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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灯塔美利坚 第二卷,第4小节

小说: 2026-02-16 16:32 5hhhhh 5350 ℃

他试图用指甲把它抠掉,但那褐色的污渍已经渗进了纤维深处,就像贫穷渗进他的生活一样,一旦沾染,就再也洗不掉了。

罗德里格斯走了过来。

这位来自儿童与家庭服务局的社工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套裙,手里夹着那个仿佛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黑色文件夹。

她的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哒”声。

每一下都像是法官的木槌提前落下。

她在德雷面前停下,并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德雷很熟悉。

那是他在谷歌园区里看那些负责清理垃圾桶的清洁工时的眼神。

不是厌恶,也不是同情。

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感情色彩的漠视。

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数据异常点,一个系统里的bug。

“米勒先生,”罗德里格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漠,“听证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你的材料。”

德雷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袋浮肿得像是挂着两个装满水的气球。

“我准备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我有……我有我的简历。我有我在谷歌的工作证明。我还有……我有面试的邮件。我下周有一个面试,是OpenAI的,虽然只是外包岗,但是……”

罗德里格斯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毛。

那个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但德雷看见了。

那是一种嘲讽。

“米勒先生,”她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法官不关心你会写多少行代码。法官关心的是,你能否为奥利维亚提供一个安全、稳定、符合加州标准的居住环境。”

她特意在“符合标准”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德雷那双沾着泥点的皮鞋,又滑向他那头发油腻的头顶。

“根据昨晚的警方报告,”她翻开文件夹,指尖在一张纸上点了点,“你的住所被描述为‘卫生状况极差’,且存在‘潜在的暴力风险’。邻居投诉你深夜大吼大叫,还有砸墙的声音。”

德雷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昨晚。

那是他在绝望中对着墙壁咆哮,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恶魔宣战。

但现在,这些都成了刺向他的匕首。

“那是……那是因为我知道查克是个什么样的人!”德雷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你知道他是个变态!我是在担心我的女儿!”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几个抱着孩子的拉丁裔母亲惊恐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往长椅的另一端挪了挪。

罗德里格斯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漠视变成了警惕。

她像是在看一只随时会咬人的疯狗。

“米勒先生,请你控制你的情绪,”她冷冷地说道,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如果你在法庭上也这样大喊大叫,只会证实我们对你‘情绪不稳定’的评估。”

德雷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他输了。

还没进那个房间,他就已经输了。

在这个体系里,愤怒不是力量,愤怒是罪证。

只有那些拥有良好信用评分、住在整洁的郊区大房子里、脸上永远挂着虚伪微笑的人,才有资格表达“合理的关切”。

而像他这样的“失败者”,任何情绪的宣泄都会被贴上“危险”的标签。

“案件编号SM-2025-0842,关于未成年人奥利维亚·米勒的监护权听证会,现在开始。”

法警的声音浑厚而机械。

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缓缓打开,像是一张巨兽的嘴。

德雷站起身,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跟着罗德里格斯走进了那个决定他命运的房间。

法庭里冷气开得很足,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墙上挂着加州的州徽和美国的国旗,但在德雷眼里,那些鲜艳的颜色都褪成了灰白。

法官哈洛威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性,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低头翻阅着厚厚的一叠文件,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走进来的德雷。

对于哈洛威来说,这只是他今天上午要处理的第十二个案子。

又一个失业的父亲。

又一个破碎的家庭。

又一个需要被填进表格里的统计数字。

德雷站在被告席上,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对面坐着的是县检察官,一个年轻的黑人女性,正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比罗德里格斯的漠视更让德雷感到刺痛。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法官阁下,”检察官站起身,声音清晰而有力,“圣马特奥县儿童与家庭服务局请求剥夺德雷·米勒先生对奥利维亚·米勒的临时监护权,并将该未成年人移交至州立监管系统。”

“理由?”哈洛威法官头也不抬地问道。

“基于加州福利与机构法典第300条,”检察官拿起一张纸,“米勒先生目前处于失业状态。他的房屋抵押贷款已经违约三个月,银行已经启动了止赎程序。他的车辆保险已过期。更重要的是,他在本周二下午,将五岁的女儿独自留在家中长达四小时,期间家中没有任何食物储备,且存在严重的卫生隐患。”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德雷的棺材板上。

“我那是去工作!”德雷忍不住插嘴道,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显得格外突兀,“我不能带她去……我付不起保姆费……”

“米勒先生!”哈洛威法官终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射过来,“只有在被允许发言时,你才能说话。”

德雷闭上了嘴,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继续。”法官对检察官点点头。

“此外,”检察官继续说道,“根据最新的心理评估和邻居证词,米勒先生表现出极度的情绪不稳定,有酗酒倾向,且具有潜在的暴力攻击性。昨晚警方接到了关于他住所的噪音投诉,现场发现了大量酒精容器和被破坏的家具。”

罗德里格斯适时地递上去几张照片。

那是德雷昨晚砸碎的茶几,和墙上那个被烟灰缸砸出的凹坑。

哈洛威法官拿起照片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那种厌恶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坨粘在鞋底的狗屎。

“米勒先生,”法官放下照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德雷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冷静。

他必须像以前在谷歌向高层汇报项目时那样,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充满说服力。

“法官阁下,”德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承认,我最近遇到了一些……经济上的困难。但是,我是斯坦福大学的计算机硕士。我在谷歌工作了五年。我……我只是暂时跌倒了。我有能力重新站起来。我爱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全部。那个……那个查克·威尔逊……”

提到这个名字,德雷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那个邻居,他是个危险人物。我昨晚之所以失控,是因为我知道奥利维亚在他那里。我是在害怕。任何一个父亲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害怕的。”

哈洛威法官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德雷。

“你有证据证明威尔逊先生伤害了你的女儿吗?”

“我……我没有直接的证据,”德雷结结巴巴地说道,“但是他的眼神,他平时看孩子的样子……而且他有前科,我查过,虽然只是轻微的骚扰指控被撤销了,但是……”

“那就是没有证据。”法官打断了他,“威尔逊先生是经过HOA背景审查的社区工作人员,也是经过CFS紧急认证的临时寄养家庭。在你无法履行监护职责的紧急情况下,他是合法的看护人。”

“可是……”

“米勒先生,”法官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法庭不是靠猜测和想象来判案的。我们看的是事实。事实是,你连给女儿买下一顿饭的钱都没有。事实是,你的房子下周就要被银行收走。事实是,你把五岁的孩子扔在一堆垃圾里不管。”

德雷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在这个国家,贫穷就是最大的罪恶。

当你跌落到那条红线以下,你所有的学历、所有的过往荣誉、所有的人格,都会瞬间归零。

你不再是一个人。

你是一个负资产。

“关于奥利维亚·米勒的安置问题,”哈洛威法官转向罗德里格斯,“社工这边的建议是什么?”

罗德里格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法官阁下,鉴于米勒先生目前的状况,我们认为他不适合继续抚养。至于临时寄养人查克·威尔逊先生,虽然他提供了紧急援助,但考虑到米勒先生对威尔逊先生表现出的强烈敌意和潜在的暴力威胁,为了避免社区冲突,也为了给孩子提供一个更专业、更稳定的环境,我们建议将奥利维亚转移至圣马特奥县儿童监管中心,等待进一步的长期寄养匹配。”

德雷猛地抬起头。

并没有被送回查克那里?

监管中心?

那个位于城郊、像监狱一样的灰色建筑?

那是坏消息。

那意味着奥利维亚将彻底进入那个庞大而冰冷的官僚机器,变成一个档案袋里的编号,被扔进一群同样破碎的孩子中间。

但那也是好消息。

至少,今晚,此时此刻,查克那双肮脏的手碰不到她了。

那种巨大的、扭曲的解脱感瞬间击中了德雷,让他甚至感到一阵眩晕。

比起被那个变态单独占有,被系统吞噬竟然成了一种仁慈。

这是多么荒谬的现实。

“很好。”哈洛威法官点点头,手中的木槌高高举起。

“本庭裁定,剥夺德雷·米勒的监护权。未成年人奥利维亚·米勒即刻移交圣马特奥县儿童监管中心。米勒先生拥有每周一小时的探视权,前提是通过药物滥用检测并提供稳定的居住证明。”

“砰!”

木槌落下。

那一声巨响,像是要把德雷的灵魂震碎。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彻底散了。

艾娃死了。

房子没了。

现在,奥利维亚也没了。

他自由了。

一种可怕的、空虚的、一无所有的自由。

两名法警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在德雷身后。

他们的手按在腰带上,眼神警惕,仿佛只要德雷稍微动一下,他们就会立刻把他按倒在地。

德雷没有动。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法官席上方那个巨大的国徽。

那只白头海雕张开双翼,爪子里抓着箭和橄榄枝。

它看起来是那么威严,那么神圣。

但在德雷眼里,那只鸟正在冷冷地嘲笑他。

在这个金钱铺就的国度里,没有钱,你连呼吸的权利都是奢侈的。

“米勒先生,请跟我来签署文件。”罗德里格斯走到他身边,语气依然是那么公事公办,“你需要签署一份自愿放弃监护权的确认书,这样可以加快奥利维亚进入寄养系统的流程,对她有好处。”

德雷转过头,看着这张精致妆容的脸。

他突然很想笑。

对她有好处?

把她像个包裹一样踢来踢去,对她有好处?

“如果我不签呢?”德雷轻声问道。

“那你就要面临漫长的诉讼,”罗德里格斯耸了耸肩,“在这个期间,奥利维亚只能待在临时滞留室里。相信我,你不想让她在那里待太久。”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用孩子的痛苦来逼迫父母就范,这是这套系统最擅长的把戏。

德雷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敲出过最优美的代码。

现在,这双手要亲自签下卖掉女儿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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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尖叫穿透耳膜

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金属门在身后关闭时,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某种气密舱闭合的声响,将外面那个充满了虚伪秩序的法庭世界彻底隔绝。

签字室比审讯室还要狭窄。

四面墙壁刷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淡绿色油漆,那是几十年前公共机构最爱用的颜色,据说能让人镇静,但在日光灯管惨白的照射下,它看起来像是变质的牛奶,或者是医院停尸房里那种毫无生气的色调。

空气里没有流通的风。

这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混合着廉价地板清洁剂那种刺鼻的柠檬精油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无法被化学药剂掩盖的味道——那是无数个绝望父母在这里留下的冷汗和泪水的咸腥味。

一张胶合板贴面的长桌横亘在房间中央,桌角被磨得露出了里面的刨花板,上面布满了无数道圆珠笔刻下的划痕,那是焦虑、愤怒和无助的抓痕。

德雷站在桌子这一端。

他的膝盖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某种即将到来的、巨大的恐怖预感。

对面的门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那扇连接着内部通道的门被猛地推开。

“爸爸!”

那个声音不像是一个单词,更像是一枚尖锐的玻璃碎片,瞬间刺穿了德雷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耳膜,直接扎进了他大脑皮层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奥利维亚是被拖进来的。

她穿着那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印着独角兽的粉色T恤,那是三个月前艾娃还在世时买给她的,现在领口已经松了,上面沾着早已干涸的番茄酱渍,那是昨天——还是前天?——在查克家吃的速冻披萨留下的痕迹。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金色的发丝纠结在一起,像是一个被遗弃的鸟巢。

那张原本应该像苹果一样饱满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眼泪混合着鼻涕糊满了她的下巴,原本明亮的蓝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不解。

一名体型壮硕的女法警抓着她的胳膊。

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几乎环握住了奥利维亚整个细弱的上臂,像是一把铁钳夹住了一根脆弱的芦苇。

“爸爸!我要回家!爸爸!”

奥利维亚的双脚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拼命地蹬踏着,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她的鞋带散开了,一只鞋几乎要掉下来。

德雷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捏爆。

血液直冲脑门。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忍耐、所有在法庭上被那个该死的法官压抑住的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放开她!”

德雷吼道,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管。

他猛地向前冲去,身体重重地撞在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桌沿上,那一瞬间的剧痛让他弯下了腰,但他没有停下,他的手伸向空中,试图去抓那双向他挥舞的小手。

“退后!”

站在门边的另一名男法警迅速上前一步,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泰瑟枪枪柄上,另一只手猛地推在德雷的胸口。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

德雷原本就虚弱的身体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爸爸!你们不要打我爸爸!”

奥利维亚尖叫着,声音因为过度的哭喊而变得尖利刺耳,甚至出现了破音。她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张嘴就咬向那名女法警的手腕。

“啊!该死!”

女法警吃痛,条件反射地松了一下手,但随即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奥利维亚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老实点!小鬼!”女法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暴躁。

德雷看着女儿像个布偶一样被悬在半空,她的脸因为充血而变成了紫红色,四肢无助地挥舞着。

“我叫你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

德雷不顾一切地再次冲上去,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

这一次,男法警没有推他。

他直接掏出了警棍,猛地敲击在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米勒先生!如果你再向前一步,我们将以袭警和妨碍公务罪逮捕你,并且取消你未来所有的探视权!”

那个声音冷酷、机械,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慑力。

“取消探视权”这几个字,像是一桶液氮,瞬间浇灭了德雷身上所有的火焰,只剩下彻骨的寒冷。

他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痉挛般地颤抖着,距离奥利维亚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但这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这道深渊的名字叫贫穷,叫法律,叫权力。

“爸爸……带我回家……”

奥利维亚的哭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激烈的反抗,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了绝望和哀求的呜咽,那种声音比尖叫更让人心碎。

她不再挣扎,只是那样悬在半空,用那双泪眼婆娑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德雷,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为什么爸爸不过来?

为什么爸爸不打跑坏人?

以前只要她一哭,爸爸就会把她抱起来,举高高,说她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公主。

可是现在,爸爸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是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狗。

“奥利维亚……”德雷的嘴唇颤抖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满是胡茬的脸颊流进嘴里,咸得发苦,“对不起……爸爸……爸爸现在不能带你回去……”

“为什么?”

奥利维亚抽泣着,鼻涕泡随着呼吸忽大忽小,“我会乖的……我以后再也不吃零食了……我不看电视了……我不吵你工作……爸爸,我真的会乖的……不要把我送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德雷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她在责怪自己。

那个该死的系统,那个该死的查克,那个该死的社会,最后让一个五岁的孩子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不乖”。

“不,宝贝,不是你的错……”德雷痛苦地摇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拉扯着,仿佛身体上的疼痛能减轻一点心里的痛楚,“你是最好的孩子……是爸爸……是爸爸没用……”

“够了。”

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打断了这场生离死别。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法官助理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就像拿着一本死亡名册。

她走到桌边,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摊开,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米勒先生,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上演肥皂剧。后面的排期很紧,还有三个家庭在等着。”

她的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积压的库存商品。

“她还小……”德雷抬起头,用乞求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她才五岁……她离不开我……你们不能就这样把她带走……哪怕让我抱抱她……”

“不行。”

法官助理冷冷地拒绝了,“根据程序,在签署放弃监护权协议之前,禁止任何肢体接触,以免造成未成年人的情绪波动,增加移交难度。”

“情绪波动?她现在已经在崩溃了!”德雷指着还在抽泣的奥利维亚吼道。

“那是你的错,米勒先生。”

女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如果你能提供稳定的住所,如果你没有酗酒,如果你没有被邻居投诉,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你造成了她的崩溃。”

德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最恶毒的指控。

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在这个赢家通吃的社会里,失败就是原罪。

没钱,就是最大的过错。

“我想……我想让她在法庭上说话……”德雷突然想起了什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可以告诉法官……她想跟我在一起……她可以告诉法官查克是个坏人……”

法官助理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轻蔑。

“米勒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

她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

“根据加利福尼亚州家庭法典,以及儿童福利相关规定,未满14岁的儿童,其证言通常不具备独立法律效力。而对于未满8岁的儿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奥利维亚那张稚嫩的脸庞。

“她在法律上被视为‘无完全认知能力者’。她的意愿,她的哭闹,她的请求,在法庭看来,并不代表她的真实利益。法律假定,她没有能力判断什么对她最好。”

“所以,即使她现在站在法官面前,哭着说要跟你回家,法官也只会认为这是她受到‘不当环境依恋’的影响。”

“不当环境依恋。”

德雷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多么高级、多么学术、多么冷血的词汇。

他们把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爱,定义为一种病态的依恋,一种需要被矫正的错误。

“而且,”法官助理继续补刀,“正如法官在庭上所说,判决已经下达。这是强制执行令。你的签字,只是为了让流程走得体面一点。如果你拒绝签字,我们将启动强制剥夺程序,那样的话,你的探视权审核期将延长至六个月。”

六个月。

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六个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会在那个陌生的监管中心里度过一百八十个夜晚。

意味着她会忘记爸爸身上的味道。

意味着她会以为爸爸彻底抛弃了她。

“这是为了她好。”

法官助理拔开一只廉价的黑色圆珠笔的笔帽,将笔尖朝向德雷,递了过来。

“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让她尽快离开这里,去监管中心吃顿热饭,洗个热水澡。而不是在这里看着你发疯。”

德雷看着那支笔。

那是一支最普通的Bic圆珠笔,塑料笔杆上甚至还有些咬痕。

但在德雷眼里,那是一把枪。

一把由他亲自扣动扳机,射向女儿心脏的枪。

他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笔杆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奥利维亚。

她已经哭累了,此时正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缩在女法警的怀里,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打着嗝。

看到爸爸拿起笔,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爸爸……我们要回家了吗?”

她小声问道,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德雷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他用力地咬住舌尖,直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才勉强忍住没有崩溃大哭。

“奥利维亚……”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笔尖落在纸上。

那是一份《自愿放弃临时监护权及接受州立监管协议书》。

纸张很薄,甚至能透出下面桌面的纹理。

德雷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签字人”那一栏划出了一道扭曲的墨痕。

这就是美国的“斩杀线”。

当你跌落下去的时候,你不仅失去了财产,失去了尊严,你甚至失去了作为一个父亲保护孩子的资格。

你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生活被拆解、打包、运走。

“D……”

他写下了第一个字母。

笔尖划破了纸张。

“r……”

眼泪滴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e……”

每写一个字母,都像是在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Miller.”

签完最后一个字母,德雷手里的笔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灵魂仿佛随着那个签名一起,被印在了那张纸上,然后被那个女人收进了文件夹。

“带走。”

法官助理冷冷地说道,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不!不!爸爸!”

看到女法警抱着自己转身往后门走,奥利维亚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是一种动物般的直觉。

希望破灭了。

“爸爸!你骗我!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爸爸!”

尖叫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

她拼命地挣扎着,小脚乱踢,一只鞋子终于掉了下来,孤零零地落在地板上。

“奥利维亚!我爱你!爸爸会去找你的!爸爸发誓!”

德雷扑在桌子上,朝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粉色背影大喊着。

“爸爸!救命!爸爸——”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

“砰!”

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和德雷趴在桌子上,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般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地上,那只小小的、沾着泥点的运动鞋,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是某种遗物。

法官助理整理好文件,看都没看德雷一眼,转身走向另一扇门。

对于她来说,这只是周二下午的例行公事。

如果不抓紧时间,她就要错过下班的高峰期了。

德雷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趴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直到一名清洁工推门进来,拿着拖把,冷漠地看着他。

“嘿,伙计,我们要关门了。”

清洁工用西班牙语口音浓重的英语说道,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

德雷慢慢地直起腰。

他的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他捡起地上那只鞋子。

鞋子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贴在胸口,那里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走出签字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走出法院大门。

加州的阳光依旧灿烂得刺眼,照在法院门口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绿得让人发慌。

停车场里,他的那辆Model 3已经被拖走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车位前,看着地面上残留的一滩油渍。

那是他最后的一点资产。

现在,他彻底一无所有了。

除了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探视权说明书,和手里这只小小的鞋子。

风吹过,带来了一股干燥的热浪。

德雷抬起头,看着远处硅谷的天际线。

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里是世界的中心,是财富的聚集地,是他曾经奋斗过、以为自己属于那里地方。

但现在,那些光芒对他来说,只是一道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他被扔在了墙外。

在这个被金钱定义的自由世界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是还没有埋葬而已。

他转过身,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背影佝偻,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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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屏幕里的深渊

圣马特奥公共图书馆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流浪汉身上那种特有的、酸腐的汗臭味,以及廉价地板清洁剂刺鼻的化学柠檬香。

这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那是为了防止无家可归的人在这里睡得太舒服,也是为了抑制那些因为长期无法洗澡而产生的体味。

德雷坐在公共电脑区的角落里。

他屁股底下的塑料椅子硬邦邦的,边缘有一道裂缝,每次稍微挪动身体,那道裂缝就会夹住他的裤子,甚至夹到大腿上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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