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警服衬衫。原本挺括的、化纤与棉混纺的、带有细微斜纹的深蓝色标准警用衬衫面料，像被注入了某种诡异的生命（或者说是被某种超越理解的力量强行改造），开始“蠕动”、“软化”、“重构”。颜色从严肃、沉稳的深蓝色迅速变浅，仿佛被加入了大量漂白剂和蓝色染料，褪变成一种柔和得多的、饱和度很低的天蓝色，像是被水洗了无数遍、已经发白的旧衣服颜色。布料的质地也在发生根本性改变：从笔挺、有骨感变得异常柔软、厚实，触感更像是儿童冬季穿的加厚绒衣或卫衣的材质，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柔软的绒毛。

肩线明显塌陷、内收，原本撑起衬衫轮廓的肩宽变窄。袖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缩短，露出他正在同步变细变短的手腕。衣摆则奇怪地变长了一些，下沿从原本的腰胯部位，向下延伸，到了大腿中部，几乎要盖住臀部。

胸前的警号牌和警徽，是变化最触目惊心、也最让赵栋明感到精神冲击的部分。金属材质的警号牌（上面刻着他的警号），边缘开始“融化”，像受热的黄油般变得柔软、失去形状，上面激光刻印的数字变得模糊、扭曲、流淌，然后在这融化的金属表面重新塑形——不再是代表他警察身份的严肃编号，而是变成了一串彩色的、圆滚滚的、像橡皮泥捏出来的卡通数字：“1 - 2 - 3”。每个数字都带着憨态可掬的笑脸表情，颜色分别是鲜艳的红色、明黄色和天蓝色，排列整齐。旁边的银色警徽也未能幸免，盾牌形状开始扭曲，边缘变得圆润，中央的国徽图案融化、消失，然后重新组合，最终变成一个咧开大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表情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卡通太阳脸图案。太阳脸周围还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圈歪歪扭扭的、五颜六色的小花装饰，像是幼儿的随手涂鸦。领口的硬质领章软化成了毫无棱角的弧线布片，领型也从标准严肃的衬衫立领，变成了幼稚的水手领样式，领口处还自动“生长”出了一个丝绸质地的、鲜红色的蝴蝶结领结，系得工工整整，但在此刻看来无比刺眼。

下半身的警裤变化同样剧烈。藏青色的、含羊毛混纺的笔挺西裤布料，颜色迅速变浅，成了与上衣“配套”的天蓝色，并且布料表面浮现出细小的、白色的波点图案，像是印上去的。布料的质感从笔挺、垂顺的西裤材质，变成了类似灯芯绒但更加蓬松、柔软、厚实的质地，摸上去厚墩墩、暖烘烘的，完全失去了警裤应有的严肃和功能性。裤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原本及踝的长度迅速缩到小腿肚，然后继续上移，直到膝盖上方约十公分处才停止。裤型也从标准的直筒裤，诡异地变成了灯笼裤的样式：大腿部分异常宽松肥大，到膝盖处突然收紧，裤脚处有弹力很强的松紧带束口，将裤腿牢牢固定在膝盖上方。裤脚的边缘还装饰着一圈白色的、仿蕾丝的塑料花边（尽管整体是男童装风格，但这种幼稚混搭的元素显得格格不入）。腰部的金属皮带扣融化了，变成了一条宽宽的、印着卡通小汽车、彩色英文字母（“ABC”、“CAR”）的弹力松紧腰带，自动调整收缩，紧紧地勒在了他此刻已经变细了许多的腰肢上，勾勒出腰线。

赵栋明想喊，想质问，想怒吼，想用最严厉的语言斥责这荒诞的一切，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让他自己都骇得魂飞魄散——

那不是他熟悉的、属于二十八岁成年男性的、低沉略带沙哑、因为常年喊话而有些粗砺的嗓音，而是变得清亮、高亢，带着少年变声期前特有的、介于童声和男声之间的中性音色，甚至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未褪尽的奶气和稚嫩。“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干了什么？！”他尖声叫道，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得如此陌生、如此刺耳、如此……不属于他。这声音让他瞬间产生了强烈的认知失调，仿佛听到的是另一个陌生男孩在借他的嘴巴说话。

他试图移动，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逃离这正在发生的噩梦，却发现身体的协调性出了严重的问题。大脑发出的“转身逃跑”的指令，传到四肢却变得滞涩、陌生而迟滞。原本熟悉的肌肉记忆、步态、平衡感，仿佛被一键清空、格式化。他踉跄了一下，左脚绊到右脚（这种低级错误在他成年后几乎从未发生过），整个人失去平衡，差点向前扑倒，幸好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手也变得小了），才勉强稳住。手中的枪变得异常沉重，不，不是枪变重了，是他的手臂力量、握力在急剧衰退。他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有力、骨节分明、带着长期握枪和训练留下的薄茧、手背还有一道早年抓捕时留下细小伤疤的手，正在他眼前缩小、变形。

手指变短了，手掌变小了，整体尺寸大概缩小了三分之一。皮肤变得细腻光滑，孩童般的白皙，几乎看不见毛孔，手背上甚至出现了几个可爱的小肉窝，指关节不再突出，指甲盖变得小而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这是一双少年的手，或者说，刚刚脱离儿童阶段、还未经历青春期末期骨骼充分发育和肌肉增长的手。握枪的手感变得极其陌生，冰冷的金属枪柄对这双变小、变软的手来说显得太大、太沉、太不称手。

身高还在持续下降。那种骨骼被压缩的酸麻感已经蔓延到了脊椎。他能听到自己脊柱椎骨之间发出的、细微却清晰密集的“咔嚓、咔嚓”声，像是一串被无形的手轻轻捏响的塑料珠子，又像是微型的冰凌在体内断裂、重组。原本1米71的标准身高，现在可能只剩1米6出头，而且还在继续。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触感完全变了。脸颊的骨骼轮廓变得柔和，颧骨不再明显突出，下巴的线条变得圆润，摸不到胡茬的硬茬，皮肤光滑紧绷，甚至有点婴儿肥的柔软感。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喉咙，喉结——那个属于成年男性的、明显的第二性征凸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细腻的皮肤，吞咽时虽然还有软骨活动，但外观上已经平坦。

头发也在同步发生细微变化。原本规整的、刺短的板寸发型，发根处新长出的头发变得蓬松、柔软，发丝似乎也细软了一些，发色从纯黑变得略带一点深棕色，在光线下有细微变化。额前耷拉下几缕不听话的、略显柔软的刘海，遮住了部分额头，让整个脸型看起来更显年少。

当这第一波全面而剧烈的变化终于停止时，赵栋明站在广场褪色的拼图地面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着粗气。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极度的惊恐、身体巨变带来的强烈不适感，以及内心世界崩塌般的冲击。他低头看向自己——完全是一副初中一年级男生的模样，甚至更偏稚嫩一些。

身高大约1米38，身材纤细，还未开始青春发育的平坦胸膛，腰肢细瘦，但因为骨架缩小和些许婴儿肥残留，使得整体轮廓略显圆润，少了成年男性的硬朗线条。脸颊鼓鼓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睛在比例上显得更大了一些，睫毛似乎也长了点，嘴唇是健康的红润色，微微张开喘息。身上那套“警服”现在看起来就像商场里卖的儿童角色扮演玩具服装，或者低龄化主题派对的廉价制服：天蓝色带白色小波点的厚实绒衣，配上幼稚的水手领和那个刺眼的红色蝴蝶结，同款颜色和图案的、裤腿蓬松的灯笼短裤，裤脚在膝盖上方，露出细了一整圈、肤色白皙的小腿。松紧腰带上的卡通小汽车图案清晰可见，勒在细腰上。脚下那双蓝灰色的魔术贴运动鞋，鞋底很厚，有气垫感，鞋面有反光条，看起来是标准的中童运动鞋款式，穿在他现在这双变小了的脚上正合适。整套衣服虽然风格幼稚可笑到令人绝望，但尺寸却诡异地、严丝合缝地贴合他现在的身体，厚实的布料让他看起来更显稚嫩、臃肿，甚至有点笨拙可爱——如果他不是当事人，或许会这么觉得。

而最让他惊恐万状、几乎要当场崩溃的是手中握着的那把枪。那把跟随他几年、精心保养、曾给他带来无尽安全感和职业尊严的92式警用手枪，此刻正发生着最后阶段的、令人彻底绝望的变化。

金属的枪身失去了冷峻的哑光黑色烤蓝，表面泛起一种廉价的、鲜艳的塑料光泽，像是劣质玩具的涂装。颜色从黑色迅速“流淌”、变化成鲜艳的红蓝配色——枪身主体变成了刺眼的亮红色，握把、扳机护圈和一些小部件则变成了天蓝色，模仿着儿童玩具枪最常见的夸张色调。枪管明显缩短、变粗，枪口被一个橙红色的、半透明的塑料喇叭状罩子严实实地封死，罩子里面能看到一个小灯泡的轮廓。弹匣部位变成了一体式的、印着巨大白色“BANG!”拟声词（边缘还有爆炸线条）的彩色塑料块，根本无法拆卸，也没有任何供弹功能。扳机变得宽大、圆润，像个玩具按钮，扳机护圈上还多出了一个彩虹色的、廉价的卡通警徽贴纸，贴得歪歪扭扭。整把枪现在轻飘飘的，毫无重量感和金属的冰凉触感——不，它现在彻头彻尾就是个玩具，一个制作粗糙、色彩刺眼、毫无杀伤力、只会发出滑稽声响的塑料玩具枪。

赵栋明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用那双变小的、肉乎乎的、属于少年的手，试图扣动扳机，做出最后的、徒劳的确认和反抗。

没有熟悉的金属阻力和清脆的扳机击发声，只有“啾啾——！”的、尖锐滑稽的电子音效，同时枪口那个塑料罩里的小灯泡闪烁起刺眼的红蓝交替光芒，快速闪动。枪身内部还传出一段旋律简单、音质劣质刺耳的电子音乐，音量不大，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我是一个小警察，天天站岗保大家~嘟嘟嘟~啦啦啦啦~”

“不……不！这不是真的！放开我！把我变回去！”赵栋明喃喃道，声音尖细，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崩溃前的嘶哑。他想把这可笑的玩具枪像扔掉一条毒蛇一样狠狠摔在地上，踩碎，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僵硬地、死死地握着那塑料枪柄，仿佛这是他与过去那个“警察赵栋明”之间最后一丝脆弱、虚幻、却又不甘放弃的可怜联系。巨大的心理冲击如同海啸，尚未完全消化，一股陌生的、汹涌的、完全不属于他成年心智的情绪，就毫无征兆地、霸道地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残存的、摇摇欲坠的成年理智。

那是委屈，强烈的不服气，被戏弄后熊熊燃烧的恼火，还有一种属于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敏感脆弱的羞耻心。就像一个刚上初中的男孩，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开始渴望尊重和独立，却在高年级学生或成年人面前被轻易压制、被无情嘲笑、被当作不懂事的小孩子粗暴对待时，那种混合着愤怒、憋屈、不甘和强烈想要证明自己的复杂情绪。成年人的理智在心底最深处微弱地尖叫：危险！极端危险！立刻逃离！回去报告！但这股新生的、属于“初中生心智”的、更贴近表层意识的情绪却更加强烈地叫嚣着：不能就这么算了！太丢脸了！我被耍了！我要找到那个捣蛋鬼！我要抓住他们！问清楚！我要证明我不是好欺负的！我才不是需要被这样戏弄的小孩子！

他猛地跺了跺脚，塑料鞋底厚厚的气垫踩在拼图地面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同时鞋侧和鞋跟处隐藏的LED灯因为受力而骤然亮起，闪烁着刺眼的蓝白光芒，像警灯一样交替。这个跺脚的动作本身就很孩子气，充满了无力发泄的意味，但他此刻完全没意识到，或者说，意识到了也不在乎，甚至觉得就应该这样表达愤怒。愤怒和羞耻烧红了他的脸颊和耳朵，让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透出明显的红晕。

“出来！你们这些……这些坏蛋！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他朝着空旷的广场和那些沉默的房屋尖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变声期的不稳定而有些破音，显得更加稚嫩、尖利和可笑，完全失去了成年男性的威慑力。他举起那把玩具枪，不是标准的、训练有素的据枪射击姿势，而是像孩子玩打仗游戏那样，单手持枪，对着天空、对着周围的房屋、对着泰迪熊雕塑，胡乱地、发泄般地扣动扳机。

“啾啾！砰！砰砰砰！（电子音效）”

劣质的电子音效和闪烁的彩光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这行为毫无意义，既不能威慑可能存在的“敌人”，也不能保护自己分毫，但在当下被初中生心智强烈影响的思维里，却是一种必要的、有效的发泄、示威和“展现勇气与反抗”的方式。他一边“开枪”，一边瞪大眼睛（眼睛显得更大了）扫视周围，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厚实的绒衣下，那颗属于少年人的、跳动频率更快的心脏正疯狂地擂着鼓。他甚至不自觉地微微撅起了嘴，一个完全不属于二十八岁警察的表情。

空灵的笑声再次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一次不再是平静的陈述，而是咯咯咯的，嘻嘻哈哈的，像一群真正的孩子在恶作剧大获成功、看到对方做出滑稽反应时的、毫不掩饰的欢快大笑，充满了纯粹的愉悦和戏弄。

“小哥哥生气啦！你看他跺脚的样子！”

“他拿玩具枪吓唬我们呢！真好玩！”

“脸都红啦！红得像大苹果！真想咬一口！”

“生气的小哥哥，一点也不可怕呢，反而更可爱了！”

赵栋明的脸更红了，一半是熊熊燃烧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一半是深入骨髓的、被一群“小孩”嘲笑的羞耻。被这样当面（虽然看不见人）嘲笑，让他感觉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咬咬牙，狠狠地又连续跺了好几下脚，闪灯鞋的光芒一阵乱闪，在渐暗的天色中划出凌乱的光轨。他决定不再理会这些可恶的声音，而是要继续完成最初的目标——找到那个引他进来的小孩。这个念头现在被初中生心智简单而直接地加工后，变成了一个赌气般的、必须完成的、关乎“面子”和“证明自己”的任务：都是因为那个小孩！我才变成这样！我一定要找到他！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然后……然后想办法变回去！不然我就太丢脸了！我就彻底输了！我不能输！

他不再对着空气喊叫，那显得很傻。而是紧紧抱着（或者说拎着，因为玩具枪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可以调节长度的、彩色的尼龙编织背带，自动挂在了他单薄的肩上）那把可笑的玩具枪，转过身，不再看中央的泰迪熊，开始向广场周围的一条街道走去——那条街道的路面是蓝色的塑料大拼图。

他的脚步因为不适应新的身高比例、新的身体重心（重心更高了）、新的腿部力量以及脚下这双过于柔软厚实、带气垫的童鞋而有些蹒跚、深一脚浅一脚，走起路来甚至有点“外八字”的笨拙感。塑料鞋底踩在拼图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略显沉闷的声响，伴随着每一步鞋底和鞋侧LED灯的闪烁，红蓝光斑在他脚边晃动、交织。厚实的绒衣和宽松的灯笼裤让他动作有些笨拙，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微噪音。但他努力走得快一些，挺起其实还很单薄、没有肌肉线条的胸膛，努力做出凶狠、警惕、不好惹的样子，绷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扫视着街道两侧那些寂静诡异的卡通房屋。镇子依旧死一般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玩具枪背带摩擦绒衣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那若有若无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嘲弄般的轻笑声，如影随形，仿佛在为他这趟注定徒劳的“探险”配上怪诞的背景音。

宝宝镇的街道布局简单得近乎单调，甚至有些幼稚。以中央广场为圆心，像车轮的辐条一样，辐射出四条主街。这四条主街的路面被特意设计（或者说塑料本身是）成红、黄、蓝、绿四种极其醒目的、高饱和度的颜色，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这些颜色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真实。赵栋明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蓝色的那条主街迈步走去。

理由很简单，甚至有些可笑——那个消失的孩子穿着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这个联想本身在成年人的逻辑下就非常牵强，缺乏依据，但此刻被初中生心智主导的他，思维倾向于简单、直接、形象化的对应和联想：蓝色衣服 → 蓝色路。也许那条路是“他”的“地盘”？或者能通向“他”的家？又或者，蓝色代表着某种线索？这种简单直接的思维方式取代了成年人复杂的逻辑推理。

他踏上蓝色的塑料路面。这条路的塑料板也是大块的，每块大约一米见方，上面印着统一的海洋主题图案：蓝色的波浪线，跳跃的、简笔画的银色小鱼，红色的海星，黄色的小船，甚至还有戴着潜水镜的卡通螃蟹。只是这些图案同样褪色严重，蓝色的波浪变成了灰蓝色，银色的小鱼几乎看不见，海星和小船的颜色暗淡模糊。街道两侧的房屋比广场周边的更加密集，造型也更加多样和夸张，充满了低龄化的奇思妙想（或者说，缺乏设计感的堆砌）：有的房子像倒扣的、巨大的草莓味冰淇淋甜筒，“蛋筒”部分是土黄色的波浪纹，“冰淇淋”部分是粉白色螺旋纹；有的像用色彩斑斓的巨型积木（长方体、圆柱体）随意堆叠起来，摇摇欲坠；有的屋顶被做成旋转木马顶棚的圆形波浪状，涂着红黄蓝相间的条纹，只是支撑顶棚的“木马柱子”早已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锈蚀的金属杆；有的墙壁上直接用油漆画着巨大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动物笑脸，比如咧开嘴笑得露出满口锯齿状牙齿的老虎，或者眼睛占据半张脸的小猫。

每栋房子的门前都有一个小小的、造型各异的门牌，不是普通的数字门牌，而是各种卡通造型：木头雕刻的小熊头、塑料制成的草莓、金属片剪成的汽车形状、用彩色泡沫板做的火箭。门牌上用稚嫩的、仿佛刚学会写字的孩童笔迹写着名字，用的是彩色蜡笔或马克笔：“小熊的家”、“草莓小屋”、“彩虹屋”、“嘟嘟汽车房”。字迹的颜色鲜艳，与房屋破败的外表形成讽刺而扎眼的对比。

赵栋明绷着脸，努力维持着“调查”和“寻找”的严肃姿态，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在执行重要任务的“小侦探”，而不是一个穿着可笑童装、拿着玩具枪、迷失在诡异小镇的男孩。他先试着推了推离他最近的一栋“草莓小屋”的门。

门是鲜红色的，做成草莓表面籽粒的凸起装饰，摸上去手感怪异。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令人牙酸的、拖长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圆形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勉强照亮内部。他看到矮矮的、圆角的小桌椅，桌子大概只到他现在的膝盖高（以他1米38的身高），椅子是蘑菇形状的，红色的伞盖，白色的菌柄。墙上贴着已经严重卷边、剥落、起泡的卡通墙纸，依稀是森林和小动物的图案，但颜色褪得几乎只剩轮廓。地上散落着一些塑料玩具：几个缺胳膊少腿的、颜色暗淡的积木人，一辆掉了三个轮子、车身有裂痕的红色小汽车，一个脏兮兮的、头发打结、裙子破损的洋娃娃，还有一个瘪了的塑料皮球。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均匀的灰尘，墙角甚至有蜘蛛网。没有生活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近期有人活动的任何迹象，连空气都凝滞着尘土味。就像一座精心布置后又被彻底遗忘、任由时间侵蚀的样板间，时间在这里唯一的作用就是沉积下越来越多的灰尘。

他不死心，又检查了隔壁的“小熊的家”。推开门，里面格局类似，家具更少，只有一张矮床（床单印着小熊图案，但已污秽不堪）和一个歪倒的小衣柜。地上有一个打翻的塑料篮子，里面滚出几个彩色的塑料球，球也蒙着灰。依旧空无一人，只有灰尘、死寂和破败。

他接着搜索了“彩虹屋”（里面墙壁上确实有褪色的彩虹涂鸦，但家具几乎没了）、“嘟嘟汽车房”（有一个巨大的、塑料的方向盘玩具固定在墙上，但已经断裂）。一连搜索了五六栋房子，结果都一样：空荡，破败，积灰，毫无生气。

赵栋明开始感到一种不对劲的疲惫。这不对劲非常明显。以他平时的体能和耐力（虽然最近疏于锻炼，但底子还在），这种程度的走动、弯腰、推门查看，连热身都算不上，最多微微出汗，呼吸平稳。但现在，仅仅是走了这几段不长的路，推了几扇轻飘飘的门，他的心跳就已经得很快，像是刚跑完一个短跑，胸口有些发闷，有些喘。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不算剧烈，但明显能感觉到肺活量变小了，吸入的空气似乎不够用，需要更频繁地换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炎热导致的燥热，而是一种虚弱和紧张带来的冷汗，黏腻腻的。后背那厚实的绒衣里面已经有些潮湿，粘在皮肤上，随着动作摩擦，更加不舒服。小腿肌肉甚至有些微微的酸软。

是这身衣服太厚、太累赘、不透气？还是这双看起来笨重、鞋底过软、带着气垫的童鞋不合脚，影响了走路发力？或者……是这具身体本身的“配置”降低了？肌肉力量、心肺功能、耐力，都退化到了一个初中生，甚至可能是那种缺乏体育锻炼、体质偏弱的初中生水平？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沉。他停下来，靠在旁边一栋“苹果屋”粉红色的、圆滚滚的、墙皮脱落的墙壁上休息。玩具枪的尼龙背带勒着他单薄的肩膀，有点不适。他大口喘了几口气，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手掌的皮肤细腻柔软，带着汗湿，抹过额头时，那种陌生的、属于少年的光滑触感再次无情地提醒他身体的巨变。他意识到，不仅仅是外表和声音，他的体力、耐力、肌肉力量，也确确实实、不可逆转地退化到了一个低水平。肌肉无力，容易疲劳，肺活量小，平衡感似乎也没以前好。这种身体上的无力感和不受控的虚弱，如同冰冷的潮水，加剧了他心理上的焦躁、愤怒和一丝隐隐的、被他努力压制的……恐慌。如果现在真的遇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这具稚嫩的身体能做什么？这把只会发出“啾啾”声的玩具枪吗？跑，可能都跑不快、跑不远。

他烦躁地、发泄般地，用穿着厚底运动鞋的脚，踢了一脚地上滚到他脚边的一个脏兮兮的塑料球。塑料球是空心的，很轻，被他这带着怒气的一脚踢得飞起来，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啪”的一声闷响，撞在对面“彩虹屋”同样色彩斑斓但斑驳的墙壁上，然后无力地弹回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路中央，微微晃动。

“到底在哪里……搞什么鬼……”他嘟囔着，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又急又气的抱怨腔调，嘴唇不自觉地撅起一点，眉头紧皱。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那是属于青春期少年烦躁时的自然反应，与之前那个沉稳的警察截然不同。

就在他靠着墙壁，一边喘气一边烦躁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一股熟悉的、久违的、但来势异常汹涌的压迫感，毫无征兆地、从小腹深处传来。

尿意。

赵栋明整个人愣了一下，思维有一瞬间的停滞和空白。随即，属于成年人的、遥远的记忆碎片艰难地、模糊地浮出意识的水面：下午出门巡逻前，大概一点左右，他在派出所旁边的“甜甜奶茶店”买了一大杯加珍珠的冰奶茶，路上开车时慢慢喝完了，大约500毫升。然后，大概下午两点，巡逻中途觉得口渴，又在路过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500毫升的冰红茶，也喝了大半。算算时间，从喝下那些液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确实该有感觉了。若是平时，以他成年人的膀胱控制能力和多年的习惯，他可能会稍微忍耐一下，找个相对隐蔽的角落（比如草丛后、房屋侧面）解决，或者直接憋着，等回到派出所以后再去厕所。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但此刻，这尿意来得又急又猛，几乎是在他意识到它的瞬间，膀胱就传来了明显的、不容忽视的胀痛感和饱胀感，仿佛一个被迅速吹起、已经逼近橡胶极限的气球，内壁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种迅猛的来袭，与他记忆中成年后从容的“需要排尿”的感觉截然不同，后者的感觉是逐渐增强、可以控制、有充足反应时间的。而现在这种感觉，更像……更像是小时候和伙伴们玩疯了，完全忘了上厕所，等到突然想起来时，那种火烧火燎、刻不容缓的紧迫感，膀胱壁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糟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尴尬。几乎是本能地、未经思考地，他夹紧了双腿。这是一个非常自然、属于任何年龄人类在试图憋尿时的本能反应和第一道防线。大腿内侧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内收肌群用力，试图从外部压迫尿道，延缓排泄的冲动。厚实的灯笼裤布料在手掌下传来柔软但密实的触感，他能隔着这层布料和里面的内裤（内裤不知何时也变成了儿童款式，纯棉，印着小汽车图案，布料柔软单薄），清晰地感觉到小腹下方膀胱区域的鼓胀和硬实，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膀胱颈口传来的、一跳一跳的、预示着防线即将崩溃的微弱悸动。

然而，这第一波的紧绷和压制，似乎不仅没有缓解尿意，反而像一个信号，触发了身体更剧烈的反应。紧接着，第二波更强烈、更汹涌、更不受控制的尿意如同海啸般袭来，根本不容他做出更多反应、寻找合适地点。膀胱壁的平滑肌产生了不受意志控制的、剧烈的、节律性的痉挛，一阵尖锐的、短暂的刺痛从小腹深处猛地炸开，让他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腰都不自觉地弯下去了一些，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与此同时，尿道口传来无法抑制的、酥酥麻麻的、如同电流窜过般的强烈悸动，那是一种生理防线即将全面崩溃、闸门即将被冲开的明确信号。他能感觉到温热的尿液已经大量积聚在膀胱颈口，甚至有一小股已经冲到了尿道的最前端，只差最后那一点点括约肌的收缩力就要夺门而出。

“等、等一下……不行……忍住……这里不行……”他徒劳地、更加用力地夹紧双腿，臀部肌肉也绷得像石头，整个下半身都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发抖，试图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身体的本能反应。脸颊因为用力而涨红，额头上再次渗出冷汗，呼吸变得紊乱。他试图调用强大的意志力，用成年人的理智和自制力去对抗，但那具年轻的、陌生的、正在发生变化的身体，似乎并不具备与之匹配的控制力。尿道括约肌的收缩力量远不如他成年时强大、可靠；膀胱的容量和耐压性也似乎变小了，对压力的耐受度极低。而且，那种属于幼儿或少年的、急切需要释放的、原始而强烈的生理冲动，是如此直接和霸道，几乎瞬间就冲垮了他仓促建立的心理防线和薄弱的身體控制。

就在他拼命收缩、试图做最后抵抗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先是极小的一股，试探性地、完全不受控制地溢出了尿道口，冲破了最后一道薄弱的屏障。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液体喷射在布料上的声音。很轻，但在高度紧张的他听来，却如同惊雷。

紧接着，那股温热的触感瞬间浸湿了内裤最前端的棉布。薄薄的、吸水性良好的纯棉内裤毫无阻力地吸饱了这第一波“先锋”尿液，布料立刻变得沉重、湿热，紧紧地、完完全全地贴在了他阴茎和会阴的皮肤上，带来一种清晰无比的、湿漉漉的、粘腻的、令人绝望的触感。这触感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他的大脑，带来了短暂的空白和更强烈的羞耻。

但，这只是开始，是堤坝被洪水冲开的第一道、最细微的裂缝。

崩溃，随之而来，势不可挡。

仿佛那道裂缝在千分之一秒内扩大到无法修补，积蓄已久、压力巨大的尿液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以远超他想象的速度和流量，汹涌而出，彻底失去了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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