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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一只知更鸟中幕 那另一重面相,第11小节

小说:杀死一只知更鸟 2026-01-26 23:38 5hhhhh 3710 ℃

车停了。丽莎率先拉开车门,外面属于使馆区的、经过过滤的干燥空气涌了进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说:“请吧,弗洛斯特专员。别让弗朗哥专员久等。”

弗洛斯特看着车门外站得笔挺、目光锐利的陌生卫兵,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内脸色铁青、手依旧按在枪套上的伊森,最后,他的目光与丽莎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相遇。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铁锈和尘埃的味道。然后,他拖着仿佛有千钧重的双腿,挪下了车。

伊森紧随其后,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充满压迫感的“安全区”。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是最后一场,也是最无望的一场——才刚刚开始。而战场,已经转移到了这座公司的钢铁堡垒之中。

弗洛斯特几乎是拖着双腿,走进了那座线条冷硬、泛着金属光泽的使馆主建筑。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惨白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高级合成材料的气味,将沙漠的尘埃与血腥彻底隔绝在外。每一步,光洁如镜的地面都倒映出他苍白失魂的脸,和周围匆匆走过、穿着笔挺制服、目不斜视的公司职员们形成刺眼的对比。他和伊森被丽莎引导着,穿过一道道需要权限验证的自动门,最终来到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巨大全息星图占据一整面墙壁的会议室门前。

门无声滑开。

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缓慢旋转、标注着阿洛尔星及周边星系态势的星图前。他身材精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常服,肩章上P46的标识即便在室内光线下也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和温度。

听到门开的声响,那人缓缓转过身。

弗朗哥·K·洛奇。灰白色的短发如同钢针,额头上深刻的纹路像是被风沙和战火常年镌刻,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即使在室内恒定柔和的光线下,也像冬日的苔原,冰冷,缺乏生命的热度,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伪装的锐利。

他的目光落在弗洛斯特身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没有长辈看向晚辈的任何温情,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心寒的审视,如同工程师在评估一件出了严重故障的昂贵仪器。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弗朗哥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准打磨的合金块,带着沉重的质量和冰冷的边缘,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弗洛斯特。”

他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用职称,也没有任何亲昵的称呼。

“看看你,”弗朗哥灰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从弗洛斯特沾满沙尘、皱巴巴的制服,扫过他失魂落魄、眼窝深陷的脸,最终定格在他那双因为恐惧和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手上,“看看你闹出来的这一摊子事。”

他向前走了半步,并未提高音量,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倍增。

“一次简单的、甚至带点慈善性质的合作,一次本可以平稳获取家族好感、为部门未来布局投下棋子的机会……”弗朗哥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事故调查报告,“在你的‘管理’下,演变成了难民营的安保丑闻,演变成了对我方重要合作者的绑架,现在还即将演变成与我方扶植的地方政权之间的血腥摩擦!”

他每说一项,弗洛斯特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佝偻,仿佛那话语本身有着千斤重量。

“现在,”弗朗哥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的讥诮与失望,“全银河的眼睛,因为那位歌姬的失踪而若有若无地瞟向这里;战略投资部的鬣狗们,大概已经在暗处兴奋地嗅探,等着从我们的失误里撕下一块肉;家族那边,我刚刚用一份近乎馈赠的合同和一堆谎言,才勉强稳住奥帝·艾弗法那头老侏儒!”

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眸死死锁住弗洛斯特躲闪的眼睛。

“而你,我的好侄子,洛奇家族在市场开拓部这一代着力培养的‘接班人’,让我这个本该在塞布里克前线收拾无机军团残局的人——不得不放下一切,像个低贱的消防员一样,匆匆赶到这里,来替你擦屁股,来处理你这堆用愚蠢和优柔寡断点燃的、快要烧到部门核心声誉的烂火。”

最后几句话,弗朗哥的声音依旧没有提高,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怒意和失望,却像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弗洛斯特最后一点可怜的心理防御。

他不仅是作为上级在训斥下属,更是作为家族长辈,在斥责一个让整个“洛奇”姓氏蒙羞、并可能危及家族在部门内地位的不肖后辈。

弗洛斯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辩解?在弗朗哥罗列的、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得可笑。求饶?他连抬起目光与叔叔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株正在迅速脱水、枯萎的植物。

“我……” 他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

“你?” 弗朗哥打断了他,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平静,“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闭上嘴,听从我接下来的每一个指令。你的‘项目负责人’头衔暂时保留,但所有决策权,从这一刻起,由我直接接管。你,以及你手下所有参与了此前那场愚蠢营救行动的人员,全部纳入我的直接指挥序列。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不得有任何擅自行动,不得与任何非指定对象交流,尤其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可能正在等待或愤怒的伊森。

“——那些脑子里还塞满了毫无用处的‘荣誉’和‘热血’的武夫。听明白了吗?”

弗洛斯特木然地点了点头,所有的精气神仿佛都被刚才那番话抽干了。他现在只是一具空壳,一具等待着被更强大的意志填入指令的空壳。

弗朗哥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或者更准确地说,对他不再构成决策干扰的状态感到满意。他不再看弗洛斯特,转身重新面向那幅巨大的星图,手指在空中虚点,阿洛尔星的地表图像迅速放大,聚焦到了沙漠深处某个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

“科尔特斯到了吗?”他问,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刚到,正在隔壁简报室待命。”门外的丽莎隔着门立刻回答。

“叫他过来。”弗朗哥命令道,目光依旧锁在星图上那个红点,仿佛在测算最佳的切入角度和火力覆盖范围。

门再次无声滑开,科尔特斯快步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适用于沙漠夜间行动的深色作战服,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却又高度凝聚的锐气。他向弗朗哥利落地敬了个礼:“专员,科尔特斯听候指令。”

弗朗哥终于从星图前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扫过科尔特斯,如同将军检阅即将出征的利刃。“你的人呢?”

“分散在使馆不同区域休整补给,绝对低调。装备已经过二次检查,状态完美。”科尔特斯回答得简洁干脆。

“很好。”弗朗哥点了点头,“行动时间,定在今晚本地时23点整。那时沙漠夜间活动相对频繁,气象预报显示还会有间歇性的沙尘扰流,适合隐蔽接敌。”

“明白,23点整。”科尔特斯复述,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或疑问,只有对任务的绝对专注。

“首要目标,是确认知更鸟的精确位置和实时状态。次要目标,清除目标建筑内所有非我方战斗人员,包括安克本人,如果他恰好在那儿的话。行动要快,要狠。”弗朗哥的指令清晰如刀,“至于知更鸟,我需要她呈现‘遭受严重袭击后重伤’的状态。这个尺度,你亲自把握,把她带到沙漠中心处决后,就开始处理她的尸体。”

“是,专员。保证完成任务。”科尔特斯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站在一旁,仿佛隐形人般的弗洛斯特,听着这冰冷精确如同手术流程的刺杀指令,胃里一阵翻搅。他看着科尔特斯那张毫无波澜、只为执行命令而生的脸,又看看叔叔那副决定他人生死如同决定晚餐菜单般平静的神情,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恐惧和最后一丝良知的冲动,让他喉咙发紧。

“叔叔……” 弗洛斯特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就算……就算科尔特斯做得再干净,知更鸟小姐她……她毕竟是……她的名声,她的影响力,就算人死了,也……” 他语无伦次,试图找到任何一个可能的理由,来撼动这架已然启动的死亡机器。

弗朗哥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了他,那眼神里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反而像是对他终于问出了一个“有点价值”的问题而略微抬了抬眉梢。

“名声?影响力?” 弗朗哥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弗洛斯特,你终于开始思考‘之后’的事情了,虽然方向依旧幼稚。” 他示意科尔特斯稍等,竟然向着弗洛斯特走近了两步,如同一位耐心的导师。

“你以为,我们处理掉她,就只是让一具肉体消失那么简单?” 弗朗哥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剖析感,“不。我们要处理的,是她身后那个由名声、崇拜、符号意义编织而成的‘影子’。而这个‘影子’,恰恰比那个活着的女人,更容易操控。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首先,在她‘不幸遇袭、重伤不治’之后——注意,这个‘遇袭’的原因可以有多种剧本——我们会以最沉痛、最遗憾的姿态出现,承诺追查真凶,给予最高规格的哀荣。第一时间,用我们控制的星际媒体网络,铺天盖地地赞美她的善良、勇气和艺术成就,将她推向神坛,塑造成一个无暇的‘殉道者’。这一步,是堵住大多数人的嘴,满足公众的情感需求,也安抚家族。”

弗洛斯特呆呆地听着。

“然后,”弗朗哥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流水线工序,“当这个‘完美殉道者’的形象固化之后,就可以开始第二步——悄然的解构。不需要我们亲自出面,只需要通过几个看似独立、实则受控的‘分析频道’、‘揭秘博客’,抛出一些‘未经证实的内部消息’、‘令人困惑的财务往来痕迹’、‘她在阿洛尔星行动背后可能与某些势力存在的‘暧昧接触’’……线索要模糊,指控要间接,但留下的想象空间要足够大。”

科尔特斯如同磐石般立在一边,仿佛对这些黑暗的操作手段早已司空见惯。

“人们总是乐于相信,光环之下必有阴影。尤其是当死人已经无法为自己辩驳的时候。”弗朗哥的眼神冷酷而透彻,“慢慢地,关于她‘是否太过天真以至于被利用’、‘其援助行动是否夹杂了不为人知的政治目的’、‘与家族某些派系是否存在理念分歧乃至利益输送’的讨论,就会开始浮现。不需要证据确凿,只需要怀疑的种子。”

他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白的弗洛斯特。

“第三步,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发现’一些她生前‘未发表’的、‘立场模糊’的言论记录,或者‘证实’她与某些我们想打击的势力有过‘不妥接触’。这时候,她就不再是完美的殉道者,而是一个复杂的、有争议的、甚至可能‘误入歧途’的悲剧人物。她的死,依然令人惋惜,但已经失去了那种绝对的、能够凝聚力量冲击我们的道德光芒。”

弗朗哥最后总结,语气里带着一种操纵人心的笃定:“到了这个阶段,她的‘影响力’就不再是针对我们的武器,反而可能成为我们用来敲打对手、转移焦点、甚至重新定义事件性质的工具。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可以替她说出无数种‘真相’。而哪一种‘真相’能流传下去,取决于谁掌握着定义‘真相’的权力和渠道。”

他拍了拍弗洛斯特僵硬的肩膀,那动作毫无温度。

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更深的、近乎残忍的算计光芒,仿佛在欣赏自己即将完成的、更“精美”的作品。

“当然,如果局势需要,或者仅仅是为了让这个故事更‘生动’,更‘深入人心’,我们还可以走得更远一些,弗洛斯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比如,第四步——彻底玷污她的根源,让她从‘有争议的悲剧’跌入‘令人作呕的丑闻’。”

弗洛斯特猛地一颤,一种比之前更恶劣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弗朗哥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反应,继续用那种平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说道:“我记得资料显示,她很喜欢孩子,对吧?在不少慈善活动里,都有她和贫民窟、难民营孩童亲切互动的影像,笑容‘纯真’,姿态‘亲昵’。多好的素材。”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构思。

“我们可以‘找到’几个‘当年曾与她接触过的‘受害者’,或者他们的‘亲属’。让他们在受控的媒体上,泣诉那位‘光鲜亮丽’的漂亮姐姐,是如何利用他们的年幼无知和崇拜,进行‘不当接触’或‘情感操控’。细节要模糊,指控要充满‘难以启齿’的暗示。不需要法律证据,只需要足够恶心的猜想。‘恋童癖’——这个标签一旦沾上,哪怕只是最恶毒的谣言,也足以让绝大多数曾经的崇拜者和同情者像避开瘟疫一样抛弃她,甚至转而唾弃她。她那些关爱儿童的形象,瞬间就会变成最虚伪、最令人反感的证明。”

弗洛斯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那些曾经被知更鸟的歌声和善意温暖过的面孔,在精心编织的谎言下,扭曲成愤怒和憎恶。这比直接的谋杀更让他感到寒冷。

“还有,”弗朗哥仿佛打开了思路,“科尔特斯已经查过了,她刚出道时,和某个现在已经过气、但当年还算帅气的男演员合拍过一部音乐短片,有几张同框的剧照和工作合影流出来过。这又是现成的材料。”

“可以说他们当时假戏真做,有一段秘密恋情,搞不好她还知三当三,甚至可以为她编造一个‘利用对方名气上位后狠心抛弃、导致对方事业一蹶不振’的经典戏码。或者,更劲爆一点,暗示她私生活混乱,与多位合作者有过不正当关系。娱乐圈嘛,人们最爱看的就是光环下的糜烂。”弗朗哥轻描淡写地说着毁掉一个人尊严的话语。

“至于奥帝·艾弗法……” 弗朗哥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纹,“那位苜蓿草家系的老狐狸,不是刚刚才和我们达成‘默契’吗?如果将来需要敲打他,或者需要给知更鸟的‘堕落’找一个更有权势的‘靠山’或‘金主’,那么,‘她被奥帝·艾弗法长期秘密包养,其家族地位和资源皆来源于此等肮脏交易’——这样的故事,是不是很有说服力?一个依靠出卖身体和灵魂才获得地位的女人,她的所谓‘理想’和‘善行’,听起来还会那么动人吗?”

他看向面无人色、几乎要站立不稳的弗洛斯特,最后拍了拍他那彻底僵硬的肩膀,这次的动作带着一种完成“教学”后的随意。

“看,弗洛斯特,工具就是工具。她的生命,她的名誉,她的感情,甚至她对他人的善意……只要她死了,那所有这一切,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就都可以被拆解、重组、涂抹,变成对我们最有用的形状。”

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命令式:“所以,别再为那些无关紧要的‘名声’浪费你本就不多的脑细胞了。现在,回去吧。今晚,你只需要看着科尔特斯如何高效地完成第一步——物理意义上的‘清理’。至于后面这些更‘精妙’的步骤,等你学会了基本的冷酷之后,我们再慢慢教你。”

弗朗哥转过身,不再看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那幅巨大的星图,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如何系统性地毁灭一个灵魂的黑暗教学,只是像处理了一封日常邮件般容易。

“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门锁,而是门被从外面以一种粗暴的、充满压抑怒火的方式猛地推开,撞在了内侧的缓冲器上。

一个高大、因愤怒而浑身紧绷的身影,如同风暴般闯了进来,带起一股裹挟着室外尘埃和铁血气息的风。是伊森。他显然是被拦阻过,制服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擦痕,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骇人的光芒,直直刺向背对门口、站在星图前的弗朗哥。

“弗朗哥专员!” 伊森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嘶哑却充满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炸出来的,“请撤销指令!立刻撤销科尔特斯的行动!”

他的闯入如此突兀,如此不合规,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丽莎紧随其后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没能完全拦住这位暴怒的队长。科尔特斯则如同鬼魅般无声地向前半步,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武器上,眼神锐利地锁定伊森,只要弗朗哥一个示意,他就会立刻解决这个闯入者。

弗朗哥缓缓转过身,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仿佛闯入的不是一个满怀怒火、可能随时失控的军人,而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穿堂风。他的灰绿色眼眸平静地迎上伊森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伊森·瓦伦丁上尉,”弗朗哥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点名,“擅闯指挥中枢,干扰高级专员决策。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性质?!”伊森怒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而充满讥讽,“我在跟你谈一条人命!一个善良、无辜、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想着保护别人的女孩的命!一个他妈的真正的英雄的命!”

他猛地挥手指向星图上那个刺眼的红点,手臂因激动而颤抖,“而你,你们,却在计划怎么杀她,然后再怎么像对待一堆垃圾一样毁掉她的一切!”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一旁面如死灰、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弗洛斯特,又狠狠瞪向面无表情的丽莎和蓄势待发的科尔特斯,最后重新钉在弗朗哥脸上。

“撤销指令,弗朗哥!” 伊森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能这么做!公司不该这么做!她值得我们用尽一切办法去救,而不是用最卑劣的手段去谋杀和污蔑!看看她做过的事!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弗朗哥静静地听着伊森的咆哮,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直到伊森因激动而略微停顿喘息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钢针,轻易刺破了空气里灼热的情感泡沫。

“英雄?” 弗朗哥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却令人骨髓发冷的疏离感,“伊森上尉,你参加过多少场真正的‘征服’?你去过多少个像阿洛尔这样的边缘星球?”

他不等伊森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灰绿色的眼睛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无数血腥的战场和废墟。

“在卡里德伦星系,我碾碎过自称‘自由之星守护者’的英雄,他们用游击战让我们损失了整整一个陆战中队,最后我把他们的母星大气层点燃了三个月。在伊瑞阿克,我剿灭过号称‘部落之魂’的英雄,他凝聚了七个山地部落抵抗公司开发,我当着他所有族人的面,用机甲把他的图腾柱连同他本人一起踏成了肉饼。在塞布里克,我刚撕碎的那个第一军团长,在那些铁疙瘩眼里,恐怕也是不折不扣的英雄。”

他每说一个例子,语气就平淡一分,却也更令人心悸一分。

“英雄......上尉,我杀得最多的,就是各个星球的‘英雄’。” 弗朗哥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伊森脸上,那里面没有任何炫耀,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近乎残酷的漠然,“他们有的为了家园,有的为了信仰,有的只是为了反抗所谓‘压迫’。他们都有感人肺腑的故事,都有追随者狂热的崇拜,都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然后呢?”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总结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规律。

“然后他们死了。死在舰炮齐射下,死在机甲的铁蹄下,死在看不见的病毒和基因武器下。他们的故事,很快会被新的冲突、新的‘英雄’覆盖。他们的家园,会被公司的矿场、精炼厂、殖民城市取代。他们的追随者,要么一起化为尘埃,要么学会在新的规则下生活。”

弗朗哥向前走了一小步,那无形的压力让房间里的空气都似乎沉重了几分。

“所以,告诉我,伊森·瓦伦丁,”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口中的这位‘英雄’,这位‘善良的女孩’,比起我处理掉的那些,有什么特别之处?是因为她歌唱得比较好听?还是因为她长得更符合银河系的审美标准,让你能用下半身代替上半身的思考?或者,仅仅是因为你,以及少数像你一样多愁善感的人,恰好‘认识’她,听过她的歌,就觉得她不该死?”

他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人身攻击,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伊森脸上。那不仅是质疑他的动机,更是对他作为一名军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尊严的践踏。

伊森脸上的愤怒骤然凝固了。

就在前一秒,那怒火还在他眼中熊熊燃烧,对抗着弗朗哥冰冷的逻辑。但现在,某种更冰冷的东西迅速取代了愤怒。

他看着弗朗哥那张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脸,看着那双灰绿色眼眸深处那片纯粹的、没有任何道德坐标的虚无,突然之间,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一直在犯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他试图和一台战争机器谈论善恶,和一把计算成本的算盘谈论牺牲的价值,和一个将“英雄”视为待处理障碍物的人谈论……正义和怜悯。

道德?人性?在这间冰冷的会议室里,在弗朗哥·K·洛奇的世界里,这些词汇就像真空中的声音,根本不存在,也毫无意义。他的所有控诉、所有基于情感和信念的呐喊,撞在这堵名为“绝对理性”和“绝对力量”的墙上,除了反弹回来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和脆弱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辩论结束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辩论。

时间仿佛在伊森的意识里被拉长、凝固。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带来的冰冷眩晕。

弗朗哥最后那句侮辱性的话语还在空气中残留着恶毒的回音,科尔特斯像阴影一样守在侧方,丽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而弗洛斯特……那个废物,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空洞的躯壳。

没有用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么……

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奇异地笼罩了伊森。所有的愤怒、绝望、不甘,都被压缩进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炽热到白热的点。他的眼神变了,不再试图穿透弗朗哥的冰冷逻辑,而是变得极其专注,专注得可怕——专注在弗朗哥本人身上,专注在他咽喉、胸口那些致命的点上。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连一直警惕的科尔特斯在之前的激烈对话中,都没有给予它过分的关注。

现在,这只手动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掏枪的常规动作,更像是手臂的一个弹射,一道模糊的虚影划过空气!金属的冷光骤然迸现——不是从枪套,而是从他作战服袖口一个经过巧妙改装的隐蔽插槽中!一把扁平的、流线型的微型脉冲手枪,仿佛变魔术般出现在他掌心,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枪口在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喷吐出致命的幽蓝光芒!

目标——弗朗哥·K·洛奇的眉心!

伊森没有吼叫,没有警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那是一种将全部生命和精神凝聚于一次击杀的、纯粹的决绝。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在科尔特斯和可能隐藏的防御系统反应过来之前。

他甚至没去想之后会怎样,没去想自己是否会死。他只想做一件事:阻止这个怪物。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

然而,弗朗哥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灰绿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看着伊森,仿佛那指向自己眉心的死亡光束只是一束无关紧要的灯光。

因为他不需要动。

就在伊森袖中枪口幽蓝光芒亮起的几乎同一刹那——

“砰!”

一声更加沉闷、更加厚重的枪响,压过了微型脉冲手枪的微弱嘶鸣。

枪声来自伊森的侧后方。

科尔特斯。

他甚至没有像伊森那样大幅度地动作。他的手臂似乎只是极轻微地一震,一道暗红色的光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穿过了伊森持枪那只手的上臂关节处!

“噗嗤!”

不是穿透伤。暗红色的光束带有可怕的撕裂和烧蚀效应。伊森的整个右小臂连同他手中刚刚激发、还未来得及完全释放能量的微型脉冲手枪,在一瞬间被高温和高能粒子流彻底撕碎、汽化!破碎的骨骼、肌肉组织、金属碎片和尚未完全消散的幽蓝能量余波混合在一起,化作一团猩红与焦黑弥漫的血雾!

“呃啊——!!!”

迟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这才从伊森喉咙里爆发出来。巨大的疼痛和肢体瞬间消失的恐怖失衡感让他整个人猛地向侧面踉跄,剩下的左臂徒劳地想要去捂住那喷射着鲜血和能量的恐怖断口,脸色在剧痛和失血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射出的那道幽蓝脉冲光束,因为手臂的毁灭性损伤而严重偏斜,擦着弗朗哥的耳侧飞过,在后方坚固的合金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冒着青烟的小坑。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伊森暴起发难,到科尔特斯闪电般的反击将其手臂摧毁,总共不过一次心跳的时间。

弗洛斯特被这血腥的突变吓得瘫倒在地,瑟缩着发出不成调的呜咽。丽莎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指按在了自己的紧急呼叫器上。

唯有弗朗哥,依旧站在原地,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甚至抬手,轻轻拂了拂被脉冲光束擦过时可能扬起的、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因剧痛和失血而跪倒在地、身体剧烈痉挛的伊森身上。

伊森抬起头,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上布满了冷汗,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弗朗哥,那里面有痛苦,有失败,但最深处的,是一种无法被疼痛磨灭的、燃烧到最后的憎恨与不屈。

弗朗哥微微低下头,俯视着他,就像俯视一只试图叮咬巨象却折断了口器的虫子。

“勇气可嘉,上尉。可惜,毫无意义。”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在这个宇宙里,决心如果没有匹配的力量和对现实清醒的认知,就只能是通向毁灭的最短路径。”

弗洛斯特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伊森断臂处升腾的血雾,那不成调的呜咽卡在喉咙深处,变成一种类似窒息的抽气声。

弗朗哥微微低头俯视的姿态,如同神灵在打量蝼蚁的挣扎。

伊森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沫和破碎的气音。他的目光开始涣散,那不屈的火焰在剧痛和生命的飞速流逝中,终究难以维系。

弗朗哥观察了他两秒钟,灰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残存价值。然后,他失去了兴趣。

“拖下去。确认生命体征消失后,和行动后的其他‘损耗’一并处理。” 他对科尔特斯下达了指令,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清理垃圾,“后续报告用得上。”

“是。” 科尔特斯毫不拖泥带水,示意门口两名闻讯赶来的、同样面无表情的安保士兵上前,将已经失去意识、仅剩微弱抽搐的伊森架了起来,迅速拖离了会议室。地板上只留下一道触目惊心、断续的暗红拖痕。

丽莎已经关闭了紧急呼叫,恢复了标准的站姿,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目光低垂,不去看那片血迹。

弗朗哥这时才仿佛注意到瘫在地上的侄子。他的目光扫过去,没有任何安慰或询问,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站起来,弗洛斯特。” 他的声音里带着命令,“看看你这副样子。一点血就吓破了胆?洛奇家的人,不该这么软弱。”

弗洛斯特浑身一颤,在叔叔冰冷的注视下,连滚带爬地勉强站了起来,双腿依旧发软,只能靠在墙上支撑身体。他不敢去看地上的血痕,也不敢看叔叔的眼睛,目光游离,呼吸急促。

“软弱是最大的原罪,弗洛斯特。” 弗朗哥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水一样浇在弗洛斯特头上,“它会让你错判形势,会让你在关键时刻犹豫,甚至可能会让你像刚才那个蠢货一样,把毫无用处的个人情绪和所谓的‘正义感’,凌驾于清晰的逻辑和部门利益之上,最终害死自己,也差点给我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弗洛斯特几乎要再次瘫软下去。

“我让你来这里,是让你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征服者,如何掌控局面,如何做出艰难但正确的决定。而不是让你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一样,被一点血腥和反抗就吓得魂飞魄散。” 弗朗哥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失望”的情绪,这比单纯的斥责更让弗洛斯特感到冰冷刺骨,“看看科尔特斯,看看丽莎。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该做什么。你呢?你除了把一盘好棋下得稀烂,然后像个被吓坏的孩子一样躲在角落发抖,你还做了什么对部门有价值的事?”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弗洛斯特早已溃不成军的自尊上。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努力过,想过要负责,想过要救人……但在伊森那血淋淋的断臂和叔叔这毫不留情的质询面前,所有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确实是那个搞砸了一切的人,是那个需要叔叔不远万里赶来“擦屁股”的废物,是洛奇家族的耻辱。

“我……叔叔,我……” 他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别说无用的话了。” 弗朗哥打断了他,语气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命令式,“从现在起,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觉,只需要执行和观察。你的眼睛,你的耳朵,就是你现在唯一有用的器官。看清楚今晚发生的一切,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什么是效率,什么是决断,什么是‘必要’的代价。”

他不再看弗洛斯特,仿佛对他的“教育”暂时告一段落,转身面向丽莎和已经处理完手头事务、静静待命的科尔特斯。

“距离预定行动时间还有多久?”弗朗哥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刚刚发生过暴力事件的波动。

“四系统时五十二分钟,专员。”丽莎立刻回答,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科尔特斯,你的人需要提前空降进入最终潜伏位置。我要他们在22点30分之前,完全与环境融为一体。” 弗朗哥下达指令,“然后在1系统时内将知更鸟带出,转移至沙漠中心处决。”

“时间很紧,但足够。” 科尔特斯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特遣队已进入最终战备状态,所有装备经过三重校验,同步时间已与旗舰主钟校对至毫秒级。潜伏方案已根据最新气象数据优化。”

弗朗哥不再停留,像一艘破开冰层的战舰,大步向会议室门外走去。科尔特斯和丽莎如同最忠诚的僚机,无声而迅捷地跟上。

弗洛斯特被遗留在原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凝聚起一丝力气,蹒跚地挪动脚步,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伊森的血,叔叔的话,还有那不断迫近的刺杀行动,像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着他,将他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被带到位于使馆地下深处的核心指挥中心。这里比之前的会议室更加庞大肃杀,布满了闪烁的战术屏幕、全息投影和通讯终端,低沉的电子嗡鸣和偶尔响起的、简洁专业的确认声构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冷凝器的微冷和一种临战前特有的、金属般的紧绷感。

弗朗哥径直走向中央指挥席,科尔特斯去了战术协调台,丽莎则坐在信息控制终端前。弗洛斯特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士兵引导到一个角落的观察席。那里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面前是一个小型的、仅显示最基本行动时间线和加密频道状态的控制面板。他被物理和象征性地隔绝在了决策圈之外,真正成了一个被强制观看的“观众”。

巨大的主屏幕上,分割显示着令人心悸的画面:高空卫星实时传回的、夜色笼罩下安克安全屋及其周边地形的热成像俯瞰图;十个绿色光点代表科尔特斯的特遣队员,正显示在某个集结区域的生命体征读数;伊斯科市及周边公司武装的部署态势图;以及最中央,那不断跳动的、猩红色的行动倒计时——

04:28:17

04:28:16

04:28:15

……

每一个数字的衰减,都像重锤敲击在弗洛斯特的心上。他看着那个倒计时,仿佛能看到时间正化作流沙,将知更鸟的生命一点点掩埋。

科尔特斯和他的小队已经出发去进行空降前的最后准备,几个系统时后,他们就会像幽灵一样融入沙漠,然后在今夜,完成那场冷酷的清理。

他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叔叔的命令言犹在耳:只需要看,只需要学。学习如何“干净利落地解决问题”。

极致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沥青,将他包裹、封存。但在这凝固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反抗火花,却开始不安地闪烁、挣扎。

他想起了伊森。想起了伊森那最后不屈的、燃烧着憎恨的眼神,想起了他试图扣动扳机时那决绝的姿态,即使那姿态在叔叔和科尔特斯绝对的力量和冷静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和悲惨。伊森失败了,他失去了一条手臂,现在生死不知,甚至可能已经……但至少,他尝试过。他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进行了反抗。

那我呢?

弗洛斯特问自己。我就只能坐在这里,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然后“学习”如何变得更像叔叔那样冷酷吗?

不。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他心底嘶鸣。不。

可是……他能做什么?他手无寸铁,身处叔叔绝对控制的堡垒中心,周围全是训练有素、只听命于弗朗哥的士兵和职员。他没有任何力量,没有任何权限,连走出这个观察席都会被立刻制止。

就在这绝望的泥沼中,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危险的念头,如同溺毙者最后抓住的一根稻草,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

那个加密通讯器。用来联系安克·马克西姆的通讯器!自从安克绑架知更鸟后,他就一直没再启用过它,但是,他还一直带在身上。

现在……现在它就是唯一的可能。一条直接通向安克——那个绑架了知更鸟的疯子,但也是此刻唯一有能力在物理上保护她的人——的热线。

一条可能打破叔叔完美计划、引入“变量”的微弱通道。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战栗,恐惧如同冰水再次浇遍全身。

这太疯狂了。这等同于最直接的背叛。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叔叔绝不会饶过他,洛奇家族也容不下这样的叛徒。

而且,安克会相信吗?会重视吗?这条信息能改变什么吗?很可能,它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让他自己万劫不复。

倒计时在无情跳动。

03:41:05

03:41:04

……

知更鸟的脸,在难民营篝火旁给孩子们讲故事时温柔的脸,在难民营门口降下律令时坚毅的脸,交替闪过,不断灼痛他的神经。

懦弱……是原罪……

弗洛斯特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手指在膝盖上神经质地抽搐。内心的挣扎如同风暴,几乎要将他撕裂。一边是绝对的安全(虽然伴随着永恒的良心谴责),一边是疯狂危险的、成功率近乎零的尝试。

他偷偷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观察四周。弗朗哥背对着他,正在与战术协调官低声交流。丽莎全神贯注地监控着信息流。其他操作员各司其职。没有人注意他这个角落里的“透明人”。

机会……也许只有现在。在科尔特斯小队完全就位、行动进入不可逆阶段之前。在叔叔的注意力完全被宏观部署占据的这短暂间隙。

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接管了他的身体。弗洛斯特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炸开的恐惧强行压入肺腑深处。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空洞呆滞、仿佛被吓傻的表情,但垂在身侧、被控制面板稍微遮挡的右手,却开始了动作。

动作细微到了极致。他的指尖,如同最谨慎的窃贼,缓慢地探进制服内衬,摸索着那个隐秘的夹层。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指尖一颤。他感受着那微型通讯器扁平的轮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必须快,必须准,必须不引起任何注意。他不能取出通讯器,只能隔着衣料,凭借触感和记忆,激活它并进行操作。这需要极大的专注和运气。

他的指尖摸索着侧面的隐蔽开关。一下,两下……力度必须刚好。嗡……一阵极其轻微、只有紧贴身体才能察觉的震动传来,表示待机激活成功。

接下来是最难的:输入信息。没有视觉反馈,全靠触感记忆那简陋的触控区布局。他闭上眼睛(这动作在观察席上显得怪异,但他顾不上了),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指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虚拟输入区的刹那,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的荒谬感和自我怀疑,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

我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尖锐地刺破了他的专注。他,弗洛斯特·洛奇,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的项目专员,洛奇家族的子弟,竟然要偷偷联系一个被公司定义为军阀、恐怖分子、并且刚刚绑架了公司重要合作对象的疯子?

就为了传递一个可能根本无用、甚至可能引发更糟后果的警告?

这太傻了。愚蠢透顶。这不只是职业自杀,这是将整个家族拖入不可预测风险的自毁行为。理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让他停下,让他继续扮演那个安全的、懦弱的旁观者。

他的指尖僵住了,悬在冰冷的衣料之上,微微颤抖。

然而,就在这理智的寒流中,另一幅画面却顽强地、带着灼热的温度,穿透了恐惧的屏障。

那是知更鸟。不是在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模样,而是在格罗夫市难民营篝火旁,被跳动的火焰映照着,给那些脏兮兮、眼含恐惧的孩子们讲述钟表小子的故事时,那张温柔得几乎发光的脸。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

还有,在难民营门口,面对黑卫队冰冷的枪口和蠢蠢欲动的暴戾时,她降下律令、挺身而出时那张坚毅决绝的脸。明明可以躲在后面,明明可以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或者干脆交给公司武力解决,但她没有。她选择了在当时看来最“傻”、最危险的方式,只是为了保护那些与她素昧平生、随时可能被碾碎的难民。

她也很傻。不是吗?

以她的身份、她的影响力,她本可以待在绝对安全的地方,用更“聪明”的方式发声,而不是亲身涉险,把自己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可正是这种“傻”,此刻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弗洛斯特灵魂深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精于计算的苍白。

他一直在权衡利弊,在计算得失,在恐惧后果。他躲在“理性”、“策略”、“家族责任”这些光鲜的词汇后面,任由事情一步步滑向深渊。

如果……如果他就此停手,如果他就这样坐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看着倒计时归零,看着科尔特斯的杀戮指令发出,看着那个曾在篝火旁温柔微笑、在枪口前凛然不惧的女孩被“清理”掉,然后再看着她死后被叔叔用最肮脏的手段抹黑、玷污……

一股强烈到令他战栗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他对自己可能成为的样子深恶痛绝。

绝不!

这个无声的呐喊在他心中炸开。

有些事情,即使看起来再傻,即使成功率再低,即使后果再可怕,如果不去做,你余生都将活在自我鄙夷的阴影里,永无宁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道德并非遥不可及的奢侈品,而是一条底线。

跨过这条线,放任如此邪恶、如此系统性的阴谋在眼前发生并成为帮凶——

那他弗洛斯特·洛奇,就真的再也无法在镜中直视自己的眼睛。

懦弱是原罪。而比懦弱更深的罪,是明知何为正确,却因懦弱而背弃它!

一股奇异的、与恐惧截然不同的力量,从那恶心的感觉和破釜沉舟的决心中滋生出来。它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冰冷,却异常坚定。它压倒了颤抖,驱散了犹豫。

他的指尖,那曾因恐惧而神经质抽搐的指尖,此刻稳如磐石。它不再悬浮于臆想的危险之上,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落向了现实。

冰冷的衣料下,那枚小小的金属造物,成了连接他与那个遥远、危险、却握有一线生机的世界的唯一桥梁。

他不再思考成功率,不再恐惧后果,他只是必须去做。

连接成功。

微弱的震动传来,杂音滋滋作响,如同命运紊乱的脉搏。

他低下头,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将全部的重量、全部的决心、全部残存的勇气,压向那即将冲口而出的警告:

“安克!无论我们之前有何恩怨,你现在,都必须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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