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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生母 海伦娜

那场席卷数个帝国行省的瘟疫，终于随着春日的暖阳一同消散，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土地和无数破碎的家庭。米歇尔和他的妹妹米莱，作为这片土地上一个日渐式微的贵族家庭仅存的成员，幸运地躲过了这场劫难。宅邸虽然陈旧，但依旧矗立，只是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园长满了杂草，透出一股疲敝之气。

今天，兄妹俩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整理家族的地下墓地。这处墓地入口就藏在宅邸后花园一处不起眼的常春藤石墙下，按照家族流传下来的古老传统，逝去的男性成员的遗体会普通的土葬，女性成员的遗体则会被特殊处理后安放在此，防止遭遇盗尸被亵渎。父亲去世之后，这也是继任家主的米歇尔应尽的义务。

米歇尔用剪刀奋力剪开纠缠在石门上的藤蔓，十四岁的米莱提着一盏防风煤油灯，灯光在她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四月初的清晨依旧带着凉意。石门在米歇尔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尘土、干燥香料和冰冷石头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小心脚下，米莱。“米歇尔率先走了进去，他回头叮嘱道，声音在狭窄的石阶通道里产生了些许回响。

“嗯，哥哥。“米莱小声应着，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扶着冰凉的石壁，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向下的石阶并不算长，很快就到了平地。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前厅，橡木门上雕刻着象征家族的纹章。推门，一股更为浓郁的、混杂着防腐药剂和多种干花香气的味道弥漫开来。主墓室比前厅要宽敞得多，是一个长方形的石室，两侧墙壁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石台，上面安放着家族历代的女性逝者。空气干燥而阴冷，煤油灯的光芒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更远处的石台则隐没在昏暗之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他们的母亲——海伦娜，就安放在离入口并不远的石台上。米歇尔还记得七年前，父亲亲手把母亲抱到这里。

随着兄妹俩的走近，灯光逐渐驱散了石台周围的黑暗，将海伦娜的身影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尽管已经去世多年，但她的遗体在父亲当年不惜重金布置的魔法防腐阵列和特殊香料的共同作用下，依旧保存得极为完好，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长久而安详的沉睡。

海伦娜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长裙，这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裙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银色鸢尾花暗纹，裙摆如水波般铺散在微凉的石台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手指纤长而白皙，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精致的戒指，那是父亲送给她的信物。

她有着一头浓密的金棕色长发，像融化的蜂蜜一样铺洒在脑后，发丝间别着几朵已经完全干枯的白色小花。她的脸庞依旧保持着生前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线条柔和的下颌，只是皮肤失去了一切血色，呈现出一种宛如上好羊脂玉般的苍白与细腻质感。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瓣微抿，唇色极淡，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整个人看上去既庄重又美丽，没有丝毫死亡带来的可怖，只有一种超然于时光之外的宁静。

米莱提着灯，站在石台边，怔怔地看着母亲。她对母亲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温暖的怀抱，轻柔的哼唱，还有阳光下带着花香的发丝味道。眼前的母亲，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幅精美却遥远的画。

米歇尔沉默地注视着母亲的睡颜，相比于米莱，他的记忆要清晰得多。他记得母亲穿着这件裙子在花园里教他辨认植物，记得母亲用这双手为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她的音容笑貌，曾是他童年里最温暖的阳光。时间夺走了许多，但至少，没能让他彻底失去这份念想。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母亲裙摆上的一点灰尘，指尖触碰到冰凉柔滑的丝绸，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他需要检查母亲遗体的保存状况，以及石台下方的防腐法阵是否还在正常运作，这是迁葬前必须确认的步骤。

“哥哥，”米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好奇，“母亲……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是啊，”米歇尔收回手，声音低沉而平稳，“父亲当年花了很多心思。他说，不希望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里感到孤单和冰冷。“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石台底座上刻画的那些复杂而黯淡的符文，一边检查一边对米莱解释道：“这些符文构成了一个小型的环境稳定法阵，能维持这里的干燥和恒温，减缓一切事物的腐朽。你看，这里的能量节点已经很微弱了，我们需要更换新的魔力水晶。“

他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蓝光的魔力水晶，准备替换掉那个已经耗尽能量的旧水晶。整个过程，他都显得有条不紊，专注而平静，仿佛在进行一项再平常不过的维护工作，只是这工作的对象，是他们血脉相连的至亲。

米歇尔熟练地撬下那颗已经完全黯淡的旧水晶，将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新水晶嵌入石台基座的凹槽中。随着魔力缓缓注入，那些沉寂的符文线条逐一亮起微光，随后又隐没不见，整个石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新和稳定了一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站在一旁、神情复杂的妹妹。“好了，米莱。法阵已经恢复了。现在，我们需要把母亲暂时移到宅邸里去，更换新的葬服，并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洁。“

将母亲的遗体搬离她安息了多年的墓穴，对年仅十四岁的米莱来说，无疑是一件既庄重又有些令人畏缩的事情。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石台的另一侧，听从哥哥的指示。

“我来抬上半身，你扶着她的腿。记住，动作要轻，但要稳。“米歇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着，给了米莱莫大的安慰。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小心地将手臂穿过母亲的后背和膝弯，用一种近似于拥抱的姿势将她缓缓从冰冷的石台上抱起。尽管经过防腐处理，遗体的重量比生前轻了不少，但仍旧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属于人体的实在分量。米莱立刻上前，轻轻托住母亲纤细的小腿和脚踝。

遗体触手冰凉，但并不僵硬，四肢甚至还保留着些微的柔软度，只是完全没有活人身体的那种弹性。当他们协同动作时，海伦娜的头部会随着晃动而微微偏向一侧，那头金棕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下来，擦过米歇尔的手臂。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从阴冷的墓室到石阶，再穿过杂草丛生的花园，最后进入宅邸的大厅。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大厅的彩绘玻璃窗，洒在地板上，形成斑斓的光斑。这温暖鲜活的景象与他们怀中冰冷沉睡的至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将母亲的遗体暂时安放在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长桌上，这张桌子原本是用来举行小型宴会的。做完这一切，兄妹俩都出了一身薄汗。

接下来的步骤更为私密和精细。米歇尔找来一盆温水和几块干净的亚麻布，米莱则从母亲生前的衣柜里，选出了一件簇新的、款式朴素的深蓝色棉布长裙。

清洗前，必须先脱去母亲身上那件已经穿了多年的月白色丝绸长裙。这是一件做工精良的衣物，背后有一排细密的珍珠纽扣。米歇尔让米莱扶着母亲的肩膀，让她稍微侧躺，自己则用灵巧的手指，一颗一颗地解开那些小巧的纽扣。

随着最后一颗纽扣被解开，丝绸长裙被轻柔地从身体上褪下。海伦娜那如同象牙雕塑般的身体，就这样完整而安静地呈现在兄妹二人面前。她的肌肤苍白而光滑，没有丝毫瑕疵或腐朽的痕迹。胸部轮廓依旧丰满圆润，只是顶端的乳蕾已然失去了血色，变成了淡淡的粉白色。平坦的小腹、纤细的腰肢，以及因常年卧躺而显得格外匀称的双腿，都保留着生前的美丽形态。私密之处的毛发也被精心修剪过，整洁地覆盖在小巧的阜丘上。整具身体，就像一件被时光定格的完美艺术品。

米莱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但随即又转了回来，目光中混杂着少女的好奇、些许的羞涩，以及对同为女性身体的一种本能的审视。米歇尔则显得平静许多，他将用过的旧衣物仔细叠好，放到一边，然后拿起浸湿了温水的亚麻布。

“我来擦拭上半身，你负责腿部。“他低声对妹妹说。

清洗的过程安静而肃穆。米歇尔用湿布轻轻擦拭着母亲的脸颊、脖颈和手臂，他的动作极为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仔细地擦过母亲的锁骨，擦过她线条优美的后背，以及胸前那片细腻的肌肤。温热的水汽在冰冷的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雾，很快又消散了。

米莱学着哥哥的样子，用另一块布擦拭着母亲的双腿。从修长的大腿，到圆润的膝盖，再到小巧秀气的脚。她注意到母亲的脚底依然光滑，没有一丝老茧，这是一双从未受过劳苦的脚。当擦到最为私密的部位时，米莱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但看到哥哥专注而坦然的神情，她也鼓起勇气，轻柔而迅速地完成了清洁。

擦拭干净后，他们又用干布将身体上的水分彻底吸干。随后，便是换上新衣。给一具没有自主能力的身体穿衣服比想象中要困难。米歇尔依旧负责抬起上半身，让米莱将那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裙从头部套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一只一只地穿过袖管。裙子很合身，深蓝色衬得皮肤愈发洁白。最后，米歇尔为母亲梳理好她那头漂亮的长发，让它们柔顺地披散在肩后。

一切整理妥当，海伦娜静静地躺在新裙子里，看上去比在墓室中更添了几分居家的安详。兄妹俩合力将她抬起，小心地放进一口早已备好的临时木棺中。这口棺材内里铺着柔软的白色衬垫，他们将母亲安放好，为她整理好裙摆，盖上了薄薄的亚麻布单。

做完这一切，米歇尔才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棺木中安详的母亲，又看了看身边同样神情复杂的妹妹，开口说道：“好了，让她在这里安静地待几天。我们还有其他家人的遗体要去整理。“

在将母亲的棺木暂时安放好后，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宁静。阳光透过彩绘玻璃，为冰冷的石地板镀上一层虚幻的暖色。米歇尔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正高，时间尚早。他转向妹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去厨房喝点水，休息一下。剩下的我来就好。“

米莱犹豫了一下，看着哥哥略带疲惫的脸，但最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今天的经历对她冲击不小，她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独自消化。

目送妹妹离开后，米歇尔重新拿起那盏防风煤油灯，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再次走向了通往花园墓地的门。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也更沉。当他独自一人再次踏入那阴冷潮湿的女性墓室时，迎接他的只有一排排沉默的石台和她们无声的主人。母亲曾经躺卧的第一个石台已经空了，这让他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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