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外界响动，宇抬起疲惫的眼皮，亮如白昼的强光射入眼底，过于强烈的光线让他什么都看不见，就连近在身旁的人都模糊不清。

“你！”夜急声道，长睫微颤，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的眼神十分复杂，担忧，愤怒，怨念，如同风雨掠过的湖面，即使再风过雨停，依然藏不住波痕，“为什么你这个人总是要这样？！”

“又是怎么样呢？”宇发出微弱的声音，和心绪复杂的夜不同，他的眼里只有单纯的喜悦，夜是他想见到的人之一，既然她就在眼前，那就没有不高兴的理由。如同水泄一样的银光在她身后无尽蔓延，宇还是看不清其他东西，不过他大概心里也清楚，这多半不是现实，夜不会在这里。而且现在的话，他的身体轻飘飘的，不管是流血的还是骨折的，哪边的手腕都没有感觉。

“这样不也挺好的吗？”他对夜说，“到底哪里好了？！”她就像真正的夜一样质问他，俯身抓着他的手，宇想看那个方向，却被倾泻而下的黑发挡住了视线，他仰不起头，于是不再强求，“有你在的话，哪里都很好。”

“对不起。”即使是在光芒笼罩下，他依然觉得夜比周边更加耀眼，她的姿容过于夺目，让宇无法睁开眼，“把你刚扫完的地又弄脏了。”

“那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你为什么总是要弄伤自己！”

夜和他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但他也觉得那根本无所谓，他要说的……他要说的……残存的意识努力思考，“因为我太不知足了。”

“……？”

酒鬼的话没有多少逻辑，不过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我总是希望你们在我身边，总是在索要自己不该要的东西……真的很对不起。”就像走马灯一样，他眼前出现了一些画面，那些事情明明和夜无关，但在看到她时想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只是想起了以前和家人一起的生活，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时光，无论对话，日期，乃至那天的整个世界都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喜悦，悲伤，每一天的心情也不一而同，但是好是坏都没有关系，因为明天总会到来，一切都没有尽头。

所以他没有珍惜，虽然那时也喜欢家人，但还是不够幸福，他会和空吵架闹别扭，也会因为见不得人的爱好在电脑里下不被法规允许的游戏。他活得理所应当，所以才在失去一切之后不断仿徨。如果没有失去，人又怎么意识到曾拥有之物的可贵，他当时浸泡在名为安稳的幸福之中，对一切都习以为常，对本该意识到的东西视而不见。如果没有经历过痛苦，人又怎么会如此渴望幸福呢。

但他的渴望过了头，忽视了很多东西，他置身在永远不会过去的黑夜之中，黑夜雨缓缓侵蚀着一切，似乎不会停的雨灌注在那无底的空洞之中，从中蔓延的触须伸向了离他最近的人，将其卷入其中。

他在非亲非故，与自己没有任何关联的姐妹身上索求曾经拥有的事物。为了加深和她们的联系，即使没有理由他也想办法创造。他比以前渴望，也比以前更不知足。无底的空洞回荡着呜呜的刺耳空响，就像底下有个呜咽不停的怪物。但一切都会有尽头，就像他曾经以为的普通时光。

“我对星做过和你相同的事情。”她的反应比宇想象的要小，如果是真正的夜，应该已经无法保持冷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使用如同利刃的视线看着他，却没有任何行动。说实话他有些失望。宇不打算得到夜的原谅，但也不满足于这样的反应，“在你看店写作业的时候，还有我带她去医院时。”

“从好几年前就干了，你不愿意做的那些事情，我都让她做过。”他稍微挪开眼，既然比以前更不知足，那在不适应变化时的姿态也比任何时候都丑陋，他有很多选择，他完全可以避免一切问题，但他选择了最扭曲的方式，犯下了令一切都无可挽回的罪行。它以名为情感的残渣为食，但食物里却忽然掺杂了铁绣，在那一瞬间，那个怪物一定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简简单单一句话要是对旁人并不能说明什么，夜应该明白，毕竟她经历了相同的事情，他那时被太多情感冲昏了头脑，至少在这么做的时候，他是一个疯子。他曾想过一切不该如此，他辜负了夜和其他人的信任，他在心里有过一丝悔恨，但不止是这样。

于是他迎着少女越发锐利的眼神，对着那深邃瞳孔的最深处的影子，露出了发自内心，不带任何善意，只有扭曲的的笑容，“但我不后悔，因为那就是我想做的事。”事物的价值并非一成不变，至少在践踏彼此的共同过往和本应导向的未来时，这些对当时的他都是不需要的东西。

在为犯下的罪行痛苦之前，就应该去想自己在被什么驱动，在为了满足欲望与她们交合的时候，要说不是在享乐就是自欺欺人。那是来自生物本能的诱惑，那是根植在身体底层的需要，如同诱人堕落的耳语一样在头颅里回荡，他只是顺从了心底的声音。

夜会受到什么影响，星会变成什么样，这些事情会对她们造成什么伤害，他才不考虑这些无聊的事情，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那和他有什么关系？脸上的笑意越发扭曲狰狞，他将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传递给眼前的人。那些优柔寡断的表现和偿还悔恨的行为不是因为恻隐之心作祟，只是因为他做不到而已，如果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践踏一切规则，可以把一切罪责都遮掩，那他一定会做得比现在过分百倍千倍，他一定会扭断她们的四肢，真正把她们圈养起来，又或者是将她们的尸骨作为收藏，无论是破坏还是杀害都可以让他得到欢愉，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嗯。”

“这就是你真正的想法吗？”“嗯。”

宇一直笑着，笑得有些挑衅，他并不是在忏悔，所以，他并不是为了得到原谅才说这些话。他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告诉她。

“……还有吗？”“没有了。”他再无话说。

夜微微摇头，即使是在梦里，他也好像能感觉到倾泻的青丝拂过手臂带来的痒意，不过梦终究无法成为现实，她问，“你还有没告诉我的事情。”

他说，“真的没有了。”

“那你在哭什么？”“我在哭吗？”面对宇的疑问，夜轻轻点头。

他睁开眼睛很久了，但一直没有适应强光，因此视野始终模糊，就连夜的脸都看不清，但他不觉得奇怪，梦本来就该模糊。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流泪也很麻烦，因为他没有可以抬起擦眼的手。他也没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夜说的是真的，那他只是在笑着的时候，眼角不停淌着浑浊的眼泪吧。他现在的样子哪怕只听话语描述也足够奇怪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夜认真地看着他，不知道何时起，她的视线不再尖锐，而是变得有些温柔。就像无边的夜色，看似静谧，实则触碰起来只有虚无的温柔笼罩着宇，那不是知道这些事之后的夜该有的眼神。他不想再回答夜，只是不断地摇头，但脸颊的湿意却越来越明显，直到自己也能察觉泪水流淌，他也只能将那称为汗珠。

“呜！”宇试图紧闭下颚，但声音却从牙缝迸出，“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那些事情不就是你想做的吗？”夜佯装冷静，继续发问，不过流转的眼波说明她并不是那么心情平和。

“是啊……那是我想做的。”呜咽着的宇再度肯定了夜的说法，夜呼吸一促，“那既然达到了目的，为什么你又要自杀？”

“我只是喝醉了摔的。”“哪有这样的意外，你当我是傻子吗？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不肯对我说实话？！”夜再也不能保持语气平静，她的肩膀不停颤抖，眼也发热。

“所以说，我没有……”“不要再骗我了！”明明不久之前才说了会和他一起努力，他更不可能不知道星的想法，他也说了自己的愿望就是和她们在一起，可他却做出了和话语相反的行为，并且哪怕是现在也不愿意告诉她原因！

夜再也无法忍住内心，她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将宇抱住。冰冷得知觉麻痹的身体感受到了依靠着的柔软娇躯的温暖，就像冬日的暖阳，暖得沁入骨髓，宇还是非常无力，他头一歪，靠在夜的胸前，任凭泪水打湿了她的衣服。

“对不起。”他在夜的怀里动弹不得，“让你们遭受了这些。”他的笑容早已变成了苦笑，只是不知夜能不能明了，“如果换一个人来帮你们就好了。”如果能预料到今天，他应该会拒绝夜为他打工，那样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我太没用了，全都半途而废，连一件像样的事情都没有做成，无论是回报你们，还是我想要的，全都没有做到。”

“所以你就说你做的全部事情都是错的？”“嗯，一事无成的废物自命不凡地想要当好人，最后全都搞砸了。”他有些自嘲，“还说监禁和调教，被那种作品搞坏了脑子，随意拨动玩弄别人的人生，你他妈谁啊……做了那种事情，还心安理得地接受照顾。”

他的声音轻得不仔细就听不清，但夜能感觉到深厚的自我厌恶，“所以，这就是你做傻事的原因。”

“只是意外。”

所以他们不再说话，宇的呼吸变得微弱，他又睡着了，而夜安静地支撑着他的身体，目光幽幽。今天的他比以前要不知道坦诚多少。夜这几年本来就一直在察言观色，揣摩他的想法，自然不需要他把每一句话都揉碎拆解，现在对她说的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初体验的对象是他对她来说并非不可接受，星当然很重要，所以她才会在他这幅样子时追问他的真心，但夜没有想到他把这看得那么重。他对普通人的生活有执念，‘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幸’，这句话对别人说和对自己说是不同的，他是一个对自己讲道理的人，所以承担不了‘改变别人命运’的罪孽。

夜又看向一旁已经被收拢的酒瓶，她并不是在自作多情，宇开始借酒消愁时他已经决定闭店了，那时候的夜以为他在为生活发愁，但她并没有想太多，因为那时一切都在变好，她觉得新生活才刚刚开始。但他的想法可能相反。

他不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不安，害怕孤单，孩子气，非常软弱。这些是夜在这几天发现的事情，既然是在这几天发现，那就说明……星或许知道，但总之她一无所觉。

不是只有他一人受苦，不幸的人有很多，活在痛苦里的人有很多。他总是绷着一张脸，邋邋遢遢，不修边幅，把房间当做库房，到处都堆满箱子，除了开店就是上网。看不出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在乎什么，过往，现在，即使询问也得不到答案。偶尔有回答，监牢生活，为何在此，也都是用一句话简单了事。所以得到了帮助的她们一直在索取，因为他从来没有展露过弱势的一面。

她和星都很擅长向陌生人讲自己的故事，观察着别人的表情做着本能般的示弱行为，冀望着得到帮助或者拯救。不知为何，眼泪止不住流出，明明在他还没醒过来之前就哭过了，现在流经脸颊的液体却比之前更多，顺着脸侧滑落，滴落在他的脸上，同未干的泪痕混在一块。

“嘛啊，总感觉打扰你们不太好。”身侧忽然响起的女声打破了夜的沉思，她下意识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然后才看向旁边的人。一头银灰色的长卷发，匀称修长的身材，高耸的胸部将挺括的衬衫面料撑的隆起，还有那与他几分相似，但更加柔和的精致眉眼。比夜要更加具备女性魅力，不是宇的妹妹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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