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问很多遍了，没睡醒就去洗把脸。”宇没好气地回道。

夜在叠衣服，他的衣服总是邋遢地堆在一起，衣柜里面也都是灰。她还是有些不确信，“我今天真的没有去学校吗？”

“啧。”宇咂嘴。“要走就赶紧走。”夜闻言看向他，他的脸上挂着一丝不快，转身进了卧室。

他们现在的相处很奇怪，夜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可他却只是沉默。再想做爱时夜拒绝了他，‘还不是时候。’她哀怜地看着宇，希望他们能回到正常的关系。

宇作为大人的伦理观很悲剧，他不觉得和她做爱有问题。他只想和她在只有两个人的屋里不停做爱，但少女显然不会接受这样的生活。他让夜不做爱就滚，但她既不肯做爱，又不愿意走。

他们冷战了两天，今天起床的夜看起来有些恍惚，她总觉得自己去了学校，被她问话的宇心情有些复杂。

夜在认真上学，对此宇一些欣慰。虽然他的真面目已经暴露，没必要再假装为她考虑。但喜欢学习总是好事，他当初要是像她一样认真学习的话就不会逃课……服药后的他发散着思维，随后立刻被无能为力的绝望击垮身心。人生只有一次，他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很遗憾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床头柜前镜子里的自己上半张脸被黑雾笼罩，宇只能看到他嘴角的邪笑，“到现在还在被她摆布。”他朝宇伸出手，“要来这边看看吗？看事物原本发展的模样。”镜子的深处，野人背对着宇，在更深的地方，隐约还有其他的身影。

幻听，还有幻觉，宇捂着额头，“滚。”

他收回手，不以为意，“你总觉得别人对不起你，你又对得起谁呢？”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宇，“你看，我如果这么说的话，你又开始不甘，难道我真的一点不满都不能有吗？”

“啊不行，我不能卖惨，可是我真的好惨啊，可怜可怜我吧。”他用做作的腔调说完讽刺，又换回正常声音，“你还是没有明白把决定权交给别人是多愚蠢的事情。”他在镜中来回踱步，“是，你运气好，夜有良心，会因愧疚对你忍让，可如果她不是这种人呢，即使她现在是，又怎么确保以后？”他又朝宇伸出手，雾气模糊了边界，镜框好像成为了前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野人看着周边灰蒙的气体，肉眼不可见的微尘中泛着丝丝缕缕的菌丝，他觉得无聊，果不其然，宇还没听完就把镜子砸了。野人慢条斯理道，“你以为这种话我和他说过多少遍？”宇如果能贯彻意志，无论他是好是坏，野人都不会瞧不起他，不过他就是这种人，所以他还是他。

野人忽又觉奇，刚才那玩意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再看时阴影似的宇已经消失不见，一些奇怪的念头止不住地冒出，如果宇真握住他的手会发生什么？

服药之后，宇看着破碎的镜框喘气，他病得更重了，不过换汤不换药，还是那些陈词滥调，说监禁和侵犯都是小儿科，让他做得更彻底。也不想想做得到的话他早就做了。

夜当然是在可怜他，他从一开始展现给她的就是让人觉得可怜的丑态，例如无法自理的生活和缺陷的性格。那已经是他尽力压制后的部分，卡在了恰好的境地。如果他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疯癫，夜就不会对他抱有同情。所以说做人最避讳半吊子，付出损己，索取伤人，他害人又害己。

“……我回去上学，以后在放学之后过来给你做饭再回家，可以吗？”夜唤回了他的意识，少女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但更多是打定主意的坚定。她看着宇，那表情并不像是在征求意见。

这个提议说来简单，但要在学校，家，还有他这边三头奔走，只靠怜悯之情又能坚持多久？

“……不怎么样，你走之后我就退房……啧。”好不容易重整的思绪被冲乱，少女为难的面容烙在他的眼里，好像这又是他的错。

他不应该说出来，而是等夜离开之后去执行。这些话会绑架她的感情，是在给她添麻烦。附骨之疽般的劣根性给他这样的反馈，宇抓住胸口，一阵耳鸣，刚服下的药好像失去了作用。

“你怎么了？”夜发现了不对，“关你屁事！”少女更加受伤，她的心绪传递给宇，胸口那些不明白的情绪躁动得更加暴烈。宇胡乱地挥着手将她驱赶，他的意识模糊，肢体行动也不受控制，在混乱之中，清脆的声音响起。

“……”少女的眼睛睁大，瞳孔微缩，她捂住发热的脸颊，表情错愕。

‘……再来烦我的话，就不是只来一巴掌了。’宇想放狠话装作这不是意外，但连情绪都控制不好的他显然做不到游刃有余。他用力抓住误伤夜的手，指甲嵌入皮肉。他咬紧牙关，胸口一阵阵刺痛，他忍不住弯下腰，蹲在地上喘不过气。即使如此，他不忘对夜怒吼，“滚！别来烦我！咳咳……”只是吸气少吐气多，肺部发出悲鸣，与其说是怒吼，更像是声嘶力竭的悲鸣。

宇最后还是沉默了，他的想法依然混乱，但夜倔强地挡住他的手。被夜抱着，所以他只能沉默，或者说，忍耐。“夜，杀了我吧，让我解脱……”他把脸埋在少女柔软的温柔胸怀里，那淡淡的香气如同成瘾物一样让他的胸膛起伏放缓。宇喃喃道，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声音细若蚊蝇，不过宇很确定夜听到了，因为她的身体震了一下。

宇不想活了，他很早就不想活了。夜继承了来自父亲的仇恨，在对他诉说心事时，她并不避讳对‘仇人’的杀意和憎恶。在知道夜是谁之后，他总是做被她杀死的梦，但他觉得那不是噩梦。如果被夜杀死的话，那她会开心，他可以解脱，这是双赢的局面，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

“为什么会这么想？”少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很想简单地回答一句‘因为不想活了。’但劣根性告诉宇，语焉不详只是又一次的绑架她的心。他必须让夜意识到这个死法的必要性，以及。

她又问道，“为什么是我？”

“如果我自杀的话，他们可能会觉得我是被逼死的。”事实如此，但有时候事实并不重要，他的确被逼得生无可恋，但不代表他可以自杀。宇仍旧说着大概，因为劣根性依然在反复着他的死活无人在意，那只是他为了赖着不死找的借口。卫生间里翻倒的蟑螂明明起不了身，但是过了几天还在一直抖腿，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蟑螂。

截然相反，完全冲突的痛苦，但都同时折磨着他。

自杀做不到的话，他只能寻求非自愿的死亡。最好的时机其实是在救夜那次，在现场被老人杀死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为了帮助某人而死，那些可能的悲伤就不会那么重。可他不能故意送命，他必须先确保夜的安全。他不是超人，对着持械的凶徒也做不到游刃有余。他全力以赴把老人制服，于是失去了这次机会。

既然如此，他就想起了夜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被她杀死他也乐意。她有动机，有立场，他对夜的逃走很受伤，觉得她不该这样，但又觉得理所应当。他想要靠着监禁和她一直在一起，但也期待着死在少女的反抗下。只有一个愿望是骗人的，无论何时他都想着一了百了。

“夜，帮我解脱吧……”宇发出近似呻吟的声音。无论如何努力，到最后他在心底存留的也只有痛苦。他明明没有成为人上人的志向，但却连普通人的生活都成了奢求。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那天宇留在那里是为了救人，他的举动明明是发自善心，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他？宇很想哭，但他哭不出来，只要意识清醒他就不愿在夜面前流泪。只是肩膀依然轻抖，而夜更用力抱住他。

他在父亲的工厂干活，用一个月学会了大部分基层岗位需要的专业知识，但那更令人绝望，因为他已经年近三十。监狱里的同时教育只到初中为止，他甚至连一张高中文凭都拿不出来。

和他同龄的同学都在做什么呢，大部分人都删除了他，但他依然能窥视旁人的人生一角。有的人当上了小领导，在非工作账户骂天骂地。有人已经结了婚，天天幸福的晒娃；还有些人靠着自己的努力买车买房。大家都遗忘了这个人，同学聚会也不会有人叫他。如果在现实偶遇他一定会低头躲闪，他对任何行于人生正轨的人都感到自卑。

即使这样……即使这样！他还是有一些成就，他帮助了同样脱离正轨的姐妹，让她们可以重新回到那条路上，可这条路的尾声比喜悦更多的是失落。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例如他进行的各种尝试。直到他打算放弃的那一刻，一种情绪驱动着他做了一件事。她很可能会直接删除，至少在看到短信的瞬间夜能够想起他。

幼稚的想法，可他就是幼稚的人，那之后引发的一系列事件都不在他的预料中，可他也只能怪自己。

“我真的没想对你们做什么……但是我做不到……”宇轻声呢喃，他不是魔鬼恶魔，也不是圣人佛陀，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对她们的好不带目的，犯下的错也真实不虚。

夜已经逐渐体会到他无可奈何的心境，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揪住衣服。夜接受了他的帮助，但一直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考虑事情,她没有想过那些事对他是多么大的打击。她缔造了现在的境地，但他依然不讨不存在的公义，也不求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他只向她寻求解脱。

宇一直重复着诸如‘完蛋’‘解脱’一类的消极词汇，两人的对话里有效的部分越来越少。他无视了抱着他不放的少女，一心想把那个强作坚定实则满心戾气的小女孩从过往时光截来。只有夜才能做到，他这样说着，以前的夜无能为力考虑旁人的感受，现在的他也一样。严厉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妹妹，请他到家里吃年夜饭的夜，装作任性拉着他放松的星。得而复失，失了又失，长年累月的绝望足够把任何一个正常人逼疯，从来都没有人理解他的感受，甚至无人知晓。他一直在强行克制，到了现在的境地，也只觉死亡才是解脱。

不断积累的情绪像一只粗暴的大手不断拨动她的心弦，如果以前的她品行不那么扭曲该多好。懊悔和不甘冲击着内心，最终，夜颤声道，“可如果这样的话，我怎么办……”

“……”混乱无序的思考忽然找到了一个停滞的点。

他想了想，“我会写一封遗书，你也可以说自己是正当防卫，应该不会有事。”杀人是很严重的罪行，不像他嘴上那么轻松，夜的人生还很长，宇确实很想死，但也不希望她有牢狱之灾。

夜猛地把他推开，宇的后背撞到坚硬的床板，他错愕地抬起头，眼球满是血丝，夜的眼比他还红。

“……我大概不应该和你说这些事。”宇的身体又失去了力气，他歪倒躺下。听到他这么说，夜一阵哽咽落泪。

和人倾述总是轻松的，如果无法忘记过去走出阴霾，寻人分担也是一种途径。宇不喜欢这样，没有必要把痛苦转嫁给别人，但如果达不到目的，刚刚的话就只是倾述了。

“我答应你。”他说道，只是气氛还是沉闷，于是他又强迫自己思考，“每天放学之后来做饭，这可是妻子才会做的事情。”‘通勤妻’，有tag概括这类角色，他说着笑了起来，好像那很有意思。与人的倾述卓有成效，不然他决计装不出之前油嘴滑舌的模样。

他抗拒袒露内心，可也不能免俗，在向另外一个人倾诉之后，动荡不安的心湖稍微平和了些。夜自然不知道这些闲杂知识。她只是看着他，清丽的面容满是哀伤，她这个样子，倒又像是他的错了。

留下来，又或是杀了他，她看起来都不愿意。可她又徘徊不走，夜到底想要他做什么呢？

夜有她的想法，“……回家吧。只要坚持下去，总会遇到机会的。”她已经知道了宇的真正需要，他还很年轻，只要和家人一起生活，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来找回以前的亲情氛围。

“好啊。”他垂下眼帘，答应得很快。夜还是不能理解他的感受，他想要陪伴，但过往的芥蒂无法消除，他已经回不去以前的生活了。

可他还是答应了，不然夜不会罢休。

果然，少女站直身子， 继续为他做整理，宇低着头玩手机，两人看起来都恢复了平静。

“……”内心烦躁依旧，宇想把刚才扇她的手砸断，但他很快压下冲动，夜还在这里。在别人面前自残是一种精神暴力，他倒没有想那么深，他只是不想再看到夜露出那副表情。

等她走之后再说吧。宇和她说的只是旧时念头。人总会找个排解痛苦的寄托，那不一定正当，这点上他和夜相似。知晓自己是那些危险发言的承载对象之后，他感觉到这些年少有的放松。死是一件好事，可以将很多事情固定，往后已经不会饿肚子干活的夜不必再担惊受怕，变得健康的星也不会再受他影响，父母和妹妹也不用再因他沉溺痛苦。

但是宇一直赖着不死，所以一切都在不断变糟。

宇其实知道夜不能真正动手，让一个小孩杀人本来就不可能，除非他把星的事说出，但那不行。想到星他有些愧疚，那是他第一次被逼到失控，他确实对星产生了杀心，他想过在她的病上动手脚，或者让她留下某些伴随一生的残疾，即使实行的时候完全变了样，但他做的事情依然无法原谅。

已经做过的事无法抹消，他对不起星，但无论如何宇都希望她今后能够幸福，所以他不能将这个秘密暴露，他不能再让星再受影响。

但他总还是相信夜会让他解脱，相信本身并没有道理。他思维里不讲理的部分一直将这视为退路，用来给紧绷的精神最后一丝松懈的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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