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只是坦白了真相，而那个心生怜悯的少年，却带着温暖的笑容，主动提出了那个赌约。

‘说要抹去记忆，甘愿成为我的玩具的人，也是你自己！’

然而，如今的迪欧拉德却反过来将对方视为“不可原谅之人”，这一点，令精灵感到无比的厌恶和烦躁。

‘若不是因为你，我早就……’

再也不必见到那些令人作呕的人类。这个世界所有的邪恶，都能被彻底根除。耗费两年才重新坚定的决心，本可以让这个世界归于一统。

然而，将这一切都暂缓，将未来置于一个充满变数的赌局之中的，正是迪欧拉德。

是你，将那些早已被我亲手碾碎、化为尘埃的情感，又硬生生地从废墟里刨了出来。

即便我不情愿，你却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意志。你让我暂且擦净污浊的心灵，重新背负起所谓博爱的责任。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这不是我的错。

漫无目的的脚步，不知不觉将精灵带到了宅邸的中庭。昔日爆炸留下的痕迹几乎消失殆尽，几只无忧无虑的蝴蝶在花丛间翩跹起舞。

精灵呆呆地望着那些单色翅膀的蝴蝶，翻涌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

此刻，精灵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怨怼，都源于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误认知。

‘迪欧拉德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她自己，亲手抹去了迪欧拉德的记忆。而且，迪欧拉德对她在门外偷听的事也全然不知。

他只是在与斐勒丝闲聊时随口附和了一句，那些话，根本不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想到这里，精灵才发觉自己的愚蠢，脸颊蓦地一热，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

‘真是个笨蛋……’

精灵将脸埋进双手中，自嘲地笑了。就在她这样待着时，几只蝴蝶似乎被她身上散发的森林气息所吸引，轻盈地落在了她的肩膀和发梢上。

精灵低低地叹了口气，整理好情绪，放下双手，准备返回会客室。可她正要转身时，“啪”的一声，脑袋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她一惊，回头看去，果然是那个胡子拉碴的侍从长，夏彼得。

“你这丫头！让你好好休息，怎么又跑到中庭来闲晃了？”

“侍从长。”

“哼，我早就告诉过你，别用那种眼神瞪我。”

不知为什么，其他的仆人被她瞪上一眼便不敢靠近，唯独这个老家伙，从来都不为所动。

如果用魔法威胁他，这和平的奴隶生活恐怕就要到头了。无奈之下，精灵只能不耐烦地别开视线，冷冷地回答：

“我休息够了，便出来了。”

“胆子不小，还敢顶嘴。要不要休息，该由我这个侍从长来决定。万一你到处乱晃又病倒了，难道还想再躺上几天不成？”

“不必担心，不会再发生那种事。”

“我担心的不是你，是主人。你是主人的宝贝奴隶，必须时刻保持健康。”

精灵没有回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这番话。夏彼得伸出枯瘦的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热度已经退去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来确实好多了。不过还有点微热，还是听我的，再上去歇——”

“把手拿开。”

啪！精灵一把甩开夏彼得的手，转身朝反方向走去。夏彼得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无礼的丫头！”

他指着精灵的背影，满脸都是不满。待她的身影消失在中庭的拐角处，夏彼得才背起双手，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嘛……看这精神头，总算是恢复过来了，终归是件好事。”

自从那个忘却怪兽的故事之后，我与斐勒丝的谈话便愈发投缘了。

原本那套问卷式的流程早已被抛诸脑后，我们聊得兴致盎然，谁也没再提起这茬。斐勒丝似乎格外享受这场谈话，不仅详细地讲述了黑炎魔女的事迹，还分享了许多自己的私事。

“其实我原本打算毕业后，去帝国试药局工作。毕竟那里薪水高，福利也好。”

她一边说，一边搅动着茶杯里的砂糖。

“不过后来，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呢？”

“我想去毒月会工作。啊，不是讨厌人类啦……”

她急忙摆手，浅棕色的发丝随之轻轻晃动。

“听说那里的管理模式很扁平，工作氛围自由，很少有排挤新人的现象。而且……说不定，还能帮上寻找黑炎魔女的忙。”

嘴上这么说，她那点真实心思却早已昭然若揭。我忍不住逗她：

“恐怕是试药局的门槛太高，以你的成绩，想进去可不容易吧？相比之下，毒月会就好进多了——毕竟，‘亲眼见过销声匿迹二十年的黑炎魔女’，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加分项。”

斐勒丝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耳根迅速泛起一抹红晕。她尴尬地转着茶杯，干咳两声试图掩饰：

“就当……如您所说吧。”

“什么叫‘就当’？对自己诚实一点不好吗？”

“啊真是的！您别取笑我了！”

她跺了跺脚，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都怪那个‘月经魔女’露易寇丝教授，给分那么苛刻……”

吱呀——

她话音未落，会客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露易寇丝正站在门口，一双翡翠色的眸子冷冷地扫了过来。斐勒丝瞬间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多谢家主通融，调查已顺利完成。”

露易寇丝全然无视自己学生的窘态，径直走到我面前行了一礼。

“感激您容忍我们的唐突。”

“举手之劳。我不过是在此闲谈，真正辛苦的是你们。”

“难怪雷欧斐勒克伯爵会对您如此器重。”

露易寇丝的嘴角，难得地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

她屈起手指在斐勒丝的肩膀上轻轻一弹，少女吃痛地跳了起来，不情不愿地跟着起身。经过我身边时，斐勒丝偷偷回过头，用力地朝我挥了挥手，那双蓝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

我忍不住微笑着回应，看她的唇形，似乎是在说“下次再见”。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我望着房门关上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小时候跟随父亲去教堂，神父们总说“魔女狡猾自私，唯利是图”，那时我对此深信不疑。可亲身接触后才发现，她们与人类并无不同——不过是被强行贴上了“异类”标签的同族罢了。

‘为什么非要划清界限，互相憎恨呢……’

虽然不知道历史上的猎巫运动因何而起，但想必存在某个引爆冲突的根源。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人类与魔女能重归和睦，那该多好。

我自嘲地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空想逐出脑海。现在，该去看看那个精灵的状况了。我启动了监视戒指，淡蓝色的光屏中却空空如也——

精灵不在房间里。

以往她只要醒着，总会像影子一样黏在我身边，此刻却不见踪影。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我反复扫视着光屏中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只能颓然关闭了魔法。

她究竟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

只愿她别再惹出什么麻烦才好。

“累死啦……”

斐勒丝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宿舍柔软的床铺上，连飞行靴都来不及脱。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在身体陷入被褥的瞬间烟消云散。她满足地蹭了蹭枕头，发出了小猫般舒适的呜咽声。

“嘿嘿……还是宿舍最舒服了……”

虽说单人宿舍的陈设十分简单，但此刻在她眼中，却胜过任何华丽的宫殿。按规定，她本该立刻撰写调查报告，可眼皮却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就睡五分钟，五分钟后一定起来写……

呼——

一阵刺骨的冷风突然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窗户明明关得严严实实，哪儿来的风？斐勒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一秒，心脏骤然停跳——

一张属于黑炎魔女的兜帽脸庞近在咫尺，带着夜露寒气的黑色长袍，正在她眼前无声飘动。

“呀啊！”

尖叫尚未冲出喉咙，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死死捂住。黑炎魔女的声音比冬夜的寒风更加凛冽：

“闭嘴，听着。”

斐勒丝拼命点头，对方这才松开了手。一枚用火漆封口的信封被塞进了她颤抖的掌心：

“把这个交给协会的任意一位长老。上面有我的印记，无人会质疑。”

少女愣愣地接过信，抬头望向眼前这位传说中的魔女。对方戴着尖顶帽，一双墨色的眼眸俯视着她，那股强大的威压让她既敬畏又痴迷。黑炎魔女却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再敢散布那些无稽之谈，小心你的小命。”

“无稽之谈？”

“就是那个什么‘狂风黑杀枪’之类的蠢话。”

“啊！是‘狂风黑杀枪’！”

斐勒丝的眼睛瞬间一亮。

黑炎魔女扶额长叹：

“对。还有，今天发生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还有别的吩咐吗？”

“别爱上迪欧拉德。”

魔女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这话太过突兀，斐勒丝还没来得及追问，黑炎魔女的身影已化作一团黑雾，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消失无踪。魔法的余波震得书架上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很快又归于一片死寂。

少女蜷缩在床上，过了好半天才敢慢慢睁开眼睛。掌心信封那沉甸甸的触感，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空间移动魔法？”

不用魔杖，不念咒语，就能施展如此高阶的魔法，实在太厉害了！斐勒丝由衷地赞叹着，随即又委屈地撅起了嘴：

“为什么黑炎魔女大人会讨厌‘狂风黑杀枪’这个名字嘛……明明那么酷的说……”

小说相关章节：精灵女仆 | [韩]饲育室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