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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江市怪谈宝宝镇,第2小节

小说:东江市怪谈 2026-02-21 11:40 5hhhhh 1770 ℃

大约前行了五十米后,脚下的塑料路面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不再是那些三十厘米见方、杂乱拼接的小块彩色塑料板,而是换成了更大块的拼接板。每块大约有一平方米见方,边缘切割得更加整齐笔直,拼接缝隙也更细小均匀。颜色依旧丰富,但饱和度似乎比入口处那些小块板子要高一些,即使蒙着灰尘,底下透出的色彩也要鲜艳、纯粹得多,像是质量更好、更耐候的塑料。更关键的是,这些大块板子上印着清晰的图案。

赵栋明低头看去,自己脚下正踩着的,是一块淡黄色的巨大塑料板,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线条简单的小熊图案。小熊呈坐姿,圆圆的耳朵,豆豆眼,怀里抱着一罐金黄色的蜂蜜,罐子上还画着“HONEY”的幼稚字体。旁边紧挨着的一块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戴着粉色大蝴蝶结、咧开嘴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的白色兔子,兔子身边还飘着几朵简笔画的云彩。再往前,粉色的板子上是弯弯的黄色月亮和几颗眨着眼睛(线条表示)、大小不一的星星;草绿色的板子上则横跨整个板面,画着一道巨大的、七种颜色依次排列的彩虹,只是彩虹的颜色边缘有些晕染串色,像是印刷时的瑕疵。这些图案都带着一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产儿童画册或廉价塑胶地垫上常见的、充满年代感的拙朴风格,色彩对比强烈,线条粗黑,形象概念化。

路面两侧开始出现低矮的篱笆。篱笆也是塑料制成,整体漆成白色,但如今白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原本的、有些发灰的塑料原色,以及塑料成型时留下的细微纹路。篱笆桩被塑造成可爱的蘑菇形状,顶部是圆圆的、红色的“伞盖”,伞盖下是白色的“菌柄”,每隔大约三米就有一个。蘑菇桩之间,连着同样是白色(如今已斑驳)的塑料横栏,横栏是圆柱形,直径约五厘米。每隔一段距离,篱笆上就插着一个彩色的小风车。风车的杆子是白色的细塑料棒,顶部是四片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塑料叶片,叶片被裁剪成花朵或星星的形状,颜色是鲜艳的红、黄、蓝。只是如今这些风车全都静止不动,叶片歪歪扭扭地挂着,有些已经断裂、缺失,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杆子直直地指向天空,在微风中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透过篱笆的缝隙和蘑菇桩之间的空隙,可以更清晰地看到道路两侧那一栋栋房屋的侧面。这些房屋完全颠覆了赵栋明对“房屋”建筑形态的认知。

它们不是郊区常见的红砖水泥平房、白墙黑瓦的农舍,也不是任何现代或传统的建筑风格。每一栋都像是直接从最幼稚的儿童图画书里临摹下来,然后用劣质材料放大建造出来的,造型极端卡通化、概念化,充满了不真实的幻想色彩。

墙体被粉刷成各种极其柔和、像是被大量牛奶稀释过的、甜腻的马卡龙色系:淡粉、浅蓝、鹅黄、薄荷绿、薰衣草紫……但同样饱经风霜,墙皮不是简单的脱落,而是大面积地起泡、卷曲、剥落,露出底下颜色不一的粗糙基材(像是石膏板或某种复合材料),有些地方还有长长的、蜿蜒的、像是被雨水长期浸渍后留下的深褐色污渍痕迹,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墙脚,像丑陋的泪痕。许多墙面上还有用彩色油漆画上去的、幼稚的涂鸦图案:歪扭的小花、笑脸太阳、简笔的小动物,但这些涂鸦也已严重褪色、模糊。

屋顶不是瓦片,而是整体覆盖着波浪形的塑料板,颜色通常与墙体形成高对比度:比如淡粉的墙配鲜红色的波浪塑料屋顶,浅蓝的墙配亮黄色的屋顶,鹅黄的墙配翠绿色的屋顶。只是如今这些原本应该鲜艳的屋顶颜色也已黯淡无光,覆满了灰尘、鸟粪和枯枝落叶,有些地方的塑料板已经破裂、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内部。

窗户是夸张的圆形或胖乎乎的云朵形,窗框被漆成白色(同样斑驳),镶嵌着普通的透明玻璃,但很多玻璃已经破碎,留下边缘参差不齐的黑黝黝洞口,像一张张缺失了牙齿、正在无声呐喊的嘴巴。少数几扇完好的玻璃上,贴着已经严重褪色、卷边、起泡的塑料贴纸图案,依稀能辨认出是小太阳、小花朵或者卡通动物(小猫、小狗)的轮廓,贴纸的边缘翘起,在风中微微抖动。

门则是矮矮的拱形,高度大约只有一米六,像是为童话里的矮人或精灵设计的。门板被漆成鲜艳的颜色(大红、宝蓝、明黄),但漆面开裂剥落。大多数门都紧闭着,少数几扇虚掩着,露出里面昏暗的空间。门把手上挂着小小的、金属或塑料制成的铃铛,原本应该是金色的,如今布满锈迹或蒙尘。赵栋明路过一扇虚掩的鹅黄色小门时,出于职业习惯和好奇,试着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推了推。

门轴显然缺乏润滑,发出干涩刺耳、令人牙酸的“嘎吱————”一声长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门向内开启了一条缝隙,但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个小铃铛只是随着门的晃动而轻微地摇摆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清脆的铃声——内部的击锤似乎早已锈死,或者铃铛本身只是个装饰。

所有建筑的边角都被刻意处理成圆润的弧形,没有任何尖锐的九十度拐角。墙与墙的接合处是柔和的曲线过渡,窗台、门楣、屋檐也都是胖乎乎的弧线造型,连屋顶的边缘都做成了波浪形。这种过度追求“安全”、“无害”、“可爱”的设计理念,在此刻荒废、死寂的背景下,非但没有带来温馨感,反而透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怪异和荒诞感,仿佛一个巨大的、为某种非人存在或特定仪式准备的、风格统一的幼稚巢穴,充满了精心设计却又彻底失败的“拟真”感。

房屋之间,除了主路,还有更狭窄的小径连接,这些小径也铺着彩色塑料板(尺寸较小),连接着一个个小小的、同样是塑料制成的迷你花坛。花坛被做成各种卡通形状(星星、爱心、小熊),漆成白色,但同样斑驳。花坛里没有泥土,也没有任何真正的、有生命的植物,只有一些干枯的、不知是塑料仿制品还是真正植物死后留下的褐色茎秆,无精打采地杵在那里,以及一些塑料制成的、颜色俗艳到刺眼的假蘑菇、假向日葵、假郁金香。这些假花假草造型粗糙,花瓣叶片僵硬,上面同样蒙着厚厚的、均匀的灰尘,有些已经褪色、断裂。

整个镇子静得可怕。

那不是乡村午后特有的、充满自然生机的静谧(蝉鸣、鸟叫、风声、远处的狗吠),也不是城市里那种背景噪音下的相对安静。而是一种绝对的、物理上的、压得人耳膜微微发胀、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血液流动声的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树叶似乎也静止了),没有远处任何可能的人类活动声响(汽车、人声、机械)。甚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都仿佛被这片凝滞的空间吸收、削弱、扭曲了。呼吸声变得异常微弱、遥远,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而脚步声,被柔软有弹性的塑料路面和厚实鞋底吸收,发出沉闷而怪异的“噗、噗”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厚的、吸音的海绵垫上,有种使不上力的虚浮感和不真实感。这种对声音的吞噬和扭曲,进一步加剧了环境的诡异和隔离感。

赵栋明沿着这条明显是主路的大块拼图路慢慢向前走,全身的肌肉都处于微微绷紧的戒备状态。他的左手一直虚按在已经打开保险的枪套旁,手指弯曲,随时准备拔枪;右手则自然下垂,但五指微微张开,同样处于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的状态。他的脖子有些僵硬,头部转动幅度不大,但眼睛快速地、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般,扫过视野范围内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窗户的黑洞,每一扇虚掩的门缝,篱笆后的阴影,甚至地面拼图的图案缝隙。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缓,尽可能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有些房子的门是开着的,透过狭窄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昏暗的空间。借着门外透入的些许天光,能看到内部家具的轮廓异常低矮、圆润,像是儿童家具的放大版:小小的圆桌,蘑菇形状的矮凳,墙壁上挂着歪歪扭扭的、色彩幼稚的画框。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均匀的灰尘,地上散落着一些看不清具体是什么的杂物碎片,同样积满灰尘。没有任何近期有人活动过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物品被移动的迹象,没有新鲜的食物或垃圾,甚至连蜘蛛网都少见(这本身也有些奇怪)。一切都保持着一种被瞬间冻结、然后遗忘数十年的状态。

他试着压低声音喊了几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却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刺耳:

“有人吗?” 声音撞在塑料墙壁和彩色路面上,发出一种空洞的、被削弱了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的呼喊,然后迅速消散在凝滞得如同胶水的空气里,得不到任何回应。

“小朋友?你在里面吗?我是警察!”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并表明身份。声音再次被空旷的环境吸收、扭曲,最后归于沉寂。

“我是警察!有人需要帮助吗?” 他最后尝试了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依旧只有死寂。

只有那些在从窗户破洞斜射进来的、一道道清晰的阳光光柱中,缓慢地、无目的地上下浮动的亿万颗灰尘微粒,像是进行着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永恒的舞蹈,对他的一切呼喊和存在都漠不关心。

主路的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圆形小广场,直径大约二十米。广场地面铺着巨大的、同样是塑料材质的拼接垫,每一块垫子大约两米见方,它们被精心拼接,形成了一整幅完整的、占据整个广场地面的童话场景巨画:画面中央是有着尖顶、飘扬着彩旗的城堡(城堡是粉色的,彩旗是五颜六色的线条),城堡周围是茂密的、用简单绿色波浪线表示的森林,林间有空地,空地上画着兔子、松鼠、小鸟等小动物的简笔画形象,还有几朵巨大的、笑脸朝向天空的向日葵。只是这巨大的地面拼图同样饱经风霜,褪色严重:城堡的粉色变成了暗淡的灰粉色,森林的绿色变成了污浊的灰绿色,动物的轮廓模糊不清,向日葵的笑脸也扭曲变形。很多拼图块的边缘严重翘起,甚至缺失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不知是泥土还是其他材质的地基,像是这幅童画巨作被啃噬出了难看的伤疤。

广场中央,矗立着的就是那个巨大的泰迪熊雕塑。

它高约三米,同样是塑料材质,但表面做了特殊的处理,模仿毛绒玩具的短绒毛质感,形成了一层细密的、柔软的颗粒状表面。然而如今,那层“绒毛”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缺失,露出底下光滑的、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塑料胚体,使得泰迪熊看起来像是得了严重的斑秃或皮肤病,一块“有毛”一块“没毛”,对比鲜明,显得滑稽而可悲。泰迪熊的姿势是标准的坐姿,两只前爪向前张开,似乎要拥抱什么,圆圆的脑袋微微歪向一边,脸上镶嵌着两颗巨大的、黑色的塑料眼睛(原本应该是玻璃珠,但很多已经脱落或碎裂,只剩下空洞的眼眶,或者残留着碎裂的塑料片)。它的嘴角被塑造成一个向上弯曲的、标准的微笑弧度,但这微笑在破损、灰尘和剥落“皮毛”的妆点下,显得僵硬、凝固而诡异,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空洞的、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表情。它像一个被巨大化后又被无情遗弃的童年玩具图腾,沉默地守护(或者说,囚禁)着这片领域,成为这个诡异小镇最醒目、也最令人不安的地标。

赵栋明走到广场中央,在距离泰迪熊雕塑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他保持着安全距离,缓慢地、三百六十度地环顾整个广场以及广场连通的其他几条街道入口。仍然没有那个孩子的踪影,也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甚至连一丝有人曾经来过的痕迹(比如新鲜的脚印、丢弃的物品)都没有。这个镇子就像一个被时间彻底遗忘的、巨大无比的、风格高度统一的玩具箱或主题公园模型,一切都被精心设计成幼稚可爱的模样,却又被无情地蒙上了腐朽、破败、死寂和荒诞的面纱。

他开始强烈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或者因为疲劳和高温而出现了认知偏差。但指尖掐进掌心的疼痛感,脚下塑料路真实的触感,空气中塑料灰尘的气味,都在提醒他这是真实的。他又怀疑是不是误入了某个早已废弃多年、连地图都未曾标注、被政府和企业彻底遗忘的奇怪主题公园或实验性社区。但以东江市的城市发展和周边开发程度,这样的项目不可能毫无记录,而且这里的荒废程度,没有十几年以上的自然侵蚀和无人维护绝对达不到。更何况,那种无处不在的、低龄化到令人不适的设计风格,也超出了一般主题公园的范畴。

他再次掏出手机确认。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广场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信号格那里,依旧是那个刺眼的红色叉号和“无服务”字样。他按亮屏幕,快速看了一眼时钟:14:43。从他下车追那个孩子到现在,只过去了二十六分钟?可他感觉上,却像是已经在这片诡异的、色彩单调重复的迷宫中跋涉了至少一两个小时。时间的感知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模糊、粘稠和不可靠了,仿佛被这个停滞的小镇同化、拉长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想要立刻离开的冲动,如同冰冷的海水,骤然淹没了他。不管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管那个孩子到底怎样了(也许孩子早已从别的、他不知道的路径离开了?),继续独自待在这个完全陌生、诡异且与外界失联的环境里,绝不是明智之举,甚至可能违反安全条例。他应该立刻返回,沿着来时的路退出这个镇子,回到警车上,将车开到有信号的地方,然后立刻呼叫支援,向指挥中心报告这里的情况,等待后援,再带更多人、更专业的设备回来彻底搜索这片区域。对,这才是标准流程,才是理智的做法。

他最后深深地、警惕地扫了一眼寂静得可怕的广场、那些沉默的卡通房屋、以及中央那个破损的泰迪熊雕塑,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就在他的脚跟刚刚抬起,身体的重量开始转移,整个躯干转向来路方向的那个瞬间——

“原来是一个警察大哥哥吗?”

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来得极其突兀,毫无征兆。

它不是从某个明确的方向传来,更像是直接响彻在赵栋明的脑海里,或者从周围的空气中凭空“浮现”。声音很轻,音调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最细的银针轻轻刺在耳膜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它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无数层厚重的、吸音的棉絮传来的微弱回音;又像是有谁就紧贴着他的耳廓后方,用近乎气声的方式轻轻呢喃,那气息仿佛能吹动他耳边的绒毛,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音色是典型的小孩子声音,奶声奶气,咬字却异常清晰、流利,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和……淡然。没有孩童常见的雀跃、好奇或怯懦,只是平静地、仿佛在陈述一个刚刚观察到的、客观的“事实”。语气里甚至听不出一丝疑问,更像是在确认。

赵栋明浑身的肌肉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彻底僵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零下数十度的寒流瞬间冻结。每一根汗毛都在千分之一秒内根根倒竖,后颈和脊椎的皮肤传来一阵剧烈而密集的、过电般的麻痒感,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然后在下一秒以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声音大得他怀疑对方也能听见。

没有任何犹豫,多年警校训练和实战演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瞬间接管了他的身体。他猛地转身!不是普通的转身,而是以左脚为轴,右脚后撤半步,身体重心瞬间下沉,膝盖微曲,呈标准的戒备式战斗姿势。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闪电般握住了腰间枪套里的92式手枪枪柄!拇指熟练地挑开保险,食指第一时间搭在扳机护圈外。双手据枪,手臂伸直但不过度绷紧,枪口随着他锐利如鹰隼般的视线,快速而稳定地扫过广场的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泰迪熊雕塑的背后阴影里,那些房屋黑洞洞的门窗破口,低矮篱笆的后面,甚至色彩斑斓的地面拼图缝隙和那些静止风车的杆子后面。

“谁?谁在说话?出来!”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肾上腺素的疯狂飙升以及瞬间的用力而有些发紧、变调,失去了平时的沉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尖锐,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音。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紧握枪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没有任何人回应。

泰迪熊雕塑依旧静静坐在原地,破损的黑色眼眶空洞地望着前方,嘴角凝固着诡异的微笑。房屋的门窗依旧保持着原来的状态,紧闭或洞开,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彩色风车一动不动。广场地面拼图上缓慢移动的光斑依旧。阳光似乎在他转身的瞬间暗淡了一些,斜斜地照下来,把他自己紧张戒备的身影在褪色的拼图地面上拉得很长、很扭曲,边缘随着他的细微晃动而摇曳。他的呼吸声、心跳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成为此刻唯一的声音来源,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因为紧张而微微磕碰的细响。汗水从额头、鬓角、后颈大量渗出,迅速汇聚成股,滑过眉骨,流进眼睛,带来辛辣的刺痛和视野的模糊。他不敢眨眼,强忍着刺痛,瞪大眼睛,瞳孔收缩到极限,像探照灯一样死死扫视着前方一百八十度的范围,不放过任何一丝最微小的动静。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产生的微弱回响逐渐消散。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疯狂演奏。只有汗水不断滴落,在脚下的塑料拼图上留下深色的、迅速蒸发的小点。也许……真是幻觉?过度疲劳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再加上这诡异环境带来的心理压力,导致产生了幻听?他不是没听说过,长时间在高压、压抑或感官剥夺环境下执勤,有时会产生类似的错觉,尤其是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努力试图用这个理性的解释来说服自己,但身体的本能警报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舔了舔突然变得干涩无比、甚至有些开裂的嘴唇,试图吞咽一下口水,却发现喉咙也干得发紧,像有沙子在摩擦。枪口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手臂肌肉,让枪口重新稳定下来,但手指依旧紧紧扣在扳机护圈外,指节因为持续用力而呈现出发白的颜色。他缓缓移动脚步,背靠向泰迪熊雕塑冰凉的、塑料质感的基座,以此确保背后安全,眼睛继续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前方。

“哎呀,警察大哥哥这么害怕吗?”

声音,又响起了。

这一次,是从他左侧大约十点钟方向传来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一些。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天真的戏谑和好奇,但底色依旧是那个奶声奶气的、平静得可怕的童音。“可是看上去并不是适合这里的人呢。”

赵栋明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束缚。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调转枪口,凭借声音方位的判断,精准地指向左侧十点钟方向——那里只有一栋墙皮脱落得厉害、像长了严重皮肤病的淡蓝色蘑菇形状小屋,门窗紧闭,圆形的窗户玻璃完好,但贴着褪色的星星贴纸,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死死盯住那扇窗户,枪口微微调整,指向窗户的中心,仿佛随时准备扣动扳机,击碎玻璃。他的呼吸更加急促,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

“谁在那里!出来!警察!立刻出来!”他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有些破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撞在塑料墙壁上,形成短暂而空洞的回声,然后迅速被那吞噬一切的寂静吞没。他的食指已经搭在了冰凉的扳机上,指腹感受着扳机第一道火那轻微的阻力,微微向内扣压,只要再用力一点点,子弹就会击发。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如果是人,躲在哪里?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

“看来这个警察大哥哥非常害怕呢。”另一个声音响起。

从右侧,两点钟方向。音色非常相似,几乎难以区分,但语调略有不同,更慢,更软,更拖沓,像幼儿园老师哄不肯睡觉的孩子时那种刻意放柔、放慢、带着催眠意味的腔调。“那么就让我们先让他不那么害怕吧。”

“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赵栋明感到后背的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了衬衫,湿漉漉、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非常难受。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声音明明近在咫尺,清晰得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身边,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里带着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却看不到任何人影,甚至连一点最轻微的移动痕迹、一点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点呼吸的微弱气流都没有。是躲在房子里通过某种装置传音?但声音的方位飘忽不定,刚才在左,现在在右,听起来高度也差不多,就像是……有很多个“声音源”在同时或交替说话,或者声音本身就能在这个空间里随意移动、定位?这个超越常识的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努力保持着表面上的镇静和威慑力,但声音里无法完全掩饰的紧绷感和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恐惧。他开始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广场边缘移动,打算先退到主路上,离这些诡异的、可能藏匿未知的房子远一点,寻找一个相对开阔、利于观察和撤退的位置。

就在这时,声音不再是单个或两个地、交替地出现。

一群声音,毫无征兆地、同时响起了。

不是一两个,而是至少十几个,甚至可能几十个。全是那种奶声奶气的童音,音高有细微差别,有清脆如银铃的,有软糯如含糖的,有语速快如连珠炮的,有慢吞吞像树懒的。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前方、后方、左侧、右侧、甚至头顶(他下意识地猛地抬头,只有空旷的、逐渐变成橙红色的天空和偶尔飘过的、轮廓模糊的云)和脚下(他惊得立刻挪开脚,脚下只有彩色的、冰凉的塑料拼图,绝无可能藏人)——它们重叠在一起,交织在一起,汇合成一股奇异的、多声部的、带着某种诡异韵律和整齐节奏的声浪,开始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唱起一首童谣。

没有乐器伴奏,只有清唱。旋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是那种幼儿园里教的最基础的、只有五六个音符不断重复的儿歌调子,幼稚到近乎可笑。但在此情此景下,在这片死寂的、色彩荒芜的童真废墟里,由一群看不见的、不知来源的“孩子”齐声唱出,却透着一股直击灵魂深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寒意。那整齐划一的童声合唱,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穿透空气,直接作用在他的神经上。

歌词随着简单重复的旋律,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灌入他的耳朵,像冰冷的雨滴砸在心头:

“警察哥哥个子高,东看看来西瞧瞧。

宝宝镇里迷路了,找不到家心里焦。

不如变小一点点,变成小小哥哥好。

小小哥哥真可爱,蹦蹦跳跳没烦恼~”

(重复)

“警察哥哥个子高,东看看来西瞧瞧……”

歌词幼稚得可笑,逻辑简单粗暴,旋律单调重复。但赵栋明听到“变小”两个字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存在”被篡改的、巨大而原始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比刚才听到诡异声音时强烈百倍。他想大声喝止,想怒吼,想捂住耳朵隔绝这可怕的吟唱,想立刻转身狂奔逃离这个地方,但身体却像被无数无形的、坚韧的蛛丝捆住,又像是陷入了最深最粘稠的梦魇,除了眼睛还能转动,呼吸还能继续,竟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想扣动扳机,用震耳欲聋的枪声打破这诡异邪门的吟唱,震慑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仿佛已经不是他自己的肢体。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哪怕是最微弱的反应或挣扎,变化——那不可思议的、违背一切物理定律和生物常识的变化——就伴随着童谣最后一个音符的落下,如同早已设定好的程序被触发,悄然无声却又迅猛地开始了。

首先,是从脚底传来的、极其清晰而怪异的感觉。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深入每一个细胞的、奇异的酸麻感。仿佛他双脚的骨骼、肌肉、韧带、血管、神经,正在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极其灵巧而温柔的手,从最微观的层面进行着精密的揉捏、压缩、拉伸、重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44码脚掌,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

他惊恐地低头看去。

他穿着的那双黑色警用短靴,靴筒高度刚到脚踝上方,靴面是光滑的皮革和耐磨的合成材料。此刻,这双靴子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形。

靴子那坚硬、挺括的皮革表面,像是被高温烘烤后又急速冷却的蜡,开始变得柔软、失去原有的形状和棱角。黑色的颜色如同潮水般褪去,仿佛被刷子蘸着白色和蓝色的颜料迅速涂抹、混合。黑色、白色、蓝色三种色素在他的靴面上流淌、交融,最终融合成一种灰扑扑的、偏向蓝灰色的新颜色,类似于廉价运动鞋常见的色调。皮革的质地也在同步改变,从坚硬、有一定光泽的皮质,变得哑光、富有弹性,最后呈现出一种厚实尼龙网布和软质合成革混合的质感,表面还有细微的透气孔纹理。

靴筒开始以一种平滑的、如同融化的方式降低高度。从脚踝以上迅速缩到与脚踝齐平,然后继续变化,整个靴帮结构“融化”、消失,靴筒部分彻底不见了。整个靴子“坍塌”重构成一双全新的鞋子:鞋底看起来厚实,带有明显的、幼稚的防滑齿纹;鞋面是蓝灰色的透气网面,侧面有巨大的、魔术贴搭扣的基座;鞋头圆润,鞋帮低矮。这分明是一双儿童运动鞋的款式!而且,鞋子的尺寸明显变小了,原本被他的脚塞得满满当当的靴子内部突然变得空旷,他的脚在里面晃荡,能感觉到脚掌和鞋子内壁之间出现了空隙。

紧接着,变化顺着脚踝向上蔓延,如同无形的潮水,席卷了他的小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腿的胫骨和腓骨在发出极其轻微、但密集而连续的“咯咯……咯咯咯……”声响。那不是骨骼断裂的恐怖声音,而更像是一种精密的、微观层面的结构重组声响,像是乐高积木被某种超越现实的力量精准地拆掉中间的几节,然后以新的、更短的比例重新拼接在一起。伴随着这声音,他能明确感知到自己的小腿骨正在缩短。

小腿的肌肉、脂肪、皮肤也在同步萎缩、变得纤细。原本饱满结实、充满成年男性力量感的小腿肌肉轮廓,像漏气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腿围肉眼可见地缩小。原本非常合身、裤腿笔挺的警裤,立刻变得异常宽松,像两条空荡荡的深蓝色布筒子垂落下来,裤脚堆积在已经变了形的“运动鞋”鞋面上,褶皱层层叠叠。

变化的浪潮毫不停歇,继续向上,蔓延过大腿、臀部、腰胯。

骨骼缩短的“咯咯”声一路响到髋部、脊椎末端。赵栋明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矮下去”。这是一种极其诡异而令人崩溃的身体体验:明明意识清醒,知道自己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但视野的高度却在缓缓地、稳定地降低。他看到泰迪熊雕塑那破损的基座,原本大约只到他的大腿中部,现在却逐渐上升到他的腰部,然后是胸口。不是雕塑在长高,是他在变矮,以一种恒定而不可抗拒的速度,像正在沉入一个无形的流沙坑。

同时,他身上的警服——那套代表着他身份、职责、社会属性和成年男性尊严的深蓝色制服——也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令人绝望的同步变化。这变化并非简单的等比例缩小,而是从材质、款式到细节的全面“重构”和“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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