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正是我想要说的。虽然觉得有些荒唐，但对方毕竟是帝国的皇女，我必须保持应有的礼节。

我正准备行宫廷礼，维内莉娅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免了。在这种小巷子里讲什么礼仪？又没人看见，那些虚礼就省了吧。”

“可是，皇女殿下。”

“我说免了。话说回来，我记性不太好，上次我们下棋的时候，你是怎么开局的？”

怎么突然提起下棋了？回忆过去固然是好，但眼下这个情景，似乎不太合时宜。

“皇女殿下，我们还是先不谈——”

“回答我。”

维内莉娅打断了我的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熠熠生辉，让人产生一种正在面对一头雄狮的错觉。她身上散发着一股特有的威压，再次轻启双唇。

“我叫你回答，迪欧拉德子爵。”

面对这位流淌着统治者血脉的皇女，她的命令绝非可以忽视的东西。如果我再不回答，恐怕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在这股冷峻的气氛下，我只得僵硬地开口：

“我曾以卡罗康防御开局，一番激战后，由皇女殿下您提议和局。”

“嗯……”

维内莉娅环顾了一下四周，再次将视线投向我，脸上浮现出一抹和煦的微笑。

“看来你真是我认识的那个迪欧拉德子爵。抱歉，我还以为你是别人假冒的。”

“假冒？”

“嗯，可能是用了伪装魔法的刺客，也可能是我中了幻象。毕竟，想从我这里套取情报的人多得是。”

说这话时，维内莉娅的语气十分冷静，像是在谈论家常便饭一般耸了耸肩，然后朝我走了过来。她那高贵的步伐，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看着她在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她那双充满好奇的金色眼眸静静地眨了眨。

“不过，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因为魔法塔邀请我来讲课，所以……”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在里奥贝达街闲逛。”

这话也正是我想要问的……

虽然很想反问回去，但以提问来回答提问，终究是不礼貌的。

“我正在找手册上标记的一家纪念品店。”

“纪念品店？”

“是的。据说那家店的星座饰品蕴含着神秘的力量，佩戴后可以保佑身体健康，作为纪念品很合适。”

“星座饰品……”

维内莉娅皱眉沉思了片刻，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那家店，是不是叫‘自生的残月’？”

“没错。可是皇女殿下您怎么会……”

“我在这座城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

面对她近乎责备的语气，我一时哑口无言。仔细想想也是，店名连我这个外乡人都知道，维内莉娅又岂会不知。

她注视着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现在才发现，你也有这么迷糊的一面？还是说，这也是你的演技？”

“非常抱歉，皇女殿下，我怎敢……”

“别道歉了，听着只想笑。这种仆人一样的腔调就到此为止吧。跟我来，我带你去。”

“不，不用了，怎敢劳烦您。”

“不让我带路？你是打算永远在这条街上徘徊吗？你现在的位置和‘自生的残月’完全是反方向，一个迷路的人哪来这么大的自信？”

完全是反方向？我惊讶地吸了口气，连忙打开手册查看。地图画得十分简略，确实很难辨认方位。

我究竟走错了多远？看着我额头冒汗的样子，维内莉娅一把夺过了我的手册。

“你这无礼之徒，觉得我为你带路不合情理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担心，他人若是看见皇女殿下与一名男子单独同行，会招来不必要的流言。”

“你的担心可真多。把那些传播谣言的家伙抓来处死不就行了。”

我瞠目结舌。维内莉娅毫不在意地说出如此可怕的话，让我震惊不已。正当我怀疑她是不是认真的时，她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持续了片刻才平息下来。

“开玩笑的，我又不是疯子。”

维内莉娅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从我身旁走了过去。

“不过，说带你去可不是玩笑。放心跟着我吧。”

话已至此，我也不好再推辞。更何况手册还在她手上，我别无选择。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拐过小巷，一条店铺林立的大道便展现在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头顶，悬浮着一颗颗散发着幽光的魔法水晶球，充当着路灯。

即便已是夜晚，这里依旧亮如白昼。除了皇宫，恐怕也只有里奥贝达街能有如此景象了。我忽然有些理解，它为何会被称为皇都的观光名胜。

我看着路边摊贩叫卖着新奇的物品，一时有些入迷，不由得将视线转向了维内莉娅。

“唔……嗯。”

她正努力地吃着另一块鲷鱼烧。

嘴角沾上了奶油，一脸享受的模样，让我真正意识到，维内莉娅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虽然有时被称作铁血皇女，但终究还是个爱吃甜食的女孩子。不过，奶油沾满嘴角的样子的确有些不太雅观。

我犹豫着是否该提醒她，最终还是从衣袋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她吃到一半，见状低下视线。

“怎么了？”

“请擦擦嘴角……”

我压低了声音，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

我本担心她会不悦或是发火，但她却很自然地接受了。接过手帕擦干净嘴角后又递还给我，神情自若，没有丝毫尴尬。

“谢谢。”

她甚至没有忘记道谢。

这一刻，她竟显得有些可爱。我们之间原本那份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似乎也缩短了一些。

“那个，皇女殿下……”

我收好手帕，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可否请问，您为何会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在里奥贝达街闲逛？”

“你这问题可真够无礼的。”

维内莉娅吃掉最后一口鲷鱼烧的尾巴，咀嚼了片刻后说道：

“倒也不是不能回答。三天前，有几只不知死活的虫子，胆敢潜入我的客房，盗走了一份机密文件。”

“真的吗？”

“嗯。但他们偷走的是假文件。那份文件上施加了追踪魔法，让我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们的临时据点。”

沙沙。维内莉娅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鲷鱼烧递了过来。那意思似乎是让我边吃边听，我便接过来咬了一口。

“今天我率领精锐部队突袭了那里，本想将他们一网打尽，但那些狡猾的家伙全都逃走了。不过他们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我们正在分散兵力进行追捕。”

说到这里，维内莉娅的眼神变得有些烦躁。

“追踪途中，我发现其中一个人逃进了里奥贝达街。这家伙很擅长伪装，我根本认不出来。”

原来如此，难怪初遇时她要先确认我的身份。我理解了她的行动，默默地嚼着鲷鱼烧。

皇女殿下所赐的食物，理应吃完再回答。我努力地吃着，维内莉娅却叹了口气，轻轻咂了下舌。

“总之是白忙了一场。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抓住他了，我正打算放弃，买些鲷鱼烧回去，结果正好就遇见了你。”

“那些该死的垃圾。”

维内莉娅皱着眉低语道，那表情令我不寒而栗。我僵硬了片刻，咽下口中所有的食物后开了口：

“对不起。”

她疑惑地回过头。

“为什么？”

“您辛苦买来的鲷鱼烧，因为我的突然出现而掉了一个。还劳烦您亲自为我带路，实在是非常抱歉。”

维内莉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着摇了摇头。

“为了一个鲷鱼烧而这么认真道歉的，你恐怕是第一个。何况我是自愿为你带路的，有什么好抱歉的？”

“可是……”

“如果是为了逗我笑，那你成功了，到此为止吧。另外，我当向导也不全是为了你，别想太多，我在那家店也有事要办。”

“啊，原来如此。那就好。”

这么一说，我心里的负担顿时轻了不少。我尴尬地笑了笑，她又递来一个鲷鱼烧。示意我吃，我便接过来又咬了一口。她的嘴角泛起一抹悠然的微笑。

“吃东西的样子真可爱，像只瘦弱的小熊。”

这语气，活像主人在给心爱的宠物投食。这比喻荒诞至极，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则转过视线耸了耸肩。

“开玩笑的。男子汉别这么小气。”

“不是我小气……”

“好了。味道如何？”

我尴尬了片刻，还是老实地回答：

“说实话，非常好吃。”

“当然了。”

维内莉娅满意地笑了。

“毕竟是我买的。”

她不经意间卸下了所有的体面与权威，显得相当自然。这或许不符合一位皇女的身份，但确实是维内莉娅一贯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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