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伸手将装在袋子里的醒酒药递给夜，“要把老哥叫起来喝吗？”

“先不了，让他睡吧。”

“行吧，白跑一趟。”空绕开地上的碎片，蹲下来捏他的脸，宇发出含糊不清的抱怨，但没再睁开眼睛，“他差点没给我吓死。”能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是好事，那说明不需要送去医院。

一个人或许有些难搞，但在合力之下，两人还是把他搬到了房间，空正打量着那些看起来不太正经的镣铐，“玩挺大。”一扭头发现夜还在检查他的手。

“不是止血了吗？伤口又不是很大。”空看完整个房间之后，忽然又问夜“所以你这几天就和他一起住在这里吗？孤男寡女，在这种房间里……简直就像小说一样呢。”

“嗯。”夜点头，她的视线还是没有从宇的身上挪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很重要，但也不是那么重要。

“谁知道呢，感觉你们都挺沉浸的，连我开门的声音都没听到。”空无奈地摊手，“什么时候你就别问了，考虑一下我的心理感受吧。”她这么一说，夜忍不住微微红了脸，空拉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同样看着宇的脸，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疲惫之色“老哥给你添麻烦了。”

“……明明是我的责任，而且如果没找到他的话，说不定他真的会死。”

“那种事情……也没办法吧，上回也是，老哥自暴自弃睡大街把自己搞进医院，至少这次不用叫救护车。”空伸手拨弄着他的刘海，又是隔了一段时间才看到他，结果一见面他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空心里的惊慌又怎么能向外人说。不仅如此，她还不能让母亲知道，不然晚上她又要头疼睡不着了，但即使如此，以空的年龄，夜和星都是小孩子。

夜心情复杂，“你们还真的是一家人呢。”上一次，应该也是因为她。

空耸肩，“嘛，也只是说得好听，如果老哥真的出事了，我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这种话他也会说。”“……毕竟是我哥嘛。”

今天下午，在夜和星吵完架之后，气氛一度十分尴尬，姐妹俩人当然是在冷战，空夹在当中可难受了。虽然她是宇的妹妹，但星将夜和空作为同样的情敌攻击，所以现在去和那个小家伙搭话不太合适，至于和夜……嗯，其实她们真的不是很熟。

在空尴尬得坐立不安，对久未谋面的哥哥腹诽不已时，夜主动靠过来耳语，一开口，她就连忙摆手，“我怎么可能会给老哥告密，再说了，他早就不理我了。”空没想到夜会怀疑她给宇通风报信，她可还等着他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顶多在夜提刀砍人的时候阻拦一下。

“真是的，跟提起裤子跑路一样。”空碎碎念着，弹了下宇的脑壳，宇的表现就是听到夜让他负责于是被吓跑了，他又不知道星已经把地雷引爆了，抛开其他事实不谈，完全就是彻头彻尾的渣男。

星并没有跟过来，毕竟她不知道夜和空的对话，所以不知道她们出门做什么，临出门前还跑过来朝她们做了个鬼脸，看起来是巴不得她们出门然后自己一个人等他。

还好这个小鬼头没跟过来，不然她们还得多照顾一个人，“真狡猾啊，老哥。”先把自己弄成这样，让夜拿他没办法，空半开玩笑道，但夜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虽然出门是为了找他，不过目标倒是很明确，所以没花多久。少女是被他在昏迷时架过来的，再重见天日时就是今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新住处，也不觉得夜会记得位置。但少女就是记得，她凭着周边多个商铺的名称定位到了大概位置，到了附近之后，又循着记忆里的影像倒带回到了他租住的小区。

“还怪夸张的，你这记性。”“有吗，很普通吧，短时间记忆而已。”夜不觉得这很厉害，她看过一些描写奇人异事的文章，里面就有人只看一眼就能记住地图，并且可以描述细节。她也只是短时记忆，超过一天可能就会遗忘。

所以说那是描写奇人异事的文章啊……空一时不知该不该吐槽。至于找物业开门那就要用到空作为亲属的身份了，好歹管得不严，再加上上午夜刚和他一起出门，最后还是拿到了备份的钥匙。她们出门时是黄昏时分，忙活到现在也已经晚上八点。刚一开门，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一旁的少女怒气冲冲的样子，她刚在心里为老哥哀悼一秒，但等到开灯之后，两人全身的血液都冷却了。

整个客厅都是酒味，桌子上都是酒瓶，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夜就尖叫一声冲了过去，直到确认他只是睡着后，更是直接喜极而泣。

“真是的，老是做这种让人担心的事。”宇的主张是意外，不过夜和空都不信他的话，伤口确实不深，放着不管也会止血，但问题是他这样一个人睡在客厅，天寒地冻，又是宿醉，没人照顾依然很危险。而且在她们看来，那也只是因为喝酒加骨折，让他的手不怎么能发力而已。

夜看着手上未清洗的血迹怔怔出神，帮他处理手腕时摸上去的还很黏糊，现在搓起来有些已经成了粉末，看到他浑身是血地靠在那里时，夜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给，你那份。”空将去买解酒药时顺便买的罐装粥递给夜，“好不容易回家吃一次饭，都给老哥搅和了。”她不断抱怨着，碎碎念个不停，但夜知道她同样担心着宇，话痨也只是为了掩饰心里的不安。

夜接过粥，“谢谢。”而后又把视线挪回他身上，才几个小时不见，他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她还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和星的关系，但心里又隐隐后悔。

“妈又不知道你们的关系，老哥忽然就把你带回来，好歹先说一声吧。”他们的父母都年近六十，循规蹈矩半生，骤然得知儿子和其他女孩子之间的禁忌关系也太为难人了，母亲还会顾忌他的感受委婉传达，要是父亲在怕是要把他的腿打断。这人的嘴像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夜和星不知道他的过去，空和父母也不知道他这些年的经历，不到见面的那一秒，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不是的，是我……”“不，是他把你带回去，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空的话音有些冷峭，即使回家是夜的提案，少女欠缺考虑也是事实。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宇也什么也没想。即使客观上他没有办法，但这依然是他考虑得不够周全，以小见大，现在诸多问题的根源就在于此。

“……那我不也一样吗？”“要按照小星的说法，大家都一样吧。”包括痛斥她们的星。当然，人非圣贤，思虑不全是所有人都会犯的错，无非是能不能做到自省以及承担后果，比较微妙的是他们之中做得最到位的人是宇，但更微妙的事实是，他捅的篓子是最大的。

“刚刚我和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多少？”“额……一定要我回想老哥在你怀里流鼻涕的样子吗，放过我吧。”空一脸无奈，“大概也就他和你道歉那些吧，老哥这几年真的没有在玩瓦吗？”

“那是什么？”“额……5v5的枪战游戏……好吧，看来是没有。”看着标准好学生模板的夜露出的迷茫表情，空有种在解释笑话的心累感。

“那你是怎么想的？”

“唔……就那样呗，还能怎么样。”空把罐子放在床边，伸出涂着玫红指甲油的手指，歪着头戳他的脸，她把椅子倒过来坐，把手趴在椅背上，双腿岔开，不太雅观的坐姿莫名有一丝慵懒的诱惑，“老哥不就是这德行，总是把自己踩得什么也不是……也不考虑别人听他这么说的感受。”美眸之中蒙上一丝灰暗，她轻哼一声，“他该多听一些夸奖人的口水歌洗洗脑。”（例如[[jumpuri:自己肯定感爆上げ↑↑ > https://music.163.com/song?id=2728105197]]。）

如果执念太重，就会选择性歪曲事实，颠倒黑白，他所做的事平庸至极，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壮举，换作任何人都可以做到，或许这么说严格上没有错。但在当时，只有他这么做了，也没有错。

“毕竟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嘛，啊，不对，老哥那些钱确实算是风刮来的。”

夜哑然失笑，“他那时候说你们一直联系他是为了赔偿款。”

“什…？！看不起谁呢！”

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但那肯定不是他的真实想法，空也同样明白，“……嘛，就那样吧。”没有必要追根究底，她对夜说。

“……是吗。”记忆是不可靠的东西，视个人性格不同，会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理解重塑现实，但无论如何，事实不会改变，宇是一个幼稚的家伙，相信世间自有公道，努力的人会有回报，以及，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仅限于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很坚强的人。”她接受了那些资助是因为他确实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其他事情，假如询问他的过去，他只会用那深邃的眼神看着夜，然后告诉她那些都没什么，连牢狱之灾他都能承受，夜不知道什么会让他动容。所以夜带着星逃走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他会大受打击。

“不不不，谁家坚强的人会因为一句话就躲起来借酒消愁啊，老哥很弱的。”空连连摆手，但末了还是露出了一丝无奈的浅笑，“好吧，老哥确实很坚强，不过太坚强就变成逞强了。”

“虽然其他人都说不是，不过老哥和爸挺像的，我不是说他也会抱着老妈哭。”她说到一半感觉话有歧义，连忙向夜解释。

“我并没有想到那边……”少女还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不过从妇人口中得知那是一个白手起家，非常有能力的人，单从这点看宇和他就是虎父犬子，但在身为妹妹和女儿的空口中，他们是一样的。

就像宇一句带过的监牢生涯一样，白手起家四个字也无法概括宇的父亲一路走来的艰辛，苦与辛并不能比较，但他们的表现却是一致的，“只是他们不想展露给身边的人吧。”在她出生后不久，家里租下的车间曾经遇到过一次危机，那次的情况很危险，虽然她没有记忆，但父亲为了孩子健康戒掉的烟又因为压力重新沾染，直到现在都没有戒掉，只是不在他们面前抽。类似的危机肯定不止一次，但空从来没有感觉过不安，只有在成人之后，才会偶尔听到只言片语。

“你不要太内疚，我是说……其实是老哥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自己，所以你才一直没有发现。”

“……”

“我说到哪里了，哦，老哥和爸挺像的，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空专注地盯着宇的脸，“爸那个时候，所有爱他的，和他爱的人都在身边，关心着他，支持着他……以前我会对很久不回家的她们发脾气，是老哥哄我开心，也让他们能够放心。”空似乎想握住他的手，但害怕碰到那里的伤口和打扰他睡觉，最后只是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在最需要支持和陪伴的时候，他和父亲位处于两个极端。

“说到底，再怎么在小孩子和爷爷奶奶面前支撑，他也会在妈的面前卸下伪装。”他们的父母是大龄婚姻，经人介绍认识，结合的起源并非出于爱情。但即使如此，他们依然成为了一对美满的夫妇，相互支撑，共同努力，如果不是宇出了这档子事，他们现在会依然恩爱。

“所以说我真的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见夜再度面露内疚，空再度叹气，“我只是想说，就算是爸，他也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很坚强。”再怎么为他人的感受着想，也会有支撑不住的时候，就连机械都会在某些时候迎来极限。人们都应该在某一个特殊的人面前卸下防备，露出疲惫，每个人都需要这样的对象。

“夜，你应该知道，那种关系是什么吧。”“……”

“老哥他选择了你，但选择应该是双向的，夜，你只需要做出自己的决定就好了，无论怎么样，我都很感谢你这几年陪着他。”

“……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希望我没遇见他吗？”她没有宇那么天真，她从小就一直努力照顾星，了解医疗知识，研究规则，申请援助，她没有把心思放在义务教育上，净是在做这些事情。夜很清楚，假如没有遇到他，受到影响的只会是她们，她会死于老人的报复，星也可能不在了。

“那也说不好呢，小星告诉过我，如果老哥真的不在乎某个人，他就不会受伤了，嘛，不过我也只是在旁观时才能说这样的话。”一生，痛苦和快乐总是交替出现，能被评价为幸福的人生并不是只有好事，总有不好的遭遇掺杂其中，操合困难，分离无奈，快乐的背面总是痛苦映衬。如果他因为某个人的疏远和背离而悲痛莫名，自暴自弃，那只说明他和那人共处的时光就是那么珍贵，“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不管怎么样，他还在这里，不是吗。”

“……”夜还有时间，她还可以慢慢地思考，做出自己的决定，在他醒来之前，又或者是在他询问答案之前。留空照看他，她独自来到窗边，看着被都市霓虹污染的夜空，她要在知道他和星所隐瞒的全部事情，以及两个人的真实想法的现在，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在帮忙代付住院费之后，夜动了一些小心思，她把星带到了店里，虽然不怎么抱有期望。但最后还是如她所想，‘你要不去上学，我带她去看病。’他这样说着，似乎不报什么期望，‘好的！’夜立刻答应了他，明明是他主动提的要求，但夜真的答应之后他却十分惊讶，‘我还以为你会更警戒一些，不怕我把她拐去卖了？’听到这种突然的提案，应该是会混乱一段时间的，但是夜一直在期望着这样的发展，所以一口答应了下来，‘因为我知道店长是好人！’那个时候他还没开始打理外表，干枯的头发快到肩膀，胡子也盖满面部，活像个在现代社会的野人，听了夜的回答，他抓头挠脸，‘是吗。’如果记忆没有出错，接下来应该是。

‘谢谢。’那并非出自窃喜的夜之口。

他对被帮助的对象道谢，夜看不见他的眼神，也看不到他的表情，那时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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