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为约稿小说】

—— 废弃军事地下医院

(Abandoned Military Underground Hospital）

东南亚的丛林里，没有风，只有万分粘稠的湿气。

在这座被芭蕉叶层层覆盖的废弃军事地下医院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福尔马林混合的诡异气味。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穿着一件毫无褶皱的白色手术衣，那双修长如艺术品的手正稳稳地握着一把泛着冷光的手术刀。

手术台上，一具黑猩猩的实验体正发出微弱的抽搐。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且漫长的单音。那只被强行缝合了异体头颅的畜生，瞳孔在瞬间扩散，彻底浑浊。

「第97次。」

梁卓英(Dr. Julian Leong)面无表情地放下刀，镜片后的双眼没有任何波澜。

「动物的神经耐受力已经透支。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人类大脑，以及一具处于绝对巅峰状态的年轻供体。」

他摘下满是血污的乳胶手套，随手丢进托盘，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滴——！！！」

长鸣声骤然拔高，继而扭曲、变调。

最终化作了新加坡(Singapore) ，

高中下午四点那阵刺耳的下课铃。

我盯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白得有些病态，五官柔和得过分。

我讨厌这种由于营养不良和长期躲在阴暗处而形成的苍白。如果这张脸长在一个真正的女孩身上，或许是恩赐；但长在我这个在福利院长大的、被叫做“林妹妹”的孤儿身上。

我伸手，指尖隔着冰冷的镜面描摹着自己的喉结——那里起伏很小，小到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我再用力一点，就能把它彻底抹平。

「哟，我们的林妹妹又在顾影自怜呢？」

铁门被粗暴地撞开，伴随着一股粗鲁的、混杂着廉价运动喷雾的汗臭。黄劭谦 (Sean Ng) 带着那副练过橄榄球的宽大肩膀，瞬间挤占了我的视线。

他大步走到我背后，带着某种下流的兴奋，伸手死死掐住了我的后颈，指甲在我的皮肤上划出火辣辣的疼。

「长得这么骚，是不是下面也长得跟别的小男生不一样？」

他的热气喷在我的耳后，让我感到万分恶心。

「要不要哥哥帮你检查一下，看看你这身皮囊下面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我死死抓住洗手台的边缘，指甲在石材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有反抗，甚至在那种窒息的恐惧里，隐约生出一点卑微的错觉——仿佛被当成“女人”对待，本身就是一种被承认的方式。那念头刚浮上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Sean，你又在犯贱了？」

门被推开。

Lucas 拎着球包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进来，把他整个人衬得干净而耀眼，像是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的存在。

—— 陈翊宸 (Lucas Tan）他是唯一对我不离不弃的好友。从初中就认识的人。那时候我还会跟在人群后面，小心翼翼地活着，而他已经是所有人视线的中心——成绩好、家世好、长得也好，连笑起来都理所当然。

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只有一件没变，他还是站在光里，而我始终在阴影里看着他。

他往里走了一步。

那种由家境、气场，还有天生的体格叠加出来的压迫感，并不张扬，却足够让人本能地退让。

​黄劭谦 (Sean Ng)啧了一声，还是悻悻地松开了手。

「Lucas 来了啊。」​

黄劭谦 (Sean Ng) 拍了拍我的脸，那声脆响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分外刺耳。

「行，今天给陈少一个面子。」

他带着那帮跟班离开后，陈翊宸 (Lucas Tan)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按在我被打红的脸颊上。

我抬起头，视线在那道旧疤上短暂停留。那是三年前，他在初中厕所为了保护我，被钢管生生划开的痕迹。

「阿珩，去我家吧。我妈订了位置庆祝我们毕业。」

陈翊宸 (Lucas Tan)的声音温和得让人想落泪。

「她说很久没见你了。」

——纽顿铜源（Kopar At Newton）公寓。

冷气开得有些刺骨。当电梯门滑开的一瞬，我见到了那具令我往后无数个深夜都魂牵梦绕的肉体。

陈嘉妤 (Jacqueline Koh) 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像是一尊被精密修饰过的神像。

他的母亲是新加坡九十年代末很出名的超模。即便现在已经四十三岁，身材和气质也几乎没变，只是多了几分沉稳。

「阿姨。」

「阿珩来了啊，欢迎。」

她开口，嗓音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慵懒。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高领真丝长裙，裙子保守，领口死死地扣在喉咙最上方，长袖垂至腕骨，裙摆甚至拖到了脚踝。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她的脚踝向上扫描。

那是模特特有的腿——又长又紧实，哪怕只是站着也有股压迫感。紧接着是腰肢，纤细却带着让人不自觉想屏住呼吸的力量。最让人窒息的，是高领衫下的胸前那曲线，成年女性的身体，就这样赤裸裸地在我眼前存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脚尖甚至有些开裂的帆布鞋，再看看她那双被昂贵皮鞋包裹的、由于常年保养而显得如象牙般润滑的手。

——嫉妒。

像硫酸一样的嫉妒在我心底疯狂翻腾。

我不嫉妒她的财富，我只嫉妒她能如此理所应当、如此优雅从容地拥有一具完美的女性身体。

我看着她，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一个万分恶毒的念头：如果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我，我会穿上最性感的黑色蕾丝，我会让全世界的男人都跪倒在我的高跟鞋下，而不是像她这样，暴殄天物地把自己裹在一堆沉闷的真丝里。

「这孩子，怎么盯着阿姨发呆？」

她温柔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种名贵的、带有木质调的香气。那种香气瞬间占领了我的呼吸，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走吧，父亲在下面等着了。」

晚餐在滨海湾的（Jaan by Kirk Westaway）米其林餐厅进行。陈父在谈论着 Lucas 的大学申请，陈翊宸 (Lucas Tan)在憧憬着自由。而我像是一个透明的影子，机械地切着盘子里那块带血的牛排。

陈嘉妤 (Jacqueline Koh)优雅地抿了一口白葡萄酒，侧过头，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我。

「阿珩，你要学着坚强一点。」

她轻声细语地叮嘱。

「以后 Lucas 的脾气要是还这么冲，你得学着照顾他。就像他以前保护你那样。」

我乖巧地点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块生硬的石头。

回程的私家车上，冷气寂静地流动。

我坐在后排，视线穿过座椅的缝隙，贪婪且病态地盯着前方副驾驶座上陈嘉妤 (Jacqueline Koh)那白皙的后颈。

我在脑子里一遍遍想象她身上的高领裙下面，那具身体的骨架和肌肉到底长成什么样。

「砰——砰——！！！」

没有任何预警。

两道足以刺穿灵魂的远光灯，从十字路口的侧方瞬间撞入了我的瞳孔。那是重型卡车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震耳的金属扭曲声炸响。撞击的力量几乎把我整个胸口震塌。骨骼像被扭曲的钢条拉裂，疼得我几乎失去呼吸。

下一秒，死寂取代了痛感。

我歪头，视线模糊，却还是看向前方。

陈嘉妤 (Jacqueline Koh) 的深蓝色长裙上，暗红色液体迅速蔓开。她的身体被安全气囊托着，静静靠在椅背上，安稳得仿佛只是沉睡，而不是刚刚经历巨力撞击。

那抹血红，是我跌入混乱前，最后在眼中定格的色彩。

———新加坡狮城百汇医院

(Lion City Parkway Hospital, Singapore)。

地下三层，重症区。

空气中只有负压系统运转的低频嗡嗡声。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站在观片灯前，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上。

他手里拿着四份刚刚从急救中心送来的车祸伤者 X 光片和脑电图报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精准地拨开第一张。

那是陈翊宸 (Lucas Tan) 父亲的片子。颈椎折断，脑干神经大面积撕裂。当场死亡。

第二张，陈翊宸 (Lucas Tan)。轻度脑震荡，右臂尺骨骨折。目前已经在普通 VIP 病房注射了镇静剂，陷入沉睡。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的目光直接跳过这两张毫无医学挑战性的废纸，死死盯住了剩下的两份报告。

四号片：陈嘉妤 (Jacqueline Koh)。脑干功能在强烈的撞击下发生不可逆转的丧失，瞳孔对光反射消失——标准的脑死亡。

但令人惊叹的是，由于副驾驶安全气囊的完美弹射，以及她常年保持的绝佳核心肌肉控制力，她颈部以下的躯干连严重的软组织挫伤都极少。

她的心脏，那颗属于女性的心脏，此刻依然在体外循环机的维持下强劲跳动。

这是一具完美的、无主的供体。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的呼吸稍微重了一分。

他缓缓抽出最后一张报告。

二号片：林昱珩 (Lim Yu Heng)。由于坐在后排且未系安全带，胸骨严重塌陷，多脏器大面积碎裂出血。生命体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常规抢救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由于撞击角度的诡异，他那颗年轻的大脑，在坚硬的颅骨保护下完好无损，脑电波显示，这颗大脑求生的本能异常活跃。

真完美的受体。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摘下无框眼镜，用衣角缓慢地擦拭着镜片。随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按下了墙上的内部加密通讯器。

「把二号床和四号床推入 01 号无菌室。启动该楼层最高级别物理封锁。清空所有当值护士和监控。」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点一杯咖啡，「得通知他们带设备从地库上来。我们找到人类的数据了。」

十分钟后。

地下三层缓冲区的货运电梯门无声滑开。三个穿着普通便装、提着三个沉重恒温金属箱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们正是常年潜伏在东南亚边境进行非法器官移植的通缉犯。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三人熟练地穿过消毒通道，换上全套最高级别的无菌手术服，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仿佛四台没有感情的精密机器，走入那间被彻底封锁的白色牢笼。

手术台前，左边是生命垂危的林昱珩 (Lim Yu Heng)，右边是脑死却肉体完美的陈嘉妤 (Jacqueline Koh)。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拿起一把特制的骨锯，对准了林昱珩 (Lim Yu Heng) 的颈椎第二节。

切割声，在无菌室里沉闷地响起。

——普通 VIP 病房。

白炽灯有些刺眼，陈翊宸 (Lucas Tan) 从镇静剂的浓重药效中挣扎着醒来。

右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只要稍微一动，骨头缝里就传来阵阵钻心的钝痛。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他猛地坐起身，脑海里瞬间闪回几个小时前在十字路口的那一幕。

刺眼的远光灯、震耳欲聋的金属扭曲声，父亲母亲以及坐在后排，被挤压变形的座椅死死卡住、毫无声息的林昱珩 (Lim Yu Heng)。

​「母亲......父亲……阿珩......」

​陈翊宸 (Lucas Tan) 脸色惨白，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带出一串血珠，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看见那个戴着口罩的陌生医生。

他站在那扇冰冷的铁门前，用最平静、最残忍的语气，向这个刚刚成年的高中毕业生宣读了死亡通知。

「你是​陈翊宸 Lucas 吗？」

「Lucas，我是梁卓英医生 (Dr. Julian Leong) ，我很遗憾。你的父亲由于颈椎折断，没能抢救过来。至于另一位男的。

陈翊宸 (Lucas Tan) 的双腿瞬间失去了力量，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梁医生。

他无法接受。几个小时前，父亲还在我讨论毕业旅行。

还有那个总是低着头、需要他保护的孤儿死党，就这么没了？

「林昱珩 (Lim Yu Heng) 的身体已经彻底毁了。」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话锋一转。

「但......他的大脑还活着。」

「而你的母亲，陈嘉妤 (Jacqueline Koh)，情况恰恰相反。她脑死了，但身体完好无损。」

陈翊宸 (Lucas Tan) 愣住了

「什么意思？」

镇静剂的残余药效让他无法立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跟我来。」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转身，带着僵尸般的陈翊宸 (Lucas Tan) 走进那部需要刷加密磁卡的电梯，直降地下三层。

—— 01号无菌室外的观察窗前。

陈翊宸 (Lucas Tan) 趴在厚厚的玻璃上，双眼瞬间因为惊恐而放大，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张脸，是林昱珩 (Lim Yu Heng) 那张苍白、柔和的脸。但那张脸往下，连接着的，却是女性丰满的躯体！

在苍白的灯光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脖颈处，有一圈密密麻麻的、泛着红肿血丝的金属缝合钉，它们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死死钉在了一起。

呼吸机正在发出规律的抽气声，向这具诡异的拼接肉体里泵入氧气，带动着那傲人的胸廓微微起伏。

「呕——」

陈翊宸 (Lucas Tan) 猛地转过头，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的酸水灼烧着他的食道

「他……他……怎么了！」

陈翊宸 (Lucas Tan) 冲过去，用没打石膏的左手死死揪住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的衣领，双眼赤红

「你对阿珩做了什么！！还有我母亲呢？…」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救活了你生命里仅剩的两个人。」

他用力掰开陈翊宸 (Lucas Tan) 颤抖的手指，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旁边的金属推车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拔掉呼吸机。林昱珩 (Lim Yu Heng) 脑死亡，你母亲陈嘉妤 (Jacqueline Koh) 彻底下葬。你同时失去所有亲人和朋友，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逼近一步，压迫感地盯着这个崩溃的少年

「第二，签了这份保密协议。」

「对外宣布林昱珩 (Lim Yu Heng) 在这场车祸中丧生。而活下来的，是受了重伤的陈嘉妤 (Jacqueline Koh)。他现在就躺在里面，用你母亲的心脏跳动着。这是救活你最好朋友的唯一方式。」

陈翊宸 (Lucas Tan) 看着那份协议，浑身发抖。

「所以说……他那具身体……是我母亲的？」

他脑海里闪过初中时，林昱珩 (Lim Yu Heng) 躲在更衣室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样子；闪过今天下午，黄劭谦 (Sean Ng) 掐着林昱珩 (Lim Yu Heng) 脖子时的无助。

他又转头看向玻璃窗内，那具诡异却散发着温热生命力的身体，他无法承受同时失去一切的打击。

「可他......阿珩醒来后，别人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的脸？」

翊宸 (Lucas Tan) 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已经妥协了。

「林昱珩 (Lim Yu Heng) 原本就长得偏女性化，五官柔和。

至于声音......」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推了推眼镜，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在后续的恢复治疗中，我会不小心弄伤他的声带。他的声音会变得沙哑难辨，虽然过个大半年会慢慢恢复，但足够应付初期的危机了。」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拿起一支笔，塞进陈翊宸 (Lucas Tan) 的左手里

「后续日常和对外的社交，让他戴上口罩，穿上你母亲的衣服。只要你不开口，没人会怀疑。」

陈翊宸 (Lucas Tan) 握着那支笔，仿佛握着一把烧红的铁烙。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随后他颤抖着在协议的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地签下了Lucas Tan。

——黑暗。

听觉先于一切器官苏醒。

病房里没有任何杂音，只有一种规律、机械的「嘶——呼——」声。意识像碎裂的玻璃渣，在黑暗中一点点拼凑。我试图呼吸，但肺部没有产生任何主动扩张的动作。

冰冷的氧气是顺着一根粗大的管子，被某种外力强行压进气管的，随着血液里的麻醉剂逐渐消退，第一阵实质性的感觉传到了大脑。

不是痛，而是重压。

我感觉到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两个装满温水的水球。这种触感完全超出了我的生理认知。我，林昱珩 (Lim Yu Heng)，一个十八岁、瘦弱干瘪的男生，胸膛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沉重的起伏。

每一次呼吸机送气，那两团重物都会在胸腔上产生轻微的晃动，连带着周围的皮肤被微微拉扯。

恐慌瞬间攥住了我。我想要抬起手，摸一摸胸口到底压着什么东西，大脑下达了抬手的指令——没有反应。

从肩膀到指尖，再到双腿，我的身体就像是被完全切断了电源的废铁。肌肉没有任何反馈。我变成了一个被死死封印在未知肉块里的幽灵。

突然，强光刺穿了眼皮。

我艰难地撑开一条缝，视线被泪水糊住。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医用口罩和无框眼镜的男人出现在视野正上方。他眼神冷漠，手里拿着一把冰冷的医用手电筒，强行翻开我的眼皮，光束直直打进我的瞳孔。

我连偏头躲避都做不到。

男人关掉手电筒。他没有调高床头，而是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冷酷且用力地按住我的额头，将我固定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拿过一面带有反光板的医用小手持镜，悬停在我的眼前。

镜子里，是我自己。

那张苍白、因为插着气管而微微变形的脸，确实是我林昱珩 (Lim Yu Heng) 的脸。我还活着。

男人没有任何废话，缓慢地将镜子往下倾斜。

视线顺着下巴移动。在喉结下方，本该是平滑颈部的地方，出现了一圈红肿发亮、向外翻卷的肉缝。那条肉缝上，密密麻麻地打满了一圈冰冷的金属缝合钉。

它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死死咬住了我的头颅，和下方那具躯干，镜子继续往下。

宽大的无菌服领口微微敞开。我看到了深深的沟壑，以及顺着呼吸机起伏的、傲人的胸部轮廓。顺着往下，是被被单勾勒出来的、紧致而完美的腰线。

那是一具成熟、丰满的女人的身体。

我的头，被缝在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脖子上。

胸腔里那颗陌生的心脏瞬间失控，开始疯狂跳动。供血速度的剧变让我产生了一阵猛烈的眩晕，旁边的监护仪爆发出刺耳的急促警报。

男人看着暴跳的屏幕数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伸出手，握住插在我喉咙里的那根粗大呼吸管，没有任何预警，粗暴地一把抽了出来。

「咳——咳咳！」

管子拔出的瞬间，空气倒灌。我剧烈地干咳起来。每一次肺部的震动，脖子上的那一圈金属缝合钉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拼命张大嘴巴，想要尖叫，想要问他这到底是谁的身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空气穿过声带。

没有声音。

我原本偏细的少年嗓音消失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有破风箱一般粗粝、嘶哑、难听的「——嘶嘶」气流声。

男人随手将带着粘液的管子扔进医疗废料桶，俯下身，口罩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听着。」

他的声音平稳得让人胆寒。

「你的身体在车祸里已经碎成了肉泥。为了让你活下去，我给你换了一具刚刚脑死亡的供体。」

我张着嘴，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死死盯着他。L

「别管这是谁的身体。你只需要知道，林昱珩 (Lim Yu Heng) 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死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从现在起，如果你想让你脖子上的肉不烂掉，就闭上你那张发不出声音的嘴。」

他后退了一步，目光扫向病房紧闭的大门。

「门外有人签了字，他现在是你的监护人。好好扮演你的新角色。」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响。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那个属于陌生女人的丰满锁骨上，触感微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促，带着一种强烈的慌乱与踉跄，正一步步向病房门靠近的脚步声。

视线死角的金属门把手发出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走廊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病房。

我费力地转动眼球，陈翊宸 (Lucas Tan) 进来了。他穿着皱巴巴的条纹病号服，右臂打着厚厚的白色石膏，用绷带挂在脖子上。他的脸色惨白，眼眶里布满血丝。

Lucas，他活下来了。

我想向他求救，想叫他的名字。我张开嘴，喉管深处却只能挤出两声漏风的「嘶——嘶——」声。我试图挣扎，但连抬起一根手指去抓他衣角的能力都没有。

按照陈翊宸 (Lucas Tan) 以前的性格，他应该会立刻冲到床边。但这一次，他在距离病床还有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那是看死党的眼神，充满痛苦和不忍。但紧接着，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目光停在我脖子上的那圈金属缝合钉上，然后继续向下，死死盯着被单下那具高高隆起的女性胸膛。

我清楚地看到，陈翊宸 (Lucas Tan) 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混杂着恐惧、抗拒，以及某种深深的屈辱。

那个戴着口罩的陌生医生并没有离开病房。

他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医生没有看我，而是对着陈翊宸 (Lucas Tan) 开口：

「你的时间不多。探视结束后，她需要注射第一阶段的抗排异药物。记住你签过的字，做好你现在的身份。」

我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签字？什么身份？

陈翊宸 (Lucas Tan) 浑身发抖。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终于挪到了病床边。他伸出那只没有打石膏的左手，动作僵硬地盖在了我的手背上。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他的下颌骨绷得死紧，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了几个音节：

「昱珩……」

他停顿了一下，一滴眼泪砸在白色的被单上。随后，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沙哑

「母亲……你醒了。」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昱珩？母亲？

他在叫谁？病房里没有其他人。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脸，叫我……母亲？突然想起刚才镜子里那傲人的胸廓、完美的腰线、微凉细腻的皮肤……难道。

我，林昱珩 (Lim Yu Heng) 的头，被缝在了陈翊宸 (Lucas Tan) 的亲生母亲——陈嘉妤 (Jacqueline Koh) 的身体上？

陈翊宸 (Lucas Tan) 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这张脸。他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紧了他母亲的手背。

「阿珩，对不起……」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你的身体全毁了，抢救不过来。我母……我母亲脑死了。那个医生说，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办法。」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把真相砸在我的脸上。

「我签了字。对外，林昱珩 (Lim Yu Heng) 已经死了。你现在是我母亲，陈嘉妤 (Jacqueline Koh)。你的脸没有毁，但声音……医生说他弄坏了你的声带，但之后会慢慢恢复。」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阳光、曾经在学校里保护我的大少爷，现在跪在我的床边，双手死死抓着这具属于他亲生母亲的肉体，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废人。

监护仪上的线条剧烈起伏。

我无法发声，无法动弹。

深夜。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麻醉泵的剂量被护士调低了。我试着动了一下右手食指。指关节传来一阵生锈般的酸痛，但我终于夺回了这只右手的微弱控制权。

我缓慢地抬起手臂，手掌顺着宽大的无菌病号服领口，一点点往下探。我的大脑认知依然停留在十八年来那副干瘪、瘦弱的男性肋骨上。

但当掌心真正落下时，触碰到的却是两团沉甸甸的、柔软的奶子。那是陈嘉妤 (Jacqueline Koh) 作为前模特，保养得没有任何下垂痕迹的完美脂肪与乳房。

它们沉甸甸的重量完全填满了我的手心。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我的手掌感觉到了那份惊人的饱满；而同时，这具女性躯体胸前的神经，也将微弱酥麻与敏感清晰地传回我的大脑。

甚至连顶端的奶头都因为指尖摩擦而产生微弱收缩反应。一种混杂着错位、背德与病态满足感的毒汁，开始在黑暗中生根。

—— 第三天下午。

护士拔掉了连接在我下半身的导尿管。

陈翊宸 (Lucas Tan) 侧着头，视线死死盯着地板。他用没有打石膏的左手半搂着我的腰，像搀扶易碎瓷器一样，把我挪进独立卫生间。

他浑身僵硬，隔着病号服传来的年轻男性体温烫着我的皮肤。把我放在马桶边后，他立刻退了出去，紧紧关上门。

我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将病号裤褪到膝盖。站立排泄的肌肉记忆驱使我站在原地，但由于重心彻底改变，以及下半身构造完全颠覆，我的大脑根本无法完成站立排尿指令。

双腿一软，我脱力般跌坐在冰冷的马桶圈上。

我低下头。双腿之间空空荡荡。那团十八年来伴随我的、属于男性的肉棒彻底消失了。

我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完全陌生的区域。指尖顺着平坦的小腹往下，触碰到了柔软、微微湿润的阴唇。没有了原本熟悉的器官，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属于成熟女性的深邃肉缝。

水流声在安静卫生间里响起。

温热的尿液顺着完全陌生的生理通道排出，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根部流下一点。

当我抽过纸巾，手腕别扭地绕下去去擦拭那个完全不同的部位时，女性黏膜传来的微弱摩擦感和异样敏感度，像一记重锤，将我最后一点身为男性的残留认知砸得粉碎。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洗手间镜子里那张苍白男生的脸，和下方那具完美女人身体。

我没有哭，嘴角反而在这个密闭空间里。

扯出一个怪异、无声的笑容。

—— 半个月后。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站在病床前，手里拿着出院许可。

「缝合线愈合良好。声带损伤正在结痂，半年内不要尝试大声说话。」

他递给陈翊宸 (Lucas Tan) 一个黑色药瓶。

「这是第一阶段的抗排异药。每天早上九点，看着她吃下去。断药超过十二小时，这具身体的免疫系统就会攻击他的大脑，你会看着她一点点瘫痪，直到脑死。」

陈翊宸 (Lucas Tan) 惨白着脸接过药瓶。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走近我，把一个医用级别黑色口罩挂在耳朵上，遮住我那张属于林昱珩 (Lim Yu Heng) 的下半张脸。

「记住你的身份，陈夫人。」

梁卓英 (Dr. Julian Leong) 声音平稳，无起伏。

出院手续办得很隐秘。陈翊宸 (Lucas Tan) 的右臂拆了石膏，换成轻便固定支架。他全程低头，推着轮椅，带我走进地下停车场私家车。

车厢里弥漫真皮座椅味，没有了那天晚上的大提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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