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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步放轻了些,还是被她听见。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眼神先落在我身上——不是审视,是那种很家常的“你又跑了一圈”的确认。
“还顺利?”她问。
“顺利得离谱。”我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大家比我还上心。你要是今天没出来,他们估计能把四方院门口系成花街。”
庚辰听见“花街”两个字,眼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她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彩绸确实多了些,可都规规矩矩地避开了灯面和缆线,结也都打在背面。她点点头:“看得出来。”
我本来想说“你别站风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站的位置很巧,既能看见院门外的动静,又不挡任何人走动。她这点分寸感,什么时候都没丢过。
“他们写得也很认真。”我说。
“嗯。”庚辰应得很轻,“虚恒的人,认真起来就这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点自夸,更像在陈述一个她一直相信的事实。她把百姓当成能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是被管理的对象。也正因为如此,大家才肯把这些心思交出来。
我看她发梢被风吹得有点乱,伸手替她把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她没躲,只侧过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你在外面倒挺大胆”的意思。
“你今天话很多。”她说。
“被街坊逼的。”我笑,“他们问东问西,问得我都快以为自己是宣传员。”
庚辰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不像她在外头那种礼貌的浅笑,是在我面前才会露出来的那一点放松。
“你倒适合。”她说。
“适合什么?”
“适合被他们围着。”她看着院门外的孩子跑过,语气淡淡的,“他们喜欢你。”
“他们更喜欢你。”我说,“他们叫你先生,叫得比叫自家长辈还认真。”
庚辰的笑意收了收,眼神却没有冷下来,只是沉了一点点——不是沉重,是那种被人认真对待后的安静。她看着那一片彩绸起落,过了半晌才说:“他们叫我先生,是因为他们愿意把事交给我。”
“那他们今天把事交给谁?”我问。
庚辰转过头看我,眼神像是早就明白我在拐什么弯。她没接我的话,把那只小保温盒往前递了递,语气很平常:
“先吃一口热的。”
我这才注意到她袖口边缘还带着一点夜风的凉,盒盖却是温的。那种温度不烫手,很实在,是刚从院里小灶端出来没多久。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带这个?”
庚辰看了我一眼,是在说“你还好意思问”。她没解释得太满,只淡淡道:“我看你从早到晚一直在外头转。午后那会儿我问过文员,说你没回院里吃。
我正要回嘴,她又补一句,声音压低了一点,怕被人听见笑话:“别学我。”
说完就把目光挪开,看向院里忙着系彩绸的人,像只是顺口一句。
我心里一热,故意逗她:“你这是承认你以前忘了吃?”
“我没承认。”
“那就是默认。”
她哼了一声,不跟我争。
廊下有人喊:“管理员!这边灯杆高度不够,带子要不要换短一点?”
我应了一声,准备过去。庚辰却先一步开口:“按你告示上的来。短一点,不扫人脸。”
那人愣了愣,随即忙应:“好!先生放心!”
说完他才像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立刻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笑。庚辰也没摆架子,只点点头。她的存在把这群人的“认真”稳住了,却又不压他们的热闹。
院里的人又继续忙起来,声音都放低了些,但手上的劲头一点没减。我低头吃了一口热的,抬眼时正好撞上她的视线——她很快移开,像没看见,可那点“我来得值”的安心,藏不住。
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庚辰正抬手把大衣拢紧一点,她就站在廊柱边,是一盏不刺眼的灯,照着这片忙碌。她的眼神跟着每一段彩绸的起落走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把一切都收进心里。
“你不回屋?”我问。
“等一会儿。”她说得很随意,“看看。”
“看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眼底那点笑意又回来了:“看你怎么把这出戏收尾呀。”
我被她一句话点得心跳快了半拍,只能装作听不懂:“我这是办事,不是演戏。”
“嗯。”庚辰应得很淡,却明显是在纵着我,“是办事。”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确定:她其实已经察觉得差不多了。她知道这不是单纯让新玉京“像春天”,更知道我留着最后那段彩绸是为了什么。可她偏不拆穿——她把话都留在明天,把笑也留在明天。
我转身去帮同事调整系挂的位置,顺手把几段彩绸分发出去。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嘀咕:“明天一定更好看。”有人还小声说:“先生今天笑了没?”旁边立刻回:“笑了,我看见了,跟管理员说话那会儿。”
我听见这句,差点没绷住,假装咳嗽掩过去。
忙到最后,院门外的灯基本都点齐了。彩绸在灯下起伏,颜色淡淡的,却把整个门口的冷硬线条都软化了。新玉京本来就亮,这会儿却亮得更像有人住。
我把最后那段彩绸留在手里,没急着系。结扣的位置我摸了摸——那一缕蓝就藏在里面,紧紧的,不露,却一翻就能看见一点。
我回头看了眼庚辰。她还站在廊柱边,像真的只是“看看”。她也回看了我一眼,没有催,也没有问。那眼神很稳,在说:去做吧。
我把那段彩绸收进外衣里,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晚还没到把回礼递出去的时候。热闹还在路上,便签还在往四方院送,巷口的灯还在一盏盏亮起。我得把它们一个个摆正,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让她走过来,看见。
我把外衣扣好,手指在胸口那段布料上停了一下——最后那段彩绸就贴在里面,卷得很紧。结扣的位置被我捏了两下,确认那一缕蓝还在。它不扎人,也不碍事,安安静静的,是一件只要你记得就不会丢的东西。
院门外又跑进来两个人,一个抱着灯油,一个拎着小梯子。看见我,先是喊“管理员”,喊完又把声音压低,像怕吵到廊下那位。
“这边最后几盏灯我们来补。”其中一个说,“你别跑了,腿都要跑瘦了。”
“我腿本来就瘦。”我回了一句。
两个人被我逗笑,笑完立刻收住,转头就开始干活。小梯子架起来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响,旁边马上有人伸手扶住,扶得很稳,嘴里还念叨:“慢点慢点,别磕到灯罩。”
新玉京这会儿像一个大家都认识的院子:谁路过都愿意顺手把门口的砖摆正,把灯芯拨顺,把绳结再紧一紧。没有人吆喝,也没有人指挥,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做到哪一步就停。
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听见背后很轻的一声:“好了没?”
回头,是庚辰。
她没走近,只在廊柱边停着。风把她发梢吹得有点乱,她抬手理了一下,动作很随意。那种随意落在她身上很难得——她终于允许自己不必时时刻刻都端正。
“差不多了。”我说,“你怎么还不回去?”
庚辰看了我一眼:“你不是也没回。”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没脾气,只能笑:“我还得盯一眼。”
“盯一眼可以。”她语气淡淡的,“别盯到半夜了。”
说完,她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彩绸在灯下起伏,街坊在巷口点灯,孩子跑过,脚步声被大人一句“慢点”拉住,又继续小小声地笑。她看着那一片热闹,眼神没有远,也没有沉,只是安静,把这份热闹收进心里,放到一个不容易被风吹乱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白天那张便签——“先生好好”。四个字写得很拙,却像能把人心按住。
“他们很喜欢你。”我说。
庚辰没立刻接,过了两息才道:“我知道。”
她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不带负担,反倒像轻轻承认了一件暖和的事。然后她转回来看我,问得很随口:“你今天是不是又答应了他们什么?”
“我答应他们别乱来。”我一本正经。
庚辰轻哼一声,在笑我装得太像样。
“明天是你想要的那一天?”她忽然问。
我心跳漏了一下,脸上却还装得稳:“哪一天?”
庚辰没再追问,只看了我胸口一眼,眼神很短,短得像风一掠。可我知道她看的是那段被我藏起来的彩绸。她什么都明白,却偏不拆穿。
“罢了。”她说得很轻,“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声音更低,只给我听:
“做完了,回家。”
我“嗯”了一声,喉咙有点紧,硬是把那点热意压回去。庚辰却像怕我把事情想重了,转身前又加了一句:“我不等你熬到天亮。”
“哪敢。”我笑着说。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很真。转身走回廊里时,脚步声还是轻的,但不再像白天那样带着“必须稳住”的重量。她走得像一个终于肯回家的爱人。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转回身。
院门外有人把最后一盏灯点亮,火苗“噗”地一下跳起来,稳住。旁边一个孩子小声说:“明天先生会看到吗?”
大人摸摸他的头:“会。先生什么都看得到。”
孩子想了想,又问:“那先生会不会哭?”
大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先生不一定哭。但先生会记得。”
我听着,没插嘴,只把胸口那段彩绸又按紧了一点。
明天才是正日子。
今晚只是大家把手洗干净,把灯点稳,把心意摆到该摆的位置。
而我得把最后那一笔留好——留到她走过来,一眼就能看懂的那一笔。
第三天的白天,玉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光幕照旧滚动提示,悬轨列车照旧准点掠过,四方院的门口照旧有人来来回回。只不过你走进街巷里,会发现大家的步子都慢了半拍——不是偷懒,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刻”。像过年守岁那种心情,白天再怎么忙,也知道真正的热闹要留到夜里。
我一早就被人堵在门口。
“管理员,南巷那条灯油够了没?”
“东桥的彩绸剩几段?我这边多了两个孩子要帮忙系。”
“便签还收不收?南交那边今天又凑了一叠。”
我一边点头一边记,嘴上应着“有”“够”“收”,手里也没闲着,把各岛的安排重新捋了一遍。忙归忙,心里倒不焦。这忙不是救火,是摆桌。大家都在往桌上添菜,添得认真,还怕添得不对。
中午的时候,庚辰给我发了条很短的讯息:“别忘吃饭。”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回她:“夫人先吃。”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她在心里把话翻了好几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了一个字:“嗯。”
傍晚来得很快。
天色刚开始往下沉,巷口的小灯就一盏盏亮起来。不是那种一开全亮的“灯网模式”,而是有人挨家挨户点的:一盏亮了,再去点下一盏。灯火不刺眼,像把街面的硬线条慢慢磨软。
彩绸也在这时候变得“好看”起来。白天看只是颜色,夜里看才像有了呼吸——风一吹,绸带尾巴轻轻一摆,灯光从上面滑过去,像给玉京的冷静添了一点不那么规整的温度。
四方院里也没闲着。
文员把便签按岛分好,封进箱子,箱盖上贴着标签,写得工工整整。虎韬带着人把路线再核了一遍,路口留出通行的空隙,梯子、扎带、剪刀都归到固定点。有人还特意把四方院门口那段灯杆摸了一遍,确认结都收在背面,不扎手、不碍人。
这些事都不需要庚辰开口。大家像默认了:今天轮到我们把事做漂亮一点。
我把最后那段彩绸拿出来的时候,手心出了一点汗。
它卷得很紧,七彩偏淡,放在灯下很耐看。结扣的位置,我又摸了一遍。那一缕蓝藏在里面——不是丝线那种“软”,而是从神能玫瑰上捋下来的那点光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很干净。只要角度对,它会闪一下。
我没急着系。
得把她从四方院里“请”出来,不然这场热闹再像春天,也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开。
我等到四方院最不忙的那一刻,才去找庚辰。
她不在案前,也没躲在书房。她在后院的小走廊上站着,背对着灯光,像刚从人群里退出来喘口气。
我走近,她没回头,却先开口:“准备请我去验收了?”
我一愣,随即笑:“你怎么知道。”
庚辰这才转过身,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像在等我解释。她的眼神很稳,嘴角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那种笑意只有在我面前会露出来,外头的人看不见。
“不是请。”我说得很认真,“是陪。今晚新玉京挺像春天的,你得亲眼看一眼。”
庚辰看了我两秒,像在掂量我这句话里藏了多少心思。
“走可以。”她说着,语气淡淡的,眼尾却抬了一点,“但你别又半路被人叫走。”
“今晚不跑。”我立刻保证。
她哼了一声,不太信,又懒得跟我争。沉默了半息,她忽然补了一句,专门说给我听:
“还有——你别总一副‘大家都顺路找我一下’的样子。”
我一愣:“这算罪名?”
“算。”她抬眼看我,目光稳得很,“你这人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自己没数么?执明那边一开口你就应,陵光那边也总有事托你。连街坊都敢把便签塞你手里——你倒好,笑一笑就把人哄得更上心。”
她说到这儿,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被自己这句“哄”逗到,又立刻收住,故意把脸板回去:
“你呀,有时候确实像个花心大萝卜——一是说你真花心,二是说你太会让人惦记。”
我张口想辩,庚辰却先一步把话按回去。她看着我,语气不重,却很准,像轻轻敲在门框上的那一下:
“我其实也不是很在意你有多少人喜欢。别人喜欢你,说明你确实优秀——我也不瞎。”
她顿了顿,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把那句更要紧的话抛出来,“在去年那山丘之巅,我问过你,你也答过我。”
她的声音很轻,把那天山坡的风、那天的距离、那天我们说过的话一并提了起来。
“呵,管理员,”她看着我,和当时一样带着一点笑,不过现在也是故意不放过我。
“你来到虚恒这么久,陪我也走过许多虚恒的山山水水——那我可问你,你可大胆许我一个家?”
我被她问得心头一紧,却又很稳。那句话早就背刻在心里了,一直都准备好了答案。
“……那天是来到虚恒的一年八个月零十二天以来的日日夜夜……”
“……现在是来到虚恒的两年八个月二十二天以来的日日夜夜……”
我伸手把她递来的那只手握住。
“只要能在先生身边,一生一世。”
庚辰听完,眼底那点笑终于藏不住了,满意,又得意。可又不能让自己“太明显”,“嗯”了一声,把我的手扣得更紧一点:
“既然答了,就别把自己拆成那么多份。”她说,“我不是不许别人喜欢你——是你得记得先回家。”
我忍不住笑:“那我今晚一定归。”
庚辰这才像满意了,抬手在我袖口轻轻一点,像把我按回她身边那条线。
“走。”她说,“这段路,你只陪我。”
我们从四方院走出去时,院门外已经有不少人了。
街坊们看到庚辰,第一反应还是会放轻声音。有人下意识就要行礼,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压低声:“别别别,今天不兴这个,别把先生又抬回去。”
那人尴尬地笑笑,改成很轻的一句:“先生晚上好。”
庚辰点头,回得也很轻:“晚上好。”
然后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你看,他们也很会”的意思。我忍着笑,装作没看懂。
我们沿着主街走。
光幕上滚动的内容换了——不再是白天那种“提醒”,而是一行很普通的字:“春风调试日|今晚巷灯已点,彩绸已系,慢慢走。”
慢慢走这三个字一出来呢,玉京就像真的慢下来了一点。连平日急匆匆的外卖小哥都把车推着走,嘴里还念叨:“今天不赶,今天看灯。”
路边的绸铺门口挂着各色发带,风吹得它们轻轻摇。孩子们在下面追着跑,手腕上也绑了小小的布结,跑起来一闪一闪。老人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盏小灯,灯罩擦得干干净净。
庚辰走在我身边,步子不快。她的目光落在这些细节上,不像在“巡视”,更像在看自己熟悉的人群——看他们有没有被绊到,有没有站得太久,有没有开心。
走到东街时,那家绸铺掌柜远远就看见我们,立刻把嗓门压到最轻,还是忍不住激动:“庚辰先生!”
他想跑过来,又被旁边的人按住,改成站在原地,双手搓了搓,像不知道该摆哪。最后他只憋出一句:“今晚风挺好。”
庚辰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点笑:“你们系得也好。”
掌柜听见这话,像中了大奖,整个人都亮了:“哎!哎!那就好,那就好!”
我在旁边差点没绷住。庚辰却很自然地收回视线,像只是说了一句平常话。她不会在这种时候讲大道理,但她知道一句“系得好”能让人开心一晚上。
走到主街的拐角处,风忽然大了一点。
不是那种冷风,是带着潮气的、很干净的风。彩绸尾巴被风托起,往同一个方向轻轻偏。巷口的小灯也在风里微微晃,灯火却稳。
有人在旁边小声说:“开始了开始了。”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牵着庚辰往前走。庚辰却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明明写着“你别装”,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我们走到一处开阔的观景平台。
从这里能看到好几座浮岛的灯带像细线一样连起来,巷口的灯一盏盏点着,远远看过去,像把路都画出来了。彩绸在灯下起伏,偏向一致,像在给谁指路。
平台边立着一块临时的提示牌,写得很正规:“风向标记示意:请沿光带缓行。”
旁边却有人拿粉笔偷偷加了一行小字:“也可以停下来看看。”
庚辰看见那行小字,唇角终于明显抬了一下。她没有责怪,反而像松了一口气:“他们倒会。”
“学你的。”我说。
庚辰瞥我一眼:“我可没教他们乱涂。”
“你没教。”我说,“你只是让他们敢。”
便签箱子被人推出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
不是肃穆的安静,是那种“别吵,等一下”的安静。
几个街坊把箱子摆成一排,箱盖打开,里面是一摞摞便签。有人拿着小夹子,一张张夹到细绳上,再把细绳系到彩绸尾端。动作很快,也很小心,像怕弄皱谁的心思。
孩子们站在一旁看,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夹起来?”
大人摸摸他头:“让风看见。”
孩子又问:“风看得懂字吗?”
旁边有人笑:“风看不懂,先生看得懂。”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的人都笑了。
庚辰跟着我走近两步。
第一张便签字很工整:
“先生,今晚别熬夜。”
她指尖把纸角压住,免得风翻过去。第二张写得很急:
“巷口灯别坏,我明天还要出摊。”
第三张是孩子写的,歪歪扭扭:
“庚辰姐姐,我今天没闯祸。”
她一张张看过去,神情很稳,却明显比在四方院里松。看久了,她的目光在一张纸质更厚的便签上停住——那张纸角有折痕,背面隐约有邮戳的印子,不像玉京常见的纸。纸边还有一点远路带来的折痕,像是被人揣在怀里走了很久。
“是去年我们参加乡下那场盛筵的村民,那边的人不方便进城,托人把祝福寄过来,点名写‘给庚辰先生’。”
我心里跟着一软。那热气腾腾的锅气、乡下米酒的甜、庚辰那七彩发带在灯下晃的影子,一下子都回来了。
庚辰伸手把那张寄来的便签压稳,低头读。
字不像城里那样工整,有一点乡下人的硬气,直来直去:
“庚辰先生,听说城里给你过节,我们也凑个热闹。”
“那年您和管理员在咱那吃过一口饭,咱们一直记着。”
“庚辰先生别总一个人撑着。”
读到这句时,庚辰的指尖在纸角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表态,可那一下停顿已经够了:像有人在她习惯用力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提醒她——可以松一口气。
便签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缩在角落里,写得像怕太招摇,又像怕她看不见:
“庚辰先生,今天换我们守着。”
庚辰的目光定在那一行上,半息没动。
风从平台边掠过去,纸角轻轻抖了一下。她下意识把那角压住,指腹贴得更紧,怕一句话被风吹走。
她没有立刻去看下一张。她抬眼扫了一下整排便签,眼神仍旧稳,却比刚才慢了些——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伸手去翻第二张、第三张。动作很轻:先压住纸角,再翻到末尾,不让风捣乱。
第二张末尾也有:
“庚辰先生,今天换我们守着。”
第三张也有。
她又翻了几张。规整的、歪的、孩子写的……每一张末尾都藏着同一句。字迹不同,语气却一样,像从不同人的手里递出来,却朝同一个方向靠拢。
周围人谁也没出声,像商量好了似的,把热闹压回胸口里,等她自己把这句话读完。
庚辰把手停在便签上,指腹轻轻把纸边压平。她的表情没有失控,甚至还很稳。只是呼吸明显浅了些,肩线也在不易察觉的地方松了一瞬。
她把那张“盛筵来信”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除了那句统一的小字,还多写了一句,字更小、更像偷塞进去的:
“还有一句别嫌我们多嘴:早生贵子。”
“你们俩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就好。”
那句“早生贵子”缩在纸角里,像乡里人说完了还要补一句“别笑我们”。
庚辰看到这里,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好似被这句直白撞到,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下表现。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你看你们都干了什么”,但那眼神并不凶,反而像被逗到的无奈。
我也不好意思太明显,只能低声说:“这可不是我教的。”
庚辰轻轻哼了一声,像不信,又像懒得跟我算。她把目光收回便签,停了半息,声音慢下来,慢得很认真:
“……那便劳烦你们。”
我在她身侧也压低声音:“那今天也给我留个首席位置。”
庚辰侧过头,眼底终于有了明显的笑:“你还要抢最前面?”
“当然。”我说,“我是家属。”
她没再回嘴,只把手指扣紧了我的手。
人群散开一点后,我带她往回走。
我们沿着平台边的小路往回走。巷灯一路亮着,彩绸一路摆着,人群散在各自熟悉的街角:有人收灯,有人把孩子抱起来,有人给老人让座。有人见庚辰走过来,不行礼、不喊口号,只把路让得更宽一点,笑着说一句:“先生慢走。”
庚辰点头,回一句:“你们也早点回。”
那一刻她不像“心怀苍生”的先生,更像一个会担心别人夜里着凉的普通人。她的声音很淡,但听得出是真的在关照。
走回四方院门口时,院门外那一圈彩绸已经系得差不多了。灯杆、栏柱、导引牌边缘都留好了空位。庚辰的目光在那块空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故意不看,在给我留余地。
“回院里?”我问。
她摇头:“就在这儿。”
她往旁边站了一步,仍旧不是站在正中间。灯光落在她肩上,不刺眼;人来人往都绕得开她;她能看见你手上的动作,也不会让你觉得被盯着。
我把那段最后的彩绸拿出来。
没有人围过来起哄。街坊们反而都“忙”起来:有人低头整理扎带,有人把孩子拎远一点,有人把便签绳再往里收一截。热闹还在,但都压着音量。
我照着白天写的规矩系:绕一圈,结打背面,尾巴剪短。结系好后,我又按了按,确认稳,不翘,不松。
风掠过来,彩绸尾端翻了一下。
结扣里那一点蓝,闪了很短的一下。
很短,像眨眼。足够让人看见。
庚辰的目光在那一点蓝上停住了。她只是走近一步,抬手把彩绸尾端压住,像确认结系得稳。
“你原来把它用在这里。”
“嗯。”我回得干脆,“给你一眼就认得出来。”
她的视线在那一点蓝上停了半息,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没再追问,只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很多东西都放下了。
“管理员你呀真是……”她开口像要说“胡闹”,停了一下,最后换成一句更轻的:
“辛苦了。”
她说完,抬手把我外衣下摆扯平,顺手拍掉我肩上一点灰。动作快,熟,回家前帮你把风吹乱的地方理一理。
我看她:“今天还当先生吗?”
庚辰看了我一眼,眼底有笑:
“今天先不当。”
“那当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只给我听:
“当你爱人。”
我心里一热,嘴上还得稳:“那就回家。”
她“嗯”了一声,肩线明显松了。
回到屋里时,外头的巷灯还亮着,笑声也还隐约听得到。庚辰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终端。她先把大衣挂好,又把发饰放进盒里,动作慢,给自己留了点余裕。
我去倒水,她没拦。等我把杯子递过去,她忽然扣住我的手指,扣得很实。
“怎么”我问。
她低头看着我们扣住的手,确认它还在。过了两息,她才开口:
“他们今天那句……我听见了。”
我明知故问:“哪句?”
庚辰抬眼看我,眼神很淡,却不容我继续装:
“‘先生,今晚换我们守着。’”
我这才笑出来:“嗯。统一口径。”
她没说“好笑”,也没说“胡闹”。她只是把杯子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目光往窗外偏了一下。窗外的灯把路照得很稳,彩绸尾端偶尔翻一下又落回去,像整座城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她:今晚你可以松一口气,休息一下。
“春天进城了。”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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