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厚厚的讲义和书本回到办公室，看到老沙古纳教授蹲在门口，拄着拐杖昏昏欲睡。

海尔博蒂蹲下来拍了拍沙古纳的肩膀。“教授，您找我什么事？”

白发鬓鬓的小老头被吓了一跳，扶了扶厚重的圆眼镜，看清了面前的校长，站起来简单行了个礼。“海尔博蒂先生，我有些事情要和您说。”

今晚已经很忙了，又来一桩事，海尔博蒂忍住叹气的冲动，微笑着把他迎进办公室，坐下，倒上咖啡。沙古纳拿起杯子，尝了一口，不顾体面地咂了咂嘴。

“海尔博蒂先生，您上午是不是去贫民区那个广场观刑啦？”

海尔博蒂愣了一下。“是的，不过我倒是好奇，您是怎么认出我的。”

沙古纳教授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在这里教历史了，而且曾经是他的导师。五年前父亲逝世时，刚刚加入荒原探险队的海尔博蒂在出发的前一天被请回来接手学院。最初的几年沙古纳帮了他不少忙，直到今天仍是他的左膀右臂。他没必要向这位既是恩师又是挚友的老人隐瞒什么。

“那位刽子手，您没认出来吗？她是丽娜呀，两年前因为家里变故差点没能上学，还是您赞助的学费呢。去年毕业之后，她去当刽子手了，虽然不吉利，但也是份高薪工作。”

海尔博蒂在脑子里搜索着“丽娜”这个名字。叫这个名字的学生还不少，但他想不起来具体是谁。他资助过的学生可太多了。

“不记得正常，而且她当年的导师是我不是您，”沙古纳吹着手里的咖啡，小心翼翼尝尝温度，“她上午看到人群里有个高个子特别像您，但外貌很可怜，当时不方便直接问您，之后特地写急信来问我，怕是您遇到什么困难了。是你吧？鹰钩鼻扁耳朵。”

“那确实是我。”海尔博蒂心里祈求沙古纳接下来问他缘由，他好顺着解释自己去观刑并非为了猎奇的享乐。

“亏您还乔装打扮。以后再被别人认出来，市民就要以为你心善正直的形象是演的了。这种低俗的兴趣，作为校长还是赶紧戒掉吧，别人可以有，您海尔博蒂先生可不能有。而且，上周开始你就在看了，丽娜确认了整整一周才确定是你。”虽然已经身为下级，可训斥起海尔博蒂时，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不，我不是去看犯人死掉寻好玩的。我是去想一个问题的。”

“生理学问题？”

“不是不是，是心理学……也可能是社会学，也可能确实是生理学的问题。”

“嗯？我有点好奇，可以告诉我吗？”

海尔博蒂喝了口咖啡，“我发现，不少人对‘看着他人吊颈而死’这件事有很大的兴趣，甚至不亚于性欲般的热情——呃——我表述的可能不太准确，这个课题的正式名字我还没想好。”

“所以你是要关于这个写一篇论文？”

“呃……我是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昨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整理这段时间来的见闻，然后就想到前几周中心广场上那次处刑，”海尔博蒂慢慢解释着，“就是那个包庇家人杀人的大小姐，她处刑的时候，广场上挤得全是人，害得我在那里路上堵了好久。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很多人都有观看公开绞刑的爱好。再想着想着，这个问题就慢慢成型了。”

沙古纳看着海尔博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已经快三十了，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管有多忙都会找点莫名其妙的话题来浅浅研究一下，就像玩一样。上个月刚刚琢磨过“水产种类对月桂城儿童平均身高的影响”，前两个星期又信誓旦旦地要搞懂城市边缘地带的所有权纠纷，这个星期居然就换成了这种重口味的话题。

讲了点道德方面的客套话，最后随便聊了点事务上的话题，沙古纳就离开了。

海尔博蒂一直忙到凌晨，繁多琐碎的文件让他暂时对生活感到绝望。他甚至连油灯都忘了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蓝罂粟学院的教学挑战，旧大陆学术界的剧变，失踪一周的优等生，连续半年不平衡的收支……每个学校相关的事情都够他头疼的，更不要说那些棘手的政治问题了。

此时的海尔博蒂不知道，与其说是他关注了这个问题，不是说是这个问题关注上了他，就如冥冥中的神意，引导着他敏锐而无意义地抢先了“变故”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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