若跟我说，你前阵子才刚成年。”

安托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臭乡下人”，但他的眼神却让法斯奇诺觉得自己已经被这么骂了。

“你长得倒是高……你都会点什么？”

安托万喝了口杯里的水，之后打量起了面前的年轻人——法斯奇诺生得高大，比旁边的鲁米尔还高处一截，他久经锻炼的年轻身体被仆从制服层层包裹，但那身体的肌肉线条却依旧明显。按理说，这样的人会是个合格的近身护卫。但安托万却不知为何显得失望，他的目光停留在法斯奇诺身上许久，之后才挪开。

“回大人、我学剑五年了，先前还在夏特里尔的莱斯特骑士那训练过。”

法斯奇诺说话的时候，安托万还从身侧的衣兜里扯出一张刺了绣的手帕，时不时用它遮住咳嗽的口鼻。法斯奇诺想起安珀若曾经提过安托万有哮喘病，便忍不住偷偷打量起安托万——他目测安托万至少比安珀若再瘦一圈，即使套着繁杂冗长的黑色长袍制服，安托万依旧看上去弱不禁风。

「……这样真能在律法院当裁判官吗？明明看起来像久病的病人。」

他是这么想的。

“我不管以前安珀若和你说的那个什么骑士是怎么教你的，但到了这以后，你就要按我的规矩做事，别给教会和昂布莱尔家抹黑。”

安托万的话语打断了法斯奇诺的胡思乱想，他缓缓向鲁米尔摊出一只手，鲁米尔见状，立刻从衣兜里拿出一张事先拟好的契约递给法斯奇诺。

“主人愿意留下你，你在这里按个手印吧。”

鲁米尔说着，随即展开了契约书。

虽然不识字，但法斯奇诺觉得那张契约明显是卖身契，但他没得选，如果不签下契约，他就不能合法留在圣城里。他若是回去里昂勒，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法斯奇诺总觉得在昂布莱尔府里还有着安珀若的血亲，他留在这里，应该会比回去好过。法斯奇诺明白安托万和安珀若是完全不同的两人，但他总是没缘由的在安托万那感受到安珀若的存在。或许是自己骗自己吧，但法斯奇诺看着安托万单薄的身形，和那双宝石般璀璨的玫红色眸子，就总觉得安珀若又回到了他身边。

「……我真是疯了。」

法斯奇诺摇了摇头，在纸上按了印，然后将契约递回给鲁米尔。鲁米尔接过契约后看了一眼，之后将其收回了衣兜里。

“很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财产了，不要想着偷跑，不然就等着被圣环骑士们吊死吧。”

安托万拿着银杯的手指纤长，食指处戴着一枚镶嵌了湖蓝色宝石的戒指；他手背的皮肤又软又细，指节处苍白的皮肤下隐约透着血管的颜色，就连指甲都修得干干净净。法斯奇诺觉得安托万这双手就和安托万本人一样，养尊处优、娇生惯养，受不得一点操劳。

同样是手，安托万的就能被保养得肤如凝脂，安珀若的就带满了笔茧和裂纹。法斯奇诺看着这双几乎不沾染尘埃的手，突然明白自己再也没家可回了。

X

夜晚时刻，法斯奇诺终于能坐到自己房间的小床上休息。说实话，当侍卫一点不比在训练营挥剑训练轻松。他总得绷紧神经，生怕自己犯了什么错再遭嫌弃，然后真的被吊死。他不想被安托万当成废物，更不想辜负安珀若对他的期望，但他总觉得安托万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总觉得安托万应该是个慈眉善目，像安珀若那样博爱的人才是，可安托万看起来就是个刻薄的贵族。

「唉、或许刻薄只是表象，实际上安托万会是个好人呢。」

法斯奇诺自己哄自己。

不得不承认，法斯奇诺是有些期待见到安托万的。安珀若死后，他便一直患得患失，他时常梦见自己坐在教堂里，好像在等安珀若回来。他等了很久，等到再也等不下去，他找遍了教堂和后院，却哪里都没有安珀若的身影。随后他就会看见安珀若冰冷的躯体躺在棺椁之中，那双浅粉色的眸子一直睁着，死死盯着他的脸。法斯奇诺一次次在冷汗中惊醒，就像曾经刚到教堂时，梦到父母去世的场景时那样惊醒。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翻出先前安珀若送给他的那块小木牌，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摸过木牌上雕刻的凹痕。

安珀若不是会怨恨别人的人，这点法斯奇诺再明白不过。但也正是明白，法斯奇诺才更为安珀若觉得不甘。安珀若死后，他的孩子们很快就被那两个新司祭遣走了。孩子们被送到了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收养——他们有些去了修道院，被迫发愿成了修士，法斯奇诺觉得他们绝对会像当年的安珀若一样，在那个孤寂冷漠的地方受冻挨饿、被人欺负。还有些孩子被富商和拉斐尔收养，法斯奇诺不敢想象那些被拉斐尔收养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觉得如果被收养的是自己，那还不如就地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里昂勒堂逐渐变得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样子。世界这个机器转动的太快，不会因为某一个齿轮坏掉就停下来。命运流转，时间飞逝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人考虑法斯奇诺是怎么想的。法斯奇诺觉得，若神真的存在，那神为命运纺线的手指估计早就被丝线磨的起了茧子，祂实在是没工夫理会这一股股线中某个纤维是否断了，又或是哪根线被揉进了错误的线轴。

正式留在府里后，法斯奇诺就开始随着安托万外出了。府里给他配了武器和装备，安珀若送的那套剑盾也终于被他收进了床底。

安托万在教廷的神圣律法院工作。理性之神拉提欧一手拿书，一手拿剑——如果说教廷是祂手里的书，那么律法院就是那把剑——那把维护神圣秩序的剑。

律法院算是教会的检察院，管得事很多，也很杂——他们上能维持宗教法庭的运转、处理异端、裂教、叛教的案件；下能解决某些贵族家里私生子泛滥的事；近能给教廷里的枢机们处理脏活；远能去逮捕千里之外某个男爵领的异端。法斯奇诺本以为安托万的工作会很危险——毕竟安托万的头衔是枢机直属一等裁判官，但实际上安托万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或是出入教廷和贵族们的府邸。圣城的治安很好、至少教廷所在的上城区如此——这里满大街都是穿着铠甲的卫兵，路上走动的也多是些有钱人，没什么危险。近身的活儿有鲁米尔做，粗活则有别的仆人负责。法斯奇诺能做的就是穿着绣了昂布莱尔家徽的制服，跟在安托万边上做个摆设。

教会的领袖是教皇阿莱山德三世。这位阿莱山德是个雷厉风行的牧者，他才刚上任没多久，就将手下的枢机团换了一大半。许多当初投票将他选上来的枢机都莫名其妙丢了帽子。一些枢机看不惯阿莱山德，于是便主动请了辞，但有些人则抓住了这次机会，趁机成了新教皇的亲信。

就比如巴塞洛缪枢机。

巴塞洛缪是安托万的直属上司，是新晋的枢机主教。这人原是负责教会事务与慈善机构的行政主教，长期掌管教会医院。正是在那里，他凭借对人事与纪律的把控积累了声望，并被擢升为主教。随着职位的改变，隶属于巴塞洛缪的教区律法院也随之建立，而他早年在医院时期培养的那批人，顺理成章地成了这套司法体系的骨干，安托万就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下属。现在巴塞洛缪坐上了枢机的位子，于是便将医院那些累人的事丢给了别人，把事业的重心放在了律法院上。

法斯奇诺常常要跟着安托万一起访问枢机府。虽然法斯奇诺进不了内室，但偶尔也能远远地瞥上一眼。巴塞洛缪枢机是个乐呵的胖老头，至少法斯奇诺是这么觉得的。每次巴塞洛缪见到安托万的时候都很热情，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孙子，一直招呼安托万多吃点东西。从前法斯奇诺一直以为神圣律法院只有一个，后来才明白基本每个地位重要的主教都有自己下属的律法院，只不过里昂勒地方太小，这才没有设置如此机构。鲁米尔告诉法斯奇诺，高级神职人员要想坐上主教的位置，神圣律法院是最快的通道。

不过说是快速通道，但裁判官的工作做起来还是很要命的，至少对于安托万来说很要命。律法院的抓捕行动通常是在夜晚和凌晨，裁判官要带着一队教廷的士兵和检察官，在黑漆漆、冷冰冰的夜风中突袭。虽然安托万大部分时间都不用亲自带队，但他接手的案子大多与贵族相关，因此需要抓捕位高权重的犯人时，安托万还是得出面。

如果抓捕行动顺利，那么安托万很快就能带着人回到律法院。但若是碰上抵抗的，安托万就不可避免的要熬通宵。虽说抓人之类的体力活不需要安托万自己去做，他只要带着搜捕令，在安全的地方看着手下抓人就行。但法斯奇诺觉得明眼人都能看出安托万不是能熬通宵的身板，夜晚的抓捕行动时，安托万总是裹着厚厚的羊毛斗篷在风中咳嗽，再加上熬夜打乱了作息，每次夜捕后安托万都得缓上两天。

「这哪里是快速通道，简直就是折寿通道，这种活儿给我我都不想去做。」

法斯奇诺是这么认为的，但教会中的确有不少对神圣律法院抱有热情的年轻人。这些人大多只是享受权力，毕竟裁判官们有着超乎常规的权限——他们能先斩后奏地逮捕任何人。只要裁判官们盯上了哪个人、并认定他有叛教、裂教、乃至异端嫌疑的话，就可以在不向当地领主禀报的情况下，把那嫌疑人捉进大牢。在法斯奇诺看来，神圣律法院实在是个非常奇妙的地方——教会本应是慈爱和圣洁的，所有人都应当像安珀若那样博爱才是，但安托万却能面不改色地看着卫兵们把形形色色的人按倒在地上，然后锁进暗无天日的牢房。

起初法斯奇诺以为，只有那些明着宣传异端思想的人才会被抓进律法院，但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不论贵族还是平民，人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被戴上镣铐和枷锁，之后被塞进狭小的椅子里，等候裁判官的审问。大多数人在见到身着制服的裁判官，和戴着面具的施刑人身边沾满血腥的刑具后，就会不打自招。一次对犯人成功的审讯，能接连带出自以为安全的几百个人的踪迹；而每一个新的被检举的家伙，又会引发一系列的新的揭发。犯人们仿佛生活在任何时候都会爆发并吞没他们的火山上，他们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藏。律法院就好像一架庞大却简单的机器，没有华丽复杂的外表令人瞠目结舌，但却能够用恐怖使人胆战心惊。

在律法院待过后，法斯奇诺总算明白为何安托万的别墅会如此奢华。虽然教会规定律法院不得没收犯人的财产，但被逮捕后的犯人还是要付不少钱——那些钱以食宿费用的名义流进律法院的口袋，最终被倾倒进教会的金库。作为裁判官的安托万，当然也少不了从中获利。

法斯奇诺觉得，神圣律法院简直是他见过的最罪孽深重的机构，可安托万却告诉他，神圣律法院从未杀过任何人。

安托万是这样说的——神圣律法院是教会的法庭，只负责判定犯人是否犯了宗教罪行。教会的法庭只判有罪的人悔改和补赎，甚至大部分时间他们只用被关几天禁闭，去教会服务，并签下永不再犯的保证书即可。只有些屡教不改的家伙会被移交给当地领主的世俗法庭，之后被套上与他人明显不同的衣服，送到街上游行示众。如果有人一直坚持到最后都不肯改信，则会被教会法庭开除教籍，永久绝罚，驱逐出圣公教的疆土，永远被天国拒之门外。

法斯奇诺觉得安托万的说辞简直就是扯淡。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为什么人都已经被教会判完，还要被拉去领主那再判一次呢？”

这种抱怨法斯奇诺是不敢当着安托万的面去说的，但他实在表达欲过剩，于是选择了赛琳这个倾诉对象。赛琳今天又在昂布莱尔府邸留宿了，她总是频繁出入安托万的宅邸，不同于府里其它仆人，一天到晚板着脸不愿意和法斯奇诺说话，赛琳很是愿意倾听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抱怨。

“你不会害怕他吗。”

安托万这人虽然个子小年纪轻，但在狠毒这方面却丝毫不输那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们。有的时候法斯奇诺看着安托万，就会想起自己老家的一种辣椒——火爆辣椒——那是一种很小的辣椒，看起来绿绿的，毫无危险性。然而这种辣椒会给每一个轻视它的人好好上一堂课——只要一点，这种辣椒就能让最能吃辣的人都两头辣三天。

“我当然害怕他。”

赛琳是这么说的。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待在他身边？他又不会和你结婚，你为什么不离他远点呢？”

法斯奇诺想不明白，其实从第一次见到赛琳时，法斯奇诺就在疑惑了——赛琳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有特殊癖好的女人，安托万也不像是那种会爱上赛琳的男人。可这二人还是凑在一起了，以一种极其奇妙的形式维持着平衡。

“你这孩子，还真是有意思。”

赛琳答着，她此时和法斯奇诺一同坐在府邸偏厅外的回廊里。夜已经深了，府邸里大多数地方都熄了灯，只剩下几盏壁灯还亮着，光线被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赛琳站在栏杆旁，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尚未干透的酒痕。

“你觉得我是在等他娶我？”

她反问，语气并不尖锐。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和平日里在餐桌旁时几乎没有区别。

法斯奇诺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

“那就对了。”

赛琳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角停留了一瞬，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

她抬眼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庭院，语调慢了下来。

“可他现在在往上走，而且走得很快，昂布莱尔家是加里翁的名门望族——是大伯爵，而他是神圣律法院最年轻的一等裁判官。”

赛琳说着，还不忘用手捋顺自己散开的发辫，

“简单地说，我有求于他，他也觉得我对他有用。但我看着他，总觉得他的价值不止于此。”

“但你明明害怕他。”

法斯奇诺皱了皱眉，显然还是不太明白。

“你讨厌他为什么还要在他身边待着？比他地位高的人还有很多吧？”

“有些人表面上仁慈，心里却随时会变，有些人一开始就把底线摆得很低，你反而知道他会走到哪里。我害怕他，但我不讨厌他。”

赛琳伸手摸了摸法斯奇诺的头发，像是在照料自己的孩子。她的茶色卷发随风飘起，散在风中，像是海浪。

“每个人都有他良善的一面，《圣律》中说爱能够激发爱，我觉得，安托万大人也有他的良善……我有感觉，他和我在一块的时候，总会更温和些。”

“所以，你想改变他？”

法斯奇诺整了睁眼睛，像是从没想过赛琳会说出这种话。

“或许吧，我只是想将他灵魂中善的一面引导出来。”

赛琳说，

“……法斯奇诺，你还太年轻，有些事情你不懂。哈哈……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他也会和你问同样的问题吧。”

“你还有过孩子吗？”

这句话让法斯奇诺怔住了，他想过赛琳或许结过婚，但没想到赛琳还有过孩子——毕竟赛琳看上去还年轻，不像是上了年纪的女人。

“曾经有过，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会认识安托万大人，也是因为孩子……”

夜风从回廊另一端吹来，赛琳的发辫再次被风掀起。

“我在你这个年纪就已经开始守寡了，仔细数来，已经十一年了。我的丈夫是个子爵，在加里翁内战中牺牲了，我的孩子才刚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当时有人说我是行了巫术的女巫，是安托万大人经手了案子，为我辩驳，我才重获了自由。”

赛琳还想再说下去，回廊尽头门处传来的声响就打断了她的思绪。来者是鲁米尔，这个常年板着脸的中年男人举着烛台，他看见赛琳时目光柔和了一瞬，但在瞥见旁边的法斯奇诺时，眼里的柔情又全都被收走了。

“你在这做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鲁米尔这话明显是对着法斯奇诺说的。他说完后，还向赛琳轻轻颔首，似乎是在行礼。

“我……我睡不着。”

法斯奇诺低声说着，他在安托万这做了一个月的事了，却还是很害怕鲁米尔。

“这孩子今天白天去律法院的地牢了，估计是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

赛琳笑笑，替法斯奇诺打了个圆场。

鲁米尔闻言，没有立刻接话。烛台橙黄色的火光把回廊的拱顶拉得很长，也将他的脸照得棱角分明。

“你既然在这里做事，有些东西是早晚要看的，没必要反复去想。”

“别总板着张脸嘛，鲁米尔先生。法斯奇诺还小，总得给他点适应的时间，地牢那种地方，您敢打赌说你第一次见时没有害怕吗？”

赛琳轻轻笑了笑，将散乱的发辫往脖子后面送了送。法斯奇诺这才注意到赛琳白皙的脖颈上那几个浅粉色的印子。

“话说回来，您能有时间出来和我们闲聊……是不是安托万大人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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