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的水泥台阶很凉，凉得像是要透过骨头扎进心里去。

我被按着肩膀跪在那里，膝盖底下硌着什么东西，没顾得上看。周围很吵，有脚步声，有呵斥声，有金属碰撞的动静，但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我只看见操场正中间立着的东西——断头台。

是真的断头台。

刀锋在四月的阳光底下反着光，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我眨了眨眼，那道光还在，刀锋还在，断头台也还在。不是做梦。

“妈！”

我听见有人喊我。

是大妮的声音。

我扭头往右边看，她跪在我三米开外的地方，被人反剪着胳膊摁住脑袋。她的头发乱了，沾着草屑和土，校服领子上不知道蹭了谁的血，已经干成暗红色。她在挣扎，肩膀拧着，被摁住的人往起挣，嘴里还在喊：“妈！别看！把眼睛闭上！”

我没来得及应声，左边也有人在喊。

“妈——”

是老三。

她比大姐小两岁，今年刚上高一，脸蛋还是圆的，这会儿全是眼泪和鼻涕。她挣不动，被两个人按着，整个人趴在地上，脸侧着往我这边看，嘴里呜呜咽咽的，喊出来的话听不清楚。

还有一个人没喊我。

老二。

她在最中间，脊背挺得比谁都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个押着她的人反倒像被她押着，站着没动，也没摁她。风吹过来，她的刘海动了动，露出半截眉毛。

是我的二妮。

我三个女儿。

三个。

“这是……这是干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是从我嘴里出来的。按住我肩膀的人没回答，只有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些，指甲掐进肉里去。我往前挣了一下，膝盖在地上蹭出去半寸，那人一脚踢在我腿弯上，我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地上。

土腥味冲进鼻子。

“校方通告——”

有人开始说话。

扩音器的电流声刺进耳朵里，嗡嗡的，把后面的话搅成一片混沌。我听见几个词——“颠覆组织”、“危害公共安全”、“经审判”、“执行死刑”。声音很年轻，像是学生，又像是老师，听不出来是谁。

我不听那些。

我只盯着我的三个女儿。

大妮已经不喊了，被人拽着头发往上拎。她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流下来，眼睛还往我这边看，嘴唇在动，没有声音。我看得懂——她让我闭眼。

老三还在哭，被两个人拖着往断头台那边走。她腿软，拖几步跪几步，拖几步跪几步，校服裤子磨破了，膝盖上渗出血来，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子。

老二自己站起来，往断头台那边走。

没用人拽。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往我这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看见了她的脸。表情很淡，淡得像是水洗过八百遍的旧布，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看我的那一眼，短得像一眨眼，短得像根本没看我。然后她转回头去，继续走。

我想喊她。

张开嘴，什么声音都没有。

断头台旁边站着人，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他们把大妮按到台子底下，把她的脑袋搁进那个凹槽里，搁进去的时候她还在扭头往我这边看，被人一巴掌扇回去，后脑勺被摁住了。

“妈——”

这一声没喊完。

刀落下来。

声音很闷，像一刀剁在案板上的肉。

我没看见刀落，只看见刀落之后，有个人弯下腰，从断头台底下捞起什么东西，拎着头发，往我这边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颗脑袋拎到我面前，晃了晃，头发上沾的血甩在我脸上，温的。

是大妮。

她的眼睛还没闭上，瞳孔散了，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拎着的人把那颗脑袋往我脚边一放，转身往回走。

我没叫。

没动。

没闭眼。

刀又落了一次。

拎着脑袋的人又走过来，把那颗脑袋往我脚边一放。

老三。

她的脸还皱成一团，眼泪和鼻涕糊在一块儿，眼睛挤着，像是死之前还在哭。

两个脑袋搁在我膝盖边上，血慢慢洇开，渗进看台的水泥缝里。

我抬起头，往操场中间看。

断头台旁边只剩下一个人。

老二。

她跪在那儿，后颈贴着冰凉的木头凹槽，脸侧着，往我这边看。

我看见她的嘴动了动。

“妈。”

没出声，但我看懂了。

然后她的眼睛从我身上移开，往上抬，往天上看。四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脸颊上沾的土照得发亮。她看着天，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皮没眨。

刀落下来。

第三颗脑袋拎到我面前，放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

二妮的脸干净一点，沾的血少，头发被血浸透了几绺，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闭着，嘴唇闭着，眉毛也没皱，像睡着了一样。

我看着那张脸。

那张我看了十六年的脸。

三颗脑袋挨在一起，头发缠在一块儿，血混到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从后面拽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拖起来。腿没力气，软得像两根面条，被人拖着走。我看不清路，看不清操场，看不清天，只看见自己脚底下划过去的草地，一道一道的绿，一道一道的黄。

我被拖到操场中间。

有人往我脖子上套绳子。

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肤里，剌得疼。

“知道她们为什么死吗？”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天。

我没回答。

那人笑了一声。

“有人举报的。”

绳子的另一头被人拽住，往上拉。我踮起脚，脖子被勒紧，喘不上气。

“想知道是谁吗？”

那人绕到我面前，站定。

我低下头看他。

是个年轻人，穿保安制服，胸口的工牌反着光，看不清名字。他仰着脸看我，笑得很和气，像是在跟邻居大妈唠家常。

“你二女儿。”

他笑得更和气了。

“她自己找过来的，写了三页纸的材料，人名、时间、地点，清清楚楚。说是为了学校好，为了同学们好。我们领导挺感动的，说这样明事理的孩子，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

“她以为自己能活着。”那人歪了歪脑袋，“可惜啊，规矩是规矩，写了材料的也不能破例。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那份材料根本没人看。”

绳子往上拽。

脚尖离开地面。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烧着，燎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往下看，看见那三颗脑袋，挨在一块儿，搁在血泊里。

二妮的脸朝着天。

阳光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

我看见她的睫毛，很长，一根一根的，往下耷拉着。那是我生的睫毛，那是我养了十六年的睫毛。小时候她睡觉，我趴在床边看她，就数她的睫毛玩儿，一根一根数过去，数着数着就困了。

绳子的力道忽然松了。

我落回地上，膝盖一软，跪下去，跪在那三颗脑袋面前。

有人在我身后笑。

“再看一眼吧，一会儿就烧了。”

我看着二妮的脸。

阳光从她额头上移开，移到脸颊上，移到下巴上，最后落进她脖子断口的血里。

她闭着眼。

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的二妮。

我的。

三个脑袋挨在一块儿，头发缠在一块儿，血混到一块儿。

分不清谁是谁。

绳子又拽紧了。

这一次没再松开。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