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东江市怪谈宝宝镇,第1小节

小说:东江市怪谈 2026-02-21 11:40 5hhhhh 3250 ℃

东江市的郊区在七月午后的炙烤下,呈现出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油画般凝固的静谧。那静谧并非安宁,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尘埃颗粒在光束中缓慢浮沉的死寂。阳光不是明亮璀璨的金色,而是透过稀薄如陈旧纱布般的云层,滤成一种病态的、掺了铁锈灰的暖黄色,均匀地涂抹在这片以各种离奇怪谈闻名的城市边缘地带。那颜色像极了老式照相馆里那些保存不当、受潮褪色的全家福背景布,带着某种虚假的、令人不安的怀旧感。

蜿蜒的03号巡逻线柏油路,像一条被烈日晒得发软、疲惫不堪的黑色巨蟒,懒洋洋地匍匐在荒芜的田野和零星散落的低矮房舍之间。路面因年久失修而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裂缝深处钻出顽强但枯瘦的杂草,叶尖焦黄卷曲,了无生气。更远处,几年前就该搬迁却迟迟未动的垃圾处理场,那股特有的、复杂而顽固的酸腐气息,乘着偶尔从田野尽头掀起的、裹挟着热浪的微风,飘荡过来,与晒干的泥土腥气、蔫萎青草的苦涩味混在一起,形成郊区午后独特而难以言喻的气味基底——一种颓败的、被主流世界遗忘的边缘气息。

赵栋明驾驶着那辆蓝白涂装、车漆有些黯淡、车门上印着“东江公安”字样的老式警车,以勉强四十码的匀速,缓缓行驶在这条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每一处弯道和坑洼的巡逻线上。车窗半开着,试图让车内闷热的空气流通一些,但涌进来的只有更加燥热的风,裹着尘土和杂草的气息,吹动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刺短的头发。他今年二十八岁,从警校毕业整六年,中等身材,骨架匀称,肩膀因为常年坚持的基础体能训练而显得厚实宽阔,但近年来逐渐增多的案头工作和规律到近乎刻板的巡逻任务,也让他的腰腹开始堆积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柔软的脂肪层,制服衬衫的腰部扣子有时会觉得有点紧。他有一张非常符合传统认知中“正直警察”形象的脸庞:方正的国字脸,浓黑而略显粗犷的眉毛,眼睛不算大,但眼型端正,瞳仁很黑,盯着人看时有种天然的审视感,此刻这双眼睛却蒙上了一层值勤超过七小时后特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麻木感。他的嘴唇习惯性地紧抿着,嘴角微微下垂,显出一丝不苟的严肃,也透露出长期重复劳动带来的倦怠。下巴和两腮泛着青黑色的胡茬阴影——早上出门前用电动剃须刀仔细刮过,但到这个钟点,新的胡须已经顽强地刺破皮肤,探出头来。他的警服衬衫最上面的那颗风纪扣解开了,深蓝色的领带松了松,结扣下滑到胸口位置,熨烫笔挺的制服袖子被他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块表盘边缘有些磨损的黑色卡西欧电子表,表带下是常年佩戴留下的浅色印记。

车载收音机调到了市交通广播频道,信号时好时坏,断断续续地传出女主播甜美但过于字正腔圆、缺乏真实情感的声音,正在播报市中心商业区因水管爆裂导致的拥堵情况。这对在空旷郊区巡逻的赵栋明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噪音。电流不稳导致的“滋滋”杂音时不时强势插入,打断播报,像是在强调这片区域与秩序井然的城市中心的疏离。赵栋明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九点钟位置,右手手肘靠在摇下一半的车窗边缘,手指则无意识地在覆着一层肉眼难辨但触感明显的细小灰尘的方向盘皮革上,轻轻敲打着。他敲的是一首旋律早已过时、节奏简单的老歌,是他母亲年轻时最爱哼唱的流行曲,具体歌词他已记不清,但那调子却深深烙印在童年记忆里。这是他抵抗单调重复的风景和午后强烈睡意的独门秘诀——用机械的、不需要任何思考的重复动作,以及脑海中自动播放的陈旧旋律,来对抗窗外那一片片几乎不变的、缓慢向后移动的荒芜田野所带来的催眠效应。仪表盘上,电子时钟的绿色数字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亮着:14:17。距离换班交接还有整整三个小时四十三分钟。他想着晚上下班后或许该去试试分局斜对面那家新开的“骨汤拉面”,听同事小王说汤头熬得极浓,溏心蛋的火候也恰到好处,面条筋道。思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懒散地飘散开去,从拉面想到家里冰箱里那盒大概明天就过期的鲜牛奶,想到下周轮休时该去老陈那里理个发了,想到上个月辖区里那起还没破的电动车连环盗窃案,现场脚印凌乱,监控模糊……这些琐碎、平常甚至有些烦人的思绪碎片,构成了他作为警察赵栋明日常生活坚实的背景音。

就在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右侧那片因为干旱而显得格外枯黄、只有零星几簇顽强的狗尾巴草在热浪中微微颤动的田野时,一个移动的、带着突兀色彩的小点,骤然闯入了视野最边缘的余光里。

那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近乎本能的职业性警觉,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破午后慵懒的泡沫。他右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目光瞬间从涣散状态聚焦,如同摄像机的镜头猛然拉近、调准焦距。脚下几乎同时轻踩刹车,车速平稳地降了下来。他眯起眼睛,右手离开车窗,扶住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前挡风玻璃和侧窗,看向右侧田埂深处。

那里,原本只有被烈日反复炙烤、颜色发白发灰的板结泥土,蔫头耷脑、叶片卷曲成筒状的狗尾巴草,以及几株孤零零的、枝叶稀疏、在热浪中轮廓微微扭曲晃动的矮灌木。但现在,多了一个孩子。

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身材在空旷田野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瘦小单薄。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颜色褪成一种灰蒙蒙的深蓝色短袖衬衫——正是东江市第三小学夏季校服的标准款式,赵栋明在巡逻时见过无数次。下身是一条同样略显宽大的卡其色短裤,裤腿空荡荡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孩子背着一个红色的双肩书包,书包很旧,红色的帆布面料已经磨损得发毛,边缘处甚至露出了白色的线头,原本印在上面的卡通图案(依稀能看出是某个流行的动画角色)已经斑驳模糊,难以辨认。孩子正低着头,目不斜视,以一种不紧不慢、却异常平稳恒定的步伐,径直走向田野深处的一条岔路。

那条岔路赵栋明有印象,是早年拖拉机和小型农用车压出来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布满车辙印,如今早已废弃。道路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带刺的灌木丛,几乎要将小路完全吞没。岔路向西延伸,尽头是废弃多年的红星机械厂旧址,红砖厂房早已残破,窗户洞开,像骷髅的眼眶。那里常年有几个身份不明的流浪汉搭窝,也是附近一些无人管教的半大孩子偷偷聚集、抽烟、喝酒甚至搞点小破坏的“秘密基地”。无论如何,这绝不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学生应该在工作日午后独自出现的地方。学校应该还在上课。

一股混合着职业责任感、隐约不安和条件反射般警觉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电流,窜上赵栋明的心头。他几乎没有犹豫,脚下用力,刹车踏板被踩得更深。警车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平稳停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午后传得很远。引擎没有熄火,维持着低沉而规律的怠速运转,像一头暂时蛰伏、但随时准备扑出的野兽在喘息。车身的轻微震动透过座椅传来。

孩子似乎对身后警车的动静毫无所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回头张望,已经轻巧地拐进了那条被杂草几乎完全掩埋的土路入口。那红色的书包在单调枯燥的土黄绿色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夺目,像一滴不慎滴落在陈旧画布上的、浓稠而新鲜的红色颜料,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美感的姿态,无声地渗入那片摇曳的、深绿色的草丛深处,渐渐被枝叶遮蔽。

“喂!小朋友!”赵栋明推开略显沉重的车门,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提高了嗓门喊道。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警察特有的那种中气十足的穿透力,在空旷寂静、只有风声呜咽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甚至撞到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激起了微弱而短暂的回声,旋即消散。

但那个深蓝色的瘦小背影,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一丝肩膀耸动或脚步紊乱的迹象,依旧保持着那种恒定不变的、近乎机械般精准的步伐,继续向前。红色的书包在摇曳的草叶缝隙间忽隐忽现,像一颗跳动的心臟,逐渐被绿色的海洋吞没。

赵栋明心里的警铃声从轻微的“叮咚”变成了持续而清晰的嗡鸣——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一个独自出现在荒郊野外的小学生,听到陌生人的呼喊(更何况他驾驶的是警车,身穿警服),正常的反应至少应该是警惕地回头看一眼,或者犹豫,或者出于对警察的天然信任而停下脚步询问,甚至可能因为害怕而加快脚步跑开。但这种彻底的、完全的漠视,仿佛那声呼喊、那个喊话的人,乃至这辆警车,都是不存在的空气,透着一股与常理相悖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违和感。

作为警察,尤其在东江市这种民间怪谈、都市传说层出不穷、甚至偶尔会有一些难以用常理解释的卷宗在同事间私下流传的地方(虽然局里领导、老前辈们总是嗤之以鼻,板着脸告诫他们“少听那些没影的传闻,专注手头的现实案件”),赵栋明参与处理或翻阅过太多因为一时疏忽、掉以轻心而导致的悲剧卷宗:儿童走失后发生的意外伤害,甚至更恶劣的、让人不忍细读的刑事案件。职业本能和责任像一根冰冷而坚硬的针,彻底刺破了他午后巡逻积累的慵懒泡沫。他无法视而不见,更不能就这样驾车离开。

他迅速扫了一眼车内——黑色的车载对讲机安静地躺在支架上,红色的通话指示灯没亮;手机躺在副驾驶座位上,屏幕朝下。他犹豫了不到两秒钟,迅速做出决定:先跟上去看看情况,确定孩子是否安全,是否需要帮助。如果需要支援,再立刻返回车上呼叫也不迟。毕竟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而且从外表看,并没有携带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物品。

他推开车门,跨步下车,脚下是滚烫的柏油路面,热浪瞬间从裤腿涌上。他没有锁死车门(万一需要快速返回或取用设备),只是用力带上了车门,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手习惯性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按在了腰侧枪套的硬质皮革上,指腹感受着下方92式手枪金属枪身的冰凉轮廓和沉重质感,这熟悉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职业性的心安。然后,他迈开穿着黑色警用短靴的脚,踩进了路边的杂草丛。

脚下的杂草有半尺多高,枯黄和病态的绿色混杂,踏上去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干燥的舌头在反复舔舐他靴子的橡胶底和皮革面。泥土表层被晒得滚烫发硬,但稍微踩实一些,就能感觉到更深层土壤残存的湿气,那湿意透过警靴厚厚的复合鞋底和袜子,传来一丝与表面炎热相反的、令人不适的微凉。他用手拨开挡在面前、带着细小毛刺的草茎和低垂的灌木枝条,朝着孩子消失的土路入口追去。午后的阳光几乎是垂直地照射在他的背上,深蓝色的警服衬衫很快就开始吸收热量,汗意从背部、腋下、后颈渗出,布料逐渐贴住了皮肤,带来黏腻的感觉。

追了大约五分钟左右,沿着那条越发崎岖、杂草几乎淹没至大腿的土路深入,赵栋明开始感到一种不对劲。不是环境或气氛的不对劲(虽然这片田野的荒芜程度似乎超过了他的记忆,远处废弃厂房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也扭曲得有些陌生),而是距离上的不对劲,一种物理逻辑上的异常。

那孩子明明就在前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走得不算快,步幅也不大,晃晃悠悠,像个普通放学走路回家的孩子。可无论赵栋明是保持距离跟随,还是稍稍加快脚步试图拉近距离,双方之间那大约二三十米的间隔,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尺子精确度量并固定住了,始终无法缩短。他加快了步伐,从谨慎的快走变成了略带急促的小跑,沉重的警靴踩在坑洼的土路上,带起干燥的尘土,草叶更密集地刮擦着他的裤腿,发出更响亮、更密集的“唰唰”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因为突然的加速运动而有些发闷,喉咙发干,汗水顺着鬓角、眉弓和后颈的皮肤不断滑落,有些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和瞬间的视野模糊,他不得不频繁地用手背去擦。田野的风似乎变大了些,不再是单调的热浪,而是带着些许力度,吹得成片的杂草像绿色的波浪般哗哗作响,也把那孩子深蓝色的背影吹得有些晃动、扭曲,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摇曳的、透明而滚烫的水幕在看,又像是信号严重不良、充满雪花的老旧电视机画面,人物的边缘总在微微闪烁、失真。

赵栋明停下脚步,双手撑在穿着制服裤子的膝盖上,弯下腰,大口喘着气。肺部因为刚才突然的加速而有些火辣辣的,心跳得很快,在耳膜里咚咚作响。他抬起头,汗水流进眼睛,带来更强烈的刺痛和视野的彻底模糊。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再用手背狠狠地抹了把脸,抹去汗水,然后才重新睁开眼,定睛向前方望去。

这一看,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了块冰。

前方的土路还在,杂草依旧。但那个深蓝色的身影,消失了。

就在前方大约五十米开外,土路拐向一片他记忆中本不该存在于此的、稀疏的杨树林后面,失去了踪影。那片杨树林不大,树木细高笔直,树皮斑驳,叶子在强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灰蒙蒙的绿色,缺乏生机,它们静立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突然竖立起来的屏风,挡住了去路,也吞噬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股混合着挫败、疑惑和愈发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赵栋明。他咬了咬牙,一股属于警察的、不服输的劲头,加上被这诡异情况彻底激起的职业性警惕心,让他决定继续跟上去看个究竟。他深吸一口灼热而带着土腥味的空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迈开脚步。

他穿过那片杨树林。树木的阴影短暂地遮蔽了炽烈的阳光,带来一丝阴凉,但林间的空气似乎更加凝滞闷热,带着落叶腐烂的微酸气息。地面盘结着裸露的树根和散落的枯枝,他小心翼翼地走着,避免绊倒。当他拨开最后几根低垂的、带着绒毛的杨树枝条,穿过树林边缘,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让赵栋明彻底愣住了,脚步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原本预想中的、应该出现在土路尽头的荒田、废弃厂房的红砖墙、或者至少继续向前延伸的乡间土路——统统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突兀得近乎荒诞的、平整得过分、干净得诡异的小径。

小径宽约两米,像用尺子画出来一样笔直地向前延伸,深入前方更茂密、但树种不明的树林之中。路面不是常见的泥土、碎石、水泥或者柏油,而是一块块精心切割、然后拼接起来的塑料板。这些塑料板约莫三十厘米见方,厚度似乎不薄,一块紧挨着一块,铺满了整条路的宽度,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塑料板的颜色,是那种极其鲜艳、高饱和度的彩色:刺眼的明黄色,虚假的天蓝色,俗气的粉红色,不自然的草绿色,扎眼的橘橙色,轻佻的淡紫色……它们被毫无规律、杂乱无章地交错排列在一起,像儿童乐园里那种大型的、供幼儿爬行的泡沫拼图地垫,或者说,更像某种巨大而拙劣的、充满后现代怪异感的马赛克镶嵌画。

只是,这些原本应该鲜亮夺目的颜色,此刻却蒙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的尘土,仿佛已经被遗弃在露天环境里,经历了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塑料板的边缘也有多处翘起、卷边,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断裂,露出底下同样是塑料材质、但颜色稍浅的胚体。板子表面遍布着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像是极度干燥后的大地龟裂,又像是老化塑料自然产生的应力纹。有些裂纹里,还嵌着细小的沙粒和枯叶碎屑。

四周,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

风停了。之前田野里隐约可闻的虫鸣鸟叫,完全消失。连树叶摩挲的沙沙声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尚未平复的、略显粗重和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上耳膜带来的、低沉的嗡嗡声,在这片突兀降临的、令人心悸的宁静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甚至显得有些刺耳。

赵栋明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并非来自气温(空气依旧闷热),而是从脊椎尾骨处悄然滋生,然后顺着脊柱一路向上爬升,所过之处,汗毛根根倒竖,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这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强烈的直觉警报,在无声地尖叫,提醒他眼前的景象违背常理,充满未知的危险。他下意识地、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那片稀疏的杨树林,以及树林后方隐约可见的、他刚刚穿越的荒芜田野——依然在那里,轮廓清晰。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却莫名地遥远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略有扭曲的毛玻璃在看,又像是透过长焦镜头凝视远处的景物,有一种不真实的疏离感。他甚至怀疑,如果此刻转身往回跑,是否还能顺利穿过那片杨树林,回到熟悉的田野和柏油路边。

为了确认某种可能性,他迅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一部黑色的、屏幕边缘有几道细微划痕的国产品牌手机。他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是他去年休假时在某处山顶拍的日出风景。手指划过屏幕解锁,主界面图标正常。他立刻看向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指示区域。

那里,原本应该显示运营商名称和信号强度格子的地方,此刻是一个刺眼的、红色的、粗体的“×”符号,下面用更小的字体标注着两个冰冷的汉字:“无服务”。

这在郊区深处,尤其是靠近废弃厂区的地方,并不算完全罕见。偶尔会有信号盲区。但此刻,在这个诡异塑料小径的入口,这个小小的、代表着与外界联系被切断的符号,却像一块棱角锋利的冰,狠狠地砸进了他的胃里,带来一阵紧缩的冰冷和不安。

他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屏幕上摩挲了几下,似乎在期待信号格会突然跳出来一两个。但没有。只有那个红色的叉,固执地存在着。

犹豫了大约十几秒钟。警察的职责感,对那个孩子下落的担忧(孩子是否走进了这条路?),以及内心深处一丝不愿承认的、被这诡异情景激起的好奇与探究欲,最终混合成一股力量,压过了心头不断滋生的、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逃离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似乎也带着塑料被长时间暴晒后特有的、淡淡的、令人不快的化学气味,吸进肺里有些滞涩感。

然后,他抬脚,踏上了第一块彩色的塑料板——那是一块蒙尘的明黄色板子。

脚下的触感非常奇怪,与踩在泥土地面或柏油路上截然不同。

塑料板看起来是硬质的,但靴底真正接触、承重的瞬间,却传来一种轻微的、富有弹性且带着些许粘滞感的下陷。不是踩在坚实地面上的“踏实”感,更像是踩在了一块厚实的、老化的、内部略有空腔的橡胶垫上,或者某种密度不均匀的软质塑料上。同时,每踏下一步,脚下就会发出一声清晰的“吱呀——”声响。

那声音干涩、空洞,带着塑料摩擦特有的尖细质感,像是老旧的、未经保养的木地板在承受重量时发出的呻吟,又像是劣质的、塑料关节玩具被用力弯折挤压时产生的、令人牙酸的噪音。在这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声音的寂静中,这“吱呀”声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清晰可闻,仿佛不是他在主动走路,而是这条诡异的塑料路本身在发出声音,在宣告着他的入侵,在精准地记录并反馈着他落下的每一步。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这声音并非来自脚下,而是从道路深处、从那些彩色塑料板的内部共振发出。

他试着放轻脚步,用脚尖先着地,然后缓缓放下脚跟,尽可能地减少对地面的冲击和压力。

但没用。

即使如此轻柔的动作,脚下的塑料板依旧会发出那种“吱呀”声,只是音调变得稍微沉闷、短促了一些,像是被捂住的呜咽。这声音如影随形,形成了一种单调、古怪、却又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节奏,伴随着他缓慢的心跳和呼吸,在这死寂的环境中回响。每一步,都让他感觉自己离身后那个熟悉的、有信号、有柏油路、有虫鸣鸟叫的现实世界更远一步,而离这片未知的、色彩褪尽却依然刺眼、死寂无声的“童真”之地更近一步。

阳光似乎也变了。依旧明亮,但穿过茂密树冠投下的光斑,落在这些蒙尘的彩色塑料板上时,反射出一种缺乏温度、近乎冰冷的、呆板的光泽。空气里那股塑料和灰尘的混合气味,随着他的深入,似乎愈发浓重起来,钻进鼻腔,粘在喉咙后壁,带来隐约的不适。

他沿着这条笔直的塑料路,谨慎地走了大约五分钟。路面始终笔直向前,没有任何弯道或岔路。两侧是低矮的、同样蒙着灰尘、叶片缺乏生气的灌木丛,再远处则是更加茂密的、看不清具体树种、只是黑压压一片的树林,像两道沉默而高大的绿色墙壁,将这条彩色的塑料路紧紧地夹在中间,形成一条狭窄的、通向未知的通道。

然后,他拐过了一个缓弯。

拐过弯,前方约二十米处,立着一个路牌。

那块路牌就立在彩色塑料小径的右侧,紧挨着路边低矮的、蒙尘的灌木丛。它高约两米,材质似乎是实木,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多层涂抹的白色油漆,如今这漆层已经斑驳脱落得不成样子,像得了严重的皮肤溃烂病,大片大片地翘起、卷曲,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纹理粗糙而原始的木头本体,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木头因年久失修而产生的细微裂纹和霉变的暗色斑点。

牌子的形状非常特别,绝非道路交通标识的任何标准制式。它是一个不规则的、胖乎乎的云朵形状,边缘轮廓被刻意塑造成波浪形的、幼稚可爱的装饰线条,只是如今这些波浪边缘大多已经破损、残缺,有的地方甚至被虫蛀出了小洞。整个路牌歪歪斜斜地插在塑料路边缘的泥土里,角度倾斜,仿佛随时会倒下,透着一股被长久遗弃、无人问津的衰败感。但又因为它那过于卡通化、低龄化的造型,在此刻这诡异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格外突兀、扎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它不像一个指示路标,更像一个从某个荒废儿童乐园里搬出来的、巨大的、拙劣的装饰品。

赵栋明走近路牌,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慢,更加小心翼翼,靴子踩在塑料板上发出的“吱呀”声也因而变得拖沓、迟疑起来,像老旧的留声机唱片卡顿。他停在路牌前,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块布满污垢的牌子。

牌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均匀的灰尘,几乎完全掩盖了原本的颜色和任何可能存在的字迹。那灰尘不是浮灰,而是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已经板结的污垢层,呈灰白色,夹杂着黑色的霉点和细微的沙砾。他伸出右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指的指腹,拂向牌面中央大概应该是字迹所在的位置。

灰尘的触感细腻而干燥,但附着得很牢。被他手指这一拂,立刻飞扬起来,在午后斜射的、穿过树叶缝隙的斑驳阳光中,形成一道混沌的、翻滚的、内部有无数微尘剧烈舞蹈的光柱。他被这突然扬起的灰尘呛得猛地偏过头,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睛也被刺激得分泌出泪水。他眯起眼睛,等灰尘稍散,才重新凑近,几乎是贴着牌面,去辨认灰尘下被他抹开一小块区域后露出的东西。

最上方,是三个清晰的、深深镌刻在木质牌体上的楷体大字,每个字都有成年男人巴掌大小,凹槽里被填入了颜料,但颜料也已黯淡。这三个字是:“宝”、“宝”、“镇”。字体是那种幼儿园或小学低年级识字卡片上常见的、笔画圆润、结构幼稚的楷体,透着一股刻意模仿孩童笔迹的拙朴感。每个字的右上角,还额外画着一个小小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五角星的图案,星星的颜色是早已褪色发白的金黄,几乎与背景的灰白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下面,应该还有一行小字,可能是副标题、说明或者指向。但牌面在这里遭受了明显的损坏——一道纵向的、深深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裂纹,像被斧头或什么重物劈砍过,斜斜地贯穿了下方区域。加上这个区域的灰尘堆积得似乎更厚,还有疑似雨水浸泡留下的污渍,只能勉强看出几个模糊的、断续的笔画轮廓,完全无法辨认具体是什么字。

赵栋明皱紧了眉头,眉间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用手指沿着那道裂纹的边缘,更加用力地擦了擦,指甲刮过粗糙的木面和干硬的漆皮,发出“刺啦”的轻响。更多的灰尘和漆皮碎屑扑簌簌地落下,但裂纹深处的污垢和破损让字迹彻底淹没,无法辨识。

他退后一步,眉头锁得更紧,几乎拧成了疙瘩。宝宝镇?他在东江市出生、长大、读书、工作,生活了整整二十八年,从警六年来,巡逻这片郊区区域也不下百次,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村落、每一个社区、甚至每一个有名字的废弃厂区或农场。无论是政府发布的纸质行政区划地图、手机里的电子导航软件,还是派出所档案室里那些涵盖辖区所有常住及非常住人口聚居点、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户籍管理示意图和重点区域备注,都从未出现过“宝宝镇”这个名字。

它就像是从这个城市的记忆裂缝里,从现实的边界之外,凭空冒出来的一个气泡,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突兀的“异物”。这个名字本身,带着一种过分甜腻、低龄化的色彩,与周围荒芜的田野、废弃的厂区、乃至这条诡异的塑料路,都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存在”于此。

他再次回头,警惕地看了看来的方向。彩色的塑料小径在斑驳晃动的树影阳光下沉默地延伸,拐弯处被茂密的灌木和树干遮挡,隐没在阴影里。再往前看,路继续笔直向前,大约百米之外,树林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阳光更充足地洒下,可以隐约看到一些低矮的、轮廓异常圆润的建筑物影子,在树木的掩映中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堆被遗忘的、巨大化的儿童积木。

那个孩子……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衬衫的孩子,很可能走进了这片区域。也许这是个新建的、什么古怪的、不为人知的主题社区?或者,是某个有特殊癖好的富豪私下里搞的、不对外公开的私人领地或实验性建筑群?虽然这条塑料路、这块卡通路牌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破败和荒废感,与“新建”二字毫不沾边,但也许只是开发商为了营造某种“复古童真”或“怪诞艺术”氛围而故意做旧的噱头?赵栋明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尽可能理性、符合现实逻辑的推测,来强行解释眼前的一切,并安抚内心那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不安感。

这个自我说服的过程并未持续太久。他知道,无论如何,他必须进去看看。为了那个可能走入此地的孩子,也为了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加速的心跳,感觉手心有些潮湿。他再次将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这次,他的拇指顶开了枪套上那个硬质皮革制成的保险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手枪处于可以快速拔出射击的状态,但枪身依旧稳稳地固定在枪套内,他没有把枪抽出来。这个动作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一种“尚有依仗”的心理暗示。

然后,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脚下的塑料板再次发出连贯的“吱呀——吱呀——”声响,这一次,这声音仿佛连成了一片,形成一支单调、古怪、却又带着某种令人心烦意乱韵律的“欢迎进行曲”(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闯入者警报曲”),伴随着他正式踏入了这个名为“宝宝镇”的领域的核心区域。每一步落下,那干涩的摩擦声都仿佛在提醒他:你离熟悉的现实更远了一步,离这片未知的、色彩褪尽的童真废墟更近一步。阳光似乎真的变得不那么温暖了,空气中那股塑料、灰尘和隐约霉变混合的气味,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小说相关章节:东江市怪谈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