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层的走廊比上层更冷。

　　雯洁跟随着调教师C的脚步，赤足踏过微微冰凉的环氧地坪。她的白色连体服在行走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颈间的金属项圈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轻叩锁骨。走廊两侧的墙壁从纯白渐变为浅灰色，每隔五米就有一道密封的气密门，门框边缘镶嵌着蓝色的LED指示灯，在均匀的顶光下投出幽微的光晕。

　　她已经学会不回头。身后是来路，前方是未知。近三个月的训练教会她一件事——视线固定在前方某处，比四处张望更容易维持身体的稳定。身后传来助手的脚步声，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狭窄走廊里形成某种奇特的韵律。

　　她们经过沐浴区时，雯洁看见了那扇门。昨天集体沉默沐浴训练时，她就是从那扇门被押田带出来的。冷热水交替从头顶倾泻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记忆里——不是痛，是某种更深刻的烙印。她移开视线。

　　调教师C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灰色金属门前。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控制面板，屏幕此刻显示着“准备中”。她将右手按在面板上，掌纹扫描的蓝光掠过她的掌心。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环境预冷中 | 当前室温：18℃ | 目标室温：18℃ | 湿度：45% | 准备就绪

　　“014号。”调教师C的声音没有起伏，“今日进行水温试炼。这是你V0阶段的最后一项基础耐受测试。”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雯洁能看到她的侧脸轮廓——下颌线利落，耳垂上没有首饰，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颈部线条。

　　“测试通过，你将在三周后晋升V1。测试失败，重复本项训练直至达标。”

　　她顿了顿，手指悬在开门键上方。

　　“你会想失败的。”她轻声说。不是威胁，更像是陈述。

　　门开了。

　　房间比雯洁预想的更大。约十五平米，四面墙是浅灰色的吸音材质，天花板的网格龙骨嵌着可调角度的射灯。房间中央是绝对的视觉中心——一个圆形的不锈钢平台，直径约一米五，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在冷光下泛着沉静的金属光泽。平台边缘均匀分布着六个固定扣环，每一个都连接着可伸缩的短链。

　　平台上方悬吊着一个环形支架，六个可调节角度的喷头从不同方向指向圆心。喷头是亮银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水垢或锈迹——显然被频繁使用和彻底清洁。

　　地面是黑色复合材质的排水格栅，雯洁能透过格栅缝隙看到下方浅浅的水槽。水槽底部有自动清洁装置，此刻处于待机状态，发出极低的嗡鸣。

　　墙壁左侧镶嵌着一整面温湿度显示器。此刻屏幕上是实时数据：

　　室温：18.0℃ | 湿度：44% | 水温待启动

出水口1-6：待机 | 水压：0.3MPa | 循环模式：交替

　　右侧是控制面板，密密麻麻的按键和旋钮。调教师C走向那里，指尖在触摸屏上滑动，调出一套预设程序。

　　中村医生的声音从墙面对讲机里传来，冷静得像是气象播报员。

　　“014号，今日进行水温试炼。目标：测试你的皮肤和神经在温度急剧变化下的耐受度与控制力。”

　　雯洁抬起头。她知道单向玻璃嵌在某面墙里，但找不到具体位置。中村医生可能在墙后，也可能在三层楼上的监控室里。他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你将接受十轮冷热交替冲洗，每轮两分钟——一分钟热水，一分钟冷水。热水区间45至50摄氏度，冷水区间5至10摄氏度。实际温度将根据你的实时生理数据动态调整。”

　　他停顿了一下。

　　“你必须保持标准姿势：挺胸，收腹，抬头，目视前方红色标记点。禁止闭眼，禁止颤抖，禁止发出任何声音。我们将实时监控你的核心体温、皮肤温度、心率、肌肉电活动。达到安全阈值会自动暂停——但暂停视为失败轮次，需补做。”

　　雯洁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三个月的训练让她学会了控制这个。

　　“现在开始准备。”调教师C说。

　　她转身面向雯洁，手里捧着一叠白色的织物。雯洁认出那是连身丝袜，但和日常穿的那种不同——这件的白色更纯粹，没有光泽，像凝固的牛奶。

　　“耐温型。”调教师C展开丝袜，“合成纤维，短时耐受80摄氏度，保温性差，可快速传导温度。你今天全程穿着它。”

　　她将丝袜完全展开。那是件连体衣，从颈部到脚底一体剪裁，手脚部位是封闭的，只有面部一个开口。背部有一条细长的拉链，拉链头很小，挂着一枚微型锁具。

　　助手推过来一辆不锈钢推车，上层放着一管透明凝胶。

　　“导热凝胶。”调教师C将凝胶挤在掌心，“增强温度感知。会有些凉。”

　　她蹲下，示意雯洁抬起脚。凝胶被均匀涂抹在脚底、脚背、脚踝，触感冰凉滑腻。然后是双腿，从脚踝向上，绕过膝盖，到大腿内侧。调教师C的手法专业而机械，像在给一件器物涂保护油。凝胶在皮肤上形成透明薄膜，反射着灯光。

　　雯洁站着不动。她学会了不躲。

　　背部、腹部、胸口、手臂、手掌、手指——每一寸皮肤都被涂满凝胶。最后是脖颈和锁骨，调教师C的手指轻巧地绕过项圈，将凝胶抹在金属边缘接触的皮肤上。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只有凝胶被挤压时的“咕叽”声。

　　“抬臂。”

　　雯洁抬起双臂。助手从背后将丝袜套上她的脚，缓慢向上拉。

　　丝袜内层接触到凝胶的瞬间，雯洁感觉到那种陌生的黏腻触感。合成纤维比棉质更滑，没有弹性，紧紧地包裹住她涂满凝胶的皮肤。助手向上拉，丝袜逐步吞没她的小腿、膝盖、大腿。每上升一寸，压迫感就增强一分。

　　到臀部时，助手需要用力提拉。丝袜紧贴烙印——已经愈合但永远留下的014号印记——纤维摩擦疤痕组织，带来轻微的刺痒。

　　腰部、腹部、胸口。丝袜完全包裹住她的躯干，压缩感均匀而强烈，像第二层皮肤——不，比皮肤更紧。这是一层人造的外膜，隔绝空气，紧锁凝胶和水分。

　　手臂穿入袖管。丝袜的手部是五指分开的设计，比脚部更紧。雯洁感觉到每一根手指都被紧密包裹，指尖处的防滑点颗粒感清晰。她试着屈伸手指，活动范围极有限，像戴了过紧的手套。

　　最后是头部。调教师C将丝袜的面部开口对准雯洁的脸，小心地拉过下颌、耳侧、额头。开口边缘有弹性，紧紧贴合她的面部轮廓，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

　　助手拉上背部的拉链。从尾椎一直拉到后颈，金属齿啮合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调教师C将那枚小锁穿过拉链头的孔洞，“咔哒”一声锁上。

　　钥匙被放进制服口袋。没有给她。

　　雯洁低头看自己。镜面不锈钢墙面映出她的身影——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白色丝袜模糊了身体的细节，胸部、腰线、髋骨的轮廓都被均匀的白色覆盖，只保留最基本的形态。她像一尊尚未雕刻的大理石粗坯，像医院里等待解剖的人体模型，像某个被剥去所有标识的、纯粹的物质存在。

　　“上台。”调教师C说。

　　雯洁走向中央平台。赤足踩上不锈钢表面，冰凉的触感透过丝袜脚底传递上来。防滑点有效增加了抓地力，但她的脚趾仍然本能地蜷缩——这是无法抑制的反射。

　　“站到圆心。”

　　她移动脚步，找到平台正中央那个极淡的标记——一圈同心圆的蚀刻线。站定。

　　调教师C蹲下，从平台边缘拉出短链。每条链末端都有一个弹簧扣。她拿起雯洁的脚踝，将丝袜内缝制的环扣拉出，弹簧扣穿过环扣，收紧。同样的动作重复四次——左脚踝、右脚踝、左手腕、右手腕。

　　手腕被拉向身体两侧，不是完全平举，而是略低于肩膀，形成平缓的“Y”形。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掌稳稳踩实。固定链长度适中，允许极小幅度的移动，但任何较大幅度的姿势改变都会被立即限制。

　　调教师C按下平台边缘的按钮。平台开始缓慢旋转，顺时针，速度约每分钟一圈。雯洁的身体随着平台转动，固定链维持着她的姿势，手腕处的环扣因受力而微微勒紧。

　　她目视前方。

　　墙面上的红色标记点直径五厘米，纯红色，无任何装饰，正好在她的视线高度。那是她接下来一小时的唯一参照物。

　　中村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安装传感器。”

　　助手推近推车，车上摆着几个透明密封袋。袋子里是圆形的无线温度传感器——直径约两厘米，薄如蝉翼，背面有医用粘胶。

　　护士上前。雯洁认出她——昨天沐浴训练时，就是她检查了雯洁是否有烫伤。护士的表情永远专注而疏离，像在处理需要精细操作的标本。

　　她将第一枚传感器贴在雯洁胸口正中——透过丝袜。粘胶穿透纤维层，固定在她胸骨上方的皮肤上。第二枚贴在右侧乳房下缘，第三枚贴在小腹正中，第四枚贴在大腿内侧。每贴一枚，护士都会按压五秒，确保完全贴合。

　　然后是颈部。一个柔性心率监测环被绕在雯洁颈上，卡扣在项圈下方。环内侧有多个微型电极，紧贴颈动脉。

　　护士后退，检查所有传感器的固定状态，对调教师C点头。

　　墙面屏幕亮起。

　　014号｜水温试炼

实时生理数据

核心体温：36.8℃

心率：72bpm

皮肤温度：30.2℃

肌肉电活动：基准值0.3mV

血氧饱和度：99%

　　数据是白色的，在深蓝色屏幕上逐行显现。雯洁看着自己的生命体征被分解成数字和曲线，变成某种可以量化、评估、优化的对象。

　　调教师C走到控制面板前。

　　“第一轮，准备。”

　　她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

　　“记住，”她没有回头，“禁止闭眼，禁止颤抖，禁止出声。”

　　按键落下。

　　热水喷涌而出。

　　六个喷头从不同角度同时启动，水柱冲击在雯洁的白色丝袜上。压力是第一个感知——不是轻柔的淋浴，是带有冲击力的喷射，像消防水带减压后的版本。每一道水柱都有明确的落点：胸口、腹部、大腿、肩膀。

　　然后是温度。

　　45摄氏度是显示屏上的数字，但雯洁感觉到的是更高——至少47。她后来才知道，这是故意的。真实出水温度永远比预设值高2至3度，作为安全冗余，也是心理战术。

　　丝袜在接触热水的瞬间开始变色。纯白迅速转为半透明的浅灰，紧贴在皮肤上。纤维吸水后膨胀，收缩，更紧密地包裹每一寸身体。

　　热量传导的速度超出预期。

　　凝胶层是罪魁祸首。它本来是透明的，遇热后变得微微乳白，将热量“锁”在丝袜内层，不让它迅速流过或散逸。雯洁感觉到皮肤温度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攀升——不是缓慢渗透，是像被浸入温水池般的整体包围。

　　三十秒。

　　胸口传感器的读数跳到41℃。

　　疼痛开始了。不是尖锐的刺伤，不是灼烧的刀割，是更缓慢、更持久的闷痛。像发烧时皮肤对温度的过度敏感，像晒伤后在热水中的蛰刺。丝袜此时已经完全贴合她的身体曲线，每一处凹陷、每一处起伏都被白色纤维清晰勾勒。

　　乳头是最先崩溃的部位。那里的皮肤更薄，神经末梢更密集。热水冲击胸部的喷头正好对准乳晕区域，水柱的压力将灼热带入每一道细小的褶皱。雯洁咬紧下唇内侧——她已经学会用疼痛对抗疼痛。

　　心率屏幕上跳：72→81→92。

　　“皮肤温度上升速率正常。”调教师C对着空气说。她在对墙后的人报告。“心率增幅在预期范围内。”

　　雯洁固定着视线。红色标记点在前方十五米——不，只有五米。距离在眩晕中扭曲。她试图数数，但数字在脑子里融化成模糊的一团。

　　四十五秒。

　　她的额头开始出汗。汗液从毛孔泌出，却被丝袜和凝胶层困住。无法蒸发，无法流走，只能积聚在皮肤与纤维之间那不足一毫米的间隙里。湿热的内环境形成了——像热带雨林，像蒸汽浴室，像她曾在大分县体验过的岩盘浴。

　　但那次她是自愿的，穿着浴衣，随时可以离开。

　　现在她是被固定的。

　　手腕处的环扣因汗液而滑动，摩擦皮肤。丝袜是湿的，摩擦力更大，每一下轻微的位移都带来新的灼热感——摩擦生热，叠加在热水传导之上。红色压痕开始在环扣边缘浮现，透过白色丝袜隐约可见。

　　“觉得热？”

　　调教师C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压过了水流的轰鸣。

　　“这只是温水。真正的热水训练在V2阶段。到那时，你会怀念今天的温度。”

　　雯洁没有说话。她不被允许说话。

　　五十五秒。

　　心率98。

　　皮肤温度42.3℃。

　　她开始想象。这是她最熟悉的防御机制——用理性解离痛苦。她想起去年写的论文综述，关于高温环境下的认知功能变化。前额叶皮层在核心体温超过39℃时执行功能下降，杏仁核对威胁刺激的反应增强，痛觉通路的信号传导效率反而短暂提升。这有进化意义：高温损伤组织时，你需要更快地逃离，所以疼痛必须更尖锐、更难以忽视。

　　理论是对的。理论永远是对的。

　　但理论没有告诉她，当你想逃离却无法移动时，那强化后的痛觉通路会通往哪里。

　　一分钟。

　　喷头同时关闭。水声骤停，只剩下排水格栅下循环水的轻微流动声。

　　雯洁的呼吸在安静中显得过于响亮。她控制住，深吸，缓呼。丝袜还在滴水，白色恢复了一部分，但不再是纯白，而是被水浸透后的浅灰。她全身湿透，头发被水冲散，几缕黑发从丝袜面部开口的边缘垂落，贴在脸颊上。

　　屏幕数据：

　　本轮热水｜峰值皮肤温度：42.8℃｜峰值心率：102｜维持时间：60秒｜评级：可接受

　　她还没来得及读完，冷水喷出。

　　零秒切换。

　　热水停止后0.5秒内，冷水喷头启动。这是系统预设，最大化温差冲击。

　　8℃。

　　雯洁知道这个数字。八月轻井泽的溪水是15℃左右，她已经觉得刺骨。冬季北海道室外气温零下，但温泉出水口至少40℃。8℃是冰水混合物的温度，是实验室超净工作台循环冷却液的温度，是——此刻——包裹她全身的唯一介质。

　　身体没有欺骗的余地。

　　肌肉在0.3秒内本能收缩。竖脊肌、胸大肌、腹直肌、股四头肌——每一束肌纤维都试图蜷缩、收紧、减少散热面积。但固定链阻止了蜷缩。手腕处的环扣拉扯，脚踝处的短链束缚，她的身体被迫维持着挺胸、展臂、开腿的姿势，像生物课本里的肌肉解剖图。

　　她倒抽气。声带振动了，但没有声音发出。下唇被咬出更深的齿痕。

　　心率：102→110→118。

　　皮肤温度：从42.8℃直线下降。不是逐度跌落，是崩盘式的倾泻。屏幕上的曲线像断崖，数字每刷新一次就减少0.5：

　　42.8→41.2→39.8→37.4→35.1→32.6→30.0。

　　三十秒时，读数停在28.4℃。

　　寒冷不再是从外向内侵袭。它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丝袜此时变硬了——纤维在低温下收缩，原本柔软贴合的包裹感变成僵硬的压迫。它像冰壳，像石膏绷带，像她在自然博物馆见过的化石剥离现场：白色纤维层是沉积岩，她的皮肤是埋藏其中的骨骼标本。

　　导热凝胶完成了它的任务。

　　它把寒冷高效、均匀、无损耗地传导至每一寸皮肤。雯洁能清晰感受到冷在身体上的分布差异：胸部和腹部因为热水蓄热较多，降温稍缓；四肢降温最快；手指和脚趾已经麻木，像不属于自己。

　　她开始颤抖。

　　这是自主神经系统的本能反应，不经过大脑皮层允许。骨骼肌高频率收缩舒张以产生热量，这是数十万年进化的生存策略。颤抖发生时，屏幕上的肌肉电活动曲线从0.3mV的基准线一路狂飙至2.1mV。

　　调教师C的声音：“颤抖抑制训练。”

　　雯洁咬紧牙关。她尝试放松——不是真的放松，是命令肌肉停止本能反应。这违反生理规律，就像命令心脏暂停跳动。但三个月训练教会她某种精神技巧：将注意力从“冷”转移到“姿势维持”上，用挺胸、收腹、抬头这些可控指令覆盖不可控的颤抖反射。

　　电活动曲线回落。2.1→1.8→1.3→0.9。

　　调教师C没有表扬。

　　四十五秒。

　　核心体温：36.8→36.5→36.2。

　　嘴唇开始失去血色。屏幕上的血氧饱和度曲线仍维持在98%，但雯洁知道这只是因为肺还在工作。她感觉不到嘴唇。感觉不到手指。感觉不到脚趾。

　　她开始出现姿势变形。

　　肩膀原本是展开的、下沉的、向后收拢的。寒冷使肩胛骨周围的肌肉僵硬痉挛，不自主地向前、向上耸起。挺胸变成含胸，头部从目视前方微微低下——这是人体在严寒中的自然蜷缩本能，试图保护颈动脉和气管。

　　“姿势错误。”

　　调教师C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本轮结束后，加罚30秒冷水。”

　　雯洁没有反应。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那句话，还是只是在寒冷中产生的幻觉。

　　六十秒。

　　冷水喷头关闭。

　　安静。

　　雯洁站在平台上，全身湿透，丝袜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的皮肤在热水处是通红的，在冷水处是苍白的，形成不规则的红白相间地图。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吐气都带走一点所剩无几的热量。

　　屏幕汇总：

　　第一轮｜综合评分：6/10

扣分项：

- 姿势错误（3秒）

- 心率波动幅度＞45bpm

- 颤抖抑制延迟（2.1秒）

　　六分。不及格。

　　雯洁看着屏幕，没有表情。她的脸冻僵了，做不出表情。

　　中村医生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014，你还有九轮。平均分低于7.5，重复测试。”

　　他没有说“加油”。他不会说。

　　调教师C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

　　“第二轮准备。”

　　五分钟后——或者说，一个世纪后——雯洁进入某种新的状态。

　　那不能叫适应。人体不会适应39℃的温差震荡，就像纸张不会适应火焰。更准确的说法是：神经系统的信号通路开始疲劳。

　　第3轮时，热水冲击不再引发同等强度的灼痛。皮肤温度仍然是42.5℃，传感器读数从未说谎，但大脑皮层对热痛的反应被某种机制抑制了。是内源性阿片肽？是下行抑制通路激活？还是纯粹的认知解离？雯洁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能看着屏幕上“42.8℃”的数字，同时感觉那仿佛是别人的皮肤。

　　第4轮冷水，颤抖反射来得更晚。肌肉电活动曲线在第20秒才开始攀升，峰值也从2.1mV降至1.6mV。不是她学会了抑制，而是肌肉累了。每一次寒冷收缩都在消耗ATP，都在产生乳酸，都在积累疲劳。肌肉也是器官，它有它的极限。

　　第5轮开始前，中村医生叫停。

　　“检查。”

　　护士快步上前。她绕过平台积水，蹲下，手指按在雯洁颈侧——隔着湿透的丝袜，隔着心率监测环。脉搏触感。

　　“循环尚可。”

　　她站起身，检查雯洁暴露在丝袜外的面部皮肤。眼眶周围有无冻伤早期迹象？耳廓有无苍白硬结？她翻开雯洁的眼睑，检视结膜颜色。

　　然后她后退，目视检查全身。

　　丝袜遮挡了大部分细节，但烫伤早期迹象会透过纤维显现——异常红斑、水泡隆起、表皮分离。护士从额头看到脚趾，尤其关注热水喷头直接冲击的区域：胸口、腹部、大腿内侧。

　　“无可见水泡。”她报告，“胸部下方有I度烫伤倾向，处理后观察。”

　　调教师C点头：“调整参数。”

　　控制面板上的数字变了。

　　热水温度上限：50℃→44℃

冷水温度下限：5℃→12℃

　　中村医生的声音：“继续。”

　　第6轮。

　　44℃的热水在47℃之后，几乎像是温的。雯洁意识到自己的参照系已经被系统性地重置了。昨天她还觉得40℃的水烫手，今天44℃让她感到“温暖”。再过三个月，50℃会不会变成“舒适”？

　　她不敢想。

　　第7轮冷水，12℃。

　　更温和了。相对而言。雯洁仍然感到寒冷，仍然无法抑制肌肉的僵硬收缩，但那种“心脏被冰刃刺穿”的锐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弥漫的、钝重的冷感，像在风雪中走了一整夜后对寒冷本身的麻木。

　　她保持了姿势。

　　第8轮。

　　第9轮。

　　第10轮启动时，雯洁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

　　不是物理空间的迷失——她知道自己在B2层特殊环境训练室，站在不锈钢平台上，穿着耐温丝袜，被固定链束缚。她知道墙后有人正在看她的实时数据，知道中村医生会依据这些数据决定她能否晋升V1。

　　但“她”在哪里？

　　那个会恐惧、会疼痛、会思考“这不公平”的“雯洁”，那个三个月前还在东京大学文学部会议室主持研讨会的副教授，此刻仿佛漂浮在房间的某个角落，距离平台三米远、五十厘米高，以第三人称视角观看一具编号014的白色躯体接受压力测试。

　　躯体的表现完美。

　　热水：挺胸，收腹，目视红色标记点。心率稳定在95±3。皮肤温度43.1℃，离安全阈值44℃还有0.9℃。丝袜因高温而紧贴，勾勒出乳房的完整轮廓，乳头硬挺的形状清晰可见——但这只是物理现象，与“她”无关。

　　冷水：姿势维持。颤抖抑制率94%。皮肤温度29.7℃，核心体温36.1℃——仍在安全范围。嘴唇应该是紫色的，但丝袜遮住了，所以没有人在意。

　　屏幕数据稳定地跳动着，像医疗仪器上的生命维持曲线。

　　调教师C盯着屏幕。

　　“十轮完成。终止程序。”

　　喷头关闭。

　　水声消失。

　　平台停止旋转。

　　固定链被解开——弹簧扣弹开的“咔哒”声，四声，每一声都像解锁一道封印。雯洁的手臂垂落身侧，脚踝恢复自由。

　　她试图移动脚步。腿软了。

　　不是比喻。股四头肌和腓肠肌在连续一小时的冷热交替中已经耗尽了糖原，乳酸堆积浓度超过运动医学的“严重疲劳”阈值。她向前迈出半步，膝盖弯曲，身体向右倾斜——

　　助手扶住了她。

　　没有交流。助手只是将雯洁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搀半拖地带她走下平台。

　　地面格栅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室温的、稳定的、不冷不热的“正常”温度。雯洁的脚底因为太久没有感知基准温度而无法准确判断——是18℃吗？还是25℃？她的温度感受系统已经混乱了。

　　助手拿来大毛巾。

　　不是柔软的、绒毛厚实的浴巾，是吸水性极强的医用毛巾，表面粗糙，白色，叠成整齐的方块。助手展开毛巾，从雯洁头部开始擦拭。

　　丝袜还在身上。毛巾擦拭表面水分，纤维摩擦发出“嘶嘶”声。湿透的丝袜很难吸干，水珠被推来推去，最终大部分仍残留在纤维层内。但表面至少不滴水了。

　　调教师C走过来。

　　“侧室。移除丝袜。”

　　侧室很小，约四平米，温度设定在28℃。墙壁有暖光射灯，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垫。这里是用于训练后恢复体温的空间。

　　雯洁被安置在椅子上。椅子是塑料的，无扶手，椅背笔直——所有“素材”使用的家具都延续这种设计语言：可清洁，耐用，不鼓励放松姿态。

　　调教师C站在她身后。

　　拉链锁被打开。“咔哒”。

　　金属齿分离的声音很长，从后颈一直拉到尾椎。冷空气从拉链开口涌入，触碰到雯洁被汗水和凝胶浸透的背部皮肤。她打了个寒颤。

　　调教师C抓住丝袜的肩部位置，向下拉。

　　这是移除。不是脱下，是“剥除”。丝袜紧紧吸附在涂满凝胶的皮肤上，每一寸分离都需要施加拉力。纤维从皮肤表面剥离时发出类似胶带撕开的“滋啦”声，细密、连绵、令人牙酸。

　　雯洁的背部暴露在空气中。

　　然后是肩膀、手臂、手腕、手。丝袜的手指部分最难脱——五指分开的设计在穿着时极度紧贴，脱下时同样极度困难。调教师C捏住每根指尖，像剥手术手套那样一节一节向外翻卷。

　　左手。右手。

　　丝袜从上半身完全剥离，堆叠在腰部。调教师C绕到前面，抓住腰部的纤维边缘，向下拉。

　　腹部、髋部、大腿、小腿、脚踝、脚掌。

　　整件丝袜被完整脱下，里层朝外，像蜕下的透明皮肤。凝胶和汗水的混合物在内层积聚成黏液状，在灯光下反射着湿润的光。

　　调教师C将它扔进墙边的回收桶。

　　白色纤维在桶底蜷缩成一团，失去了穿在人身上的所有形态。

　　雯洁低头看自己。

　　皮肤是通红的——不是均匀的红，是斑块状的、地图样的充血。热水直接冲击的区域颜色最深，胸口下方有两块接近暗红色的斑，边缘模糊。膝盖周围皮肤呈苍白的网格状，那是毛细血管在长时间寒冷刺激后过度收缩留下的痕迹。手腕和脚踝有环扣造成的压痕，深红色，皮下隐约可见瘀点。

　　她抬起手。手指的麻木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针刺般的恢复期疼痛——冷觉感受器和温觉感受器同时异常放电，向大脑发送混乱的信号。

　　护士上前。

　　她推着治疗车，车上排列着药膏、敷料、按摩油。她先检查雯洁胸下的红斑，指尖轻压，观察颜色褪去和恢复的速度。

　　“I度烫伤倾向。”她说，挤出白色药膏，薄涂在红斑区域。药膏是冰凉的，接触烫伤的皮肤时雯洁瑟缩了一下。

　　然后是膝盖。护士倒出少量按摩油在掌心搓热，双手包覆雯洁的膝盖。毛细血管需要物理刺激才能恢复正常的舒缩功能。她的手法专业而用力，从膝上推向膝下，顺着淋巴回流的方向。

　　雯洁不说话。她盯着治疗车的不锈钢台面，上面倒映着天花板射灯的轮廓。

　　调教师C在角落的操作终端上录入数据。

　　014号｜水温试炼首日完成

轮次：10/10｜综合评分：7.5/10

评级：B+

　　备注：

- 温差耐受度良好，皮肤温度波动区间14.2℃，无失温/烫伤事故

- 姿势控制随疲劳累积明显下降，第1轮出现显著变形，第6轮后改善

- 颤抖抑制成功率88%，仍存在延迟响应

- 心理适应性：出现轻度离解现象（自第8轮起），不影响任务执行

- 建议：增加每日低温静态站立训练，强化寒冷耐受；3日后复测水温试炼，目标评分8.0+

　　保存。上传。屏幕回到待机界面。

　　调教师C转身。

　　“明天休息。后天开始洗去身份训练。”

　　雯洁抬头。

　　“洗去身份”是V0晋升V1前的必修课。她听过其他“素材”的窃窃私语——那不是身体训练，是心理摧毁。系统性地剥离社会认同、自我认知、个人历史记忆。你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生日，忘记母亲的脸。

　　“恭喜。”调教师C说。她的声音仍然没有起伏。“你的表现证明你有资格接受更痛苦的训练。”

　　侧室的门被推开。

　　押田伸治站在那里。他刚从别的训练室过来，皮围裙上有新鲜的血渍——不是雯洁的血，是别人的。他扫视房间：护士正在给雯洁按摩小臂，调教师C在整理工具，回收桶里蜷着湿透的耐温丝袜。

　　他的视线落在雯洁胸下的红斑上。

　　“煮熟的虾。”他说。

　　雯洁没有回应。

　　押田走近。他的步态沉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他停在她面前，低头检查那块红斑。距离太近，她能闻到他围裙上皮革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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