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声调有点高。

　　完蛋。

　　沈俊猛地捂住嘴，一把拍掉沈倩儿的手。

　　清了下嗓子，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快了！"

　　外面静了一瞬。

　　服务员又说："这里是单人试衣间哦，不能两个人一起的。"

　　沈俊抓住沈倩儿的手腕，把她往门口推。

　　"你先出去。我马上换好。"

　　什么也没解释。

　　沈倩儿什么也没说，嗯了一声，点了下头。

　　门关上。

　　沈俊靠在镜子上，吐了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背。

　　指腹划过去——那条棱没了。接缝重新闭合，皮肤平平整整的，像从来没有裂开过。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皮物已经打开了吗？

　　为什么声音会变回去？

　　沈倩儿察觉到了吗。

　　肯定察觉到了。

　　不……也有可能搪塞得过去。

　　沈俊心里没底。头皮还在发麻。

　　他不敢再想了，连忙抓起挂钩上的衣服，三下两下换完。

　　拉开门。

　　沈倩儿靠在对面的货架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姿势很随意，像是等了挺久了。

　　听到声音抬起头，上下扫了他一眼。

　　沈俊没敢直视她，偏了一下头，展开手臂转了个圈。

　　"你挑的还挺好看，很合身。"

　　"那当然。"沈倩儿笑了一下。语气轻松，跟刚才试衣间里的那个人像是两个人。

　　沈俊也没多问，挠了挠头。

　　"那你要不要也买点什么？"

　　"不用了。"沈倩儿收起手机，往店门口走，"我有点饿了，咱们去吃点啥吧。"

　　"嗯。"

　　她的马尾一晃一晃的。步子很轻快。

　　沈俊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

　　后背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一点凉意。是沈倩儿指尖的温度。

　　不对——是比体温低的那种凉。

　　完蛋。

　　完蛋了。

　　沈俊的额头开始冒汗。

　　待会儿怎么解释。声音的事怎么圆。后背那条线她到底摸清了多少。

　　求求了，快回溯吧。时间一定要回溯啊。

　　沈倩儿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两边的店铺，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沈俊趁她背对着的时候摸出手机，给晓茵发了条消息。

　　"姐，你来了没"

　　没回复。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眼睛盯着沈倩儿的后背。她走得不快，但也没回头看他。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们好像往街上走了，没其他异常"

　　沈俊飞快打字："不是这件事，大事不好了，我——"

　　"哥。"

　　沈俊抬头。

　　沈倩儿停在了一家餐厅前面。开放式的西餐厅，暖黄的灯光，里面坐了不少人。

　　"想吃这个？"沈俊问。

　　沈倩儿没接话。

　　沈俊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要是说点什么，哪怕是抱怨、是追问，他都能接住。什么都不说，才是最折磨的。

　　他刚想开口再问一句——

　　沈倩儿的手指往旁边指了指。

　　西餐厅隔壁，一家咖啡店。灯光暗一些，里面几乎没有人。

　　"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吧，哥。"

　　沈倩儿笑着说。

　　笑得很正常。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沈俊觉得后背又凉了一下。

　　"好吧。你要喝点啥，我去点。"

　　"不苦的就行~"

　　尾音上翘，带着撒娇的调子。

　　沈俊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吧台。

　　背对着沈倩儿的那几步路，他走得很快。

　　点完餐，端着号码牌往回走的那几步路，沈俊几乎是挪过去的。

　　沈倩儿选了靠窗的位子，正托着下巴看外面。

　　沈俊坐下来，随手抽了张桌上的纸巾，攥在手里。指尖有点抖。

　　"哥。"

　　"诶！"沈俊激灵了一下，差点把号码牌碰掉，"怎、怎么啦。"

　　声音有点颤。

　　"你这么大反应干嘛。"沈倩儿看着他笑了，很正常的那种笑。

　　沈俊用纸巾擦了一下额头，语气放缓："没啥，就……想起高兴的事。不对，想起——"

　　没等他说完，沈倩儿歪了下头，坏笑。

　　"你不会在想刚才的事吧？"

　　沈俊的手停了。

　　怕什么来什么。

　　不过也行。总是要面对的。

　　他的眼神撇向一旁，点了点头。双手放回腿上，捏着膝盖。

　　暴露了。

　　果然暴露了。

　　到底怎么解释。万一她不相信我是沈俊怎么办。我又没什么办法可以证明。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像是做好了觉悟。

　　沈倩儿没有马上说话。

　　沉默的每一秒，沈俊都觉得空气在变厚。

　　好在，她开口了。

　　"哥……"

　　"嗯。"沈俊的手捏得更紧。

　　沈倩儿说出来的话完全出乎意料。

　　"你是不是健身了？"

　　"我——"

　　沈俊刚张嘴，忽然卡住了。

　　健身？

　　他看向沈倩儿。

　　沈倩儿没看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我刚刚看到你的腹肌了。没想到这么明显。"

　　说完她把脸偏到一边去，耳根红了一片。

　　沈俊的心口忽然松了一下。

　　果然。

　　正常人肯定不会联想到那些。

　　对嘛。这才是对的。

　　沈俊的表情顿时切换成得意："是啊，最近每天都有锻炼来着。"

　　嘴上这么说着，实际上是他特意让晓茵把幻灵皮上的腹肌做得明显一些。

　　沈倩儿点头："嗯，不过不要健身过头哦。"

　　"咋了？"沈俊的心情轻松了不少，靠到椅背上。

　　沈倩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细白的小指头点着下巴，眨了眨眼睛。

　　"我听说那些过度健身的人，好像会有雌化的现象来着……"

　　"……？"

　　沈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继续扯着嘴角："雌化……那是啥。哈哈哈。"

　　笑声干得能点着。

　　沈倩儿也笑，笑得很甜。

　　"就是那个呀。刚刚你说的那句话，我还以为是哪个女生在说呢。"

　　她顿了一下。

　　"比我的声音都要甜呢~"

　　沈俊的眼睛眯了起来，笑容更僵了。

　　"是嘛……哈哈。"

　　"可能你听错了吧。"

　　"哎呀，怎么这么久都没送来，我去催一下。"

　　沈俊连忙撑着椅子起身。

　　手腕被抓住了。

　　"哥，你去哪儿呀？"

　　沈倩儿的语气很轻，笑意还挂在脸上。

　　沈俊也笑："我就去催一下。"

　　"哎呀，我们一起去就好了啦。"

　　"不用不用，老妹你坐着就好，这点小事让哥去做。"

　　"这句话是我说的才对呀。这些小事让妹妹来就好了。"

　　沈倩儿也在笑。

　　两个人都在笑。

　　但沈俊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再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他笑着没说话，点点头，往位子作势坐回去。

　　沈倩儿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

　　就在那一瞬间——

　　沈俊一个前冲窜了出去。

　　"妹，我尿急，去个厕所！"

　　"喂！"

　　沈倩儿愣在位子上，看着沈俊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嘟了嘟嘴。

　　什么也没说。

　　——

　　沈俊冲进洗手间，一把推开隔间的门，反手锁上。

　　掏出手机，直接拨晓茵的号。

　　这尼玛的，时间线已经彻底烂掉了。

　　继续陪沈倩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直接把陈依依的事情解决掉。

　　看沈倩儿这个反应——声音的事她肯定注意到了。到底猜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管不了了。到时候回溯一下就好。

　　妈的，要是这妹妹知道自己变成了女的，以后绝对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沈俊喘着气，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

　　手指在瓷砖墙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

　　好在电话很快接通了。

　　"姐，我现在去你那，快给我位置！"

　　……

　　外面的热气很重。闷得人喘不上来。

　　商业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晒得地砖发白。

　　沈俊拐进一条小巷，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

　　墙体的阴影里，走出一道身影。

　　黑色的衣服，扎着低马尾，身材利落。

　　晓茵。

　　"你咋突然这么着急？不是说按时间线陪你妹吗，怎么跑出来了？"

　　沈俊抬手示意她别急，喘了一口气，摇摇头。

　　"别说了。"

　　他咽了口唾沫，缓了一下才接上。

　　"已经没啥陪下去的必要了。蝴蝶效应太严重，她那边已经彻底变样了。"

　　"这样啊。"晓茵没追问，直接切到正事上，"那陈依依这边你打算怎么处理？还是等三点四十多他们吵架分开？"

　　"不一定。"沈俊直起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次他们好像相处得还挺好，不知道回溯什么时候触发。有可能是现在，也有可能不触发。再看看。"

　　他朝巷口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他们现在在哪？你没跟错吧。"

　　晓茵白了他一眼。

　　"只要你给的特征没差到离谱，不会错。"

　　她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巷子另一头的出口，侧身靠在墙上，朝街面上指了指。

　　"应该就是那两个。"

　　沈俊探出头，眯着眼看过去。

　　雪糕店门口。一个络腮胡的男大学生，旁边站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女生，个子不高，看起来挺可爱。两个人凑在一起，正在分一杯什么东西喝。

　　看起来很亲密。

　　"对的。"

　　沈俊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点半。

　　"时间还早。咱们先观察着，等他们到人少的地方再动手。"

　　晓茵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沈俊愣了一下。

　　"咋了？看着我干嘛。"

　　"你还没说刚才发生了啥事呢。"

　　"哦，这个啊。"沈俊恍然，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背，"就是刚刚不小心给沈倩儿摸到了人皮的接缝……差点暴露了。"

　　"噗。"

　　晓茵笑了一声。很轻。

　　"喂，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沈俊皱眉。

　　"没，就想起高兴的事。"

　　"得。还在这儿玩梗。"

　　沈俊摇摇头，走到刚才进来的那个巷口，往后面看了一眼。

　　商场方向。人流正常。

　　沈倩儿没有找过来。

　　"你告诉她呗。"晓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很随意，"这又没多大事。"

　　沈俊没转头。

　　"如果你变不回去，她迟早也会知道的。"

　　"你说得轻巧。"沈俊转过身，"我又不是这辈子都变不回去，等我多搞几个作弊技，迟早要去主城一趟。"

　　"是吗。"晓茵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的，"但你一直瞒着她真的好吗？她也不是完全没接触过这些事。有些事，越瞒漏洞越多。"

　　沈俊摆了摆手。

　　"你是不知道她那性子。要是真知道我变成女的，我就完蛋了……"

　　晓茵笑了，还想再说什么——

　　"到时候再说吧。"

　　沈俊直接打断了她。

　　他没心情聊这个。

　　"行。你自己看着办。"

　　晓茵也没多说，低头翻了翻口袋，检查精血瓶和待会儿要用的道具。

　　"对了——"沈俊开口。

　　"嗯？"

　　就在他准备把陈依依家里那些事说给晓茵听的时候。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是错觉。

　　沈俊的话卡在了嘴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砖，又抬头看了看巷子两边的墙。没有裂纹，没有晃动。什么都没有。

　　"你感觉到了吗？"他看向晓茵。

　　"没有。"晓茵看着他的表情，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沈俊没回答。

　　他转身跑向巷口，探出头往街上看。

　　雪糕店门口的位置空了。

　　两个人挪到了街边的长椅上。一人坐一头。背对着他。中间隔了半条椅子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沈俊的瞳孔缩了一下。

　　又吵起来了。

　　"沈俊。"晓茵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发生什么了？"

　　"恐怕时间要再次回溯。"沈俊盯着长椅上的两个人，声音压得很低，"我必须把他们吵架的原因听一下。"

　　晓茵沉吟片刻。

　　"窃听术有距离限制，但他们不认识你，靠近一点就行。"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卷轴递过来。

　　沈俊接过，攥在手心里。卷轴的纸面有点潮，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软。

　　他看了一眼街面上的人流——午饭时间，人不少，混进去不会显眼。

　　"走。"

　　沈俊顺着人流往街对面靠过去。晓茵跟在他身后半步。

　　人很多。脚步声、说话声、店铺里的音乐搅在一起。热气从地面蒸上来，裹着烤肠和奶茶的味道。

　　到路口。红灯。

　　沈俊停下来，目光越过人群，盯着对面长椅上的两个人。陈羽低着头看手机，陈依依的手搭在扶手上，脸偏向另一边。

　　绿灯亮了。

　　沈俊迈步。

　　只要靠近到十米以内就好。

　　他刚踏上对面的路沿——

　　脚底又是一震。

　　这次不是地面。

　　是空气。

　　空气本身在抖。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了某一层看不见的墙壁。

　　耳膜发紧，牙根发酸，连骨头缝里都跟着嗡了一下。

　　沈俊的步子顿了半拍。

　　来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额头冒汗，脚步加快。

　　只要再近一点。就一点。

　　十五米。

　　十二米。

　　然后——

　　视野边缘闪过一道白色。

　　尖锐的刹车声。不对，不是刹车——是轮胎碾过路面的尖啸。

　　一辆白色电车忽然加速，没有往前，方向盘一拐，车头直直地朝人行道切了过来。

　　尖叫声炸开。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沈俊还没想明白，身体已经本能地往旁边扑了出去。肩膀撞上路边的隔离桩，一阵钝痛，半边手臂发麻。

　　他回头——

　　行人四散。有人摔倒了，手机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一下。购物袋散了一地。

　　晓茵还站在原地。

　　"姐！！！"

　　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手里攥着精血瓶。手指是弯的，像是在准备启动什么术法。

　　但她不动。

　　眼睛是睁着的。表情还停在半秒前的那个状态。

　　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按住了。

　　车没有减速。

　　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近。近到沈俊能看见挡风玻璃后面的驾驶座。

　　没有人。

　　驾驶座是空的。

　　沈俊的腿在动。

　　五米。

　　来不及。

　　三米。

　　来不及了——

　　一米。

　　然后。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尖叫没了。引擎没了。风没了。

　　连沈俊自己的心跳声都没了。

　　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街上的人维持着奔逃的姿势，凝固在原地。一个男人的脚悬在半空，迈出去还没落下来。一杯奶茶从某个人手里飞出去，停在空中，茶液凝成一条弧线，不动了。

　　那辆车的车头距离晓茵不到一米。

　　前保险杠上反射着阳光。沈俊能看见白色车漆上细密的灰尘，能看见车灯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站在原地。

　　胸腔里的空气好像也被冻住了。想喘，喘不动。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世界——

　　停了

　　沈俊下意识地停住了。

　　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放到最浅。

　　余光扫向长椅。

　　不能动。

　　如果在这里——在时间冻结的状态下被陈依依发现……

　　直觉告诉他，不能赌。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悬在那里，不掉。他没有擦。

　　世界还是安静的。

　　安静得不像话。

　　连空气都像凝成了固体，堵在鼻腔里，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沈俊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在一点一点收紧，像是有人用手慢慢攥住了它。

　　陈依依和陈羽坐在长椅上。

　　手里各自捏着什么东西。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从沈俊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陈羽。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手机还亮着，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

　　看不到陈依依。被陈羽的身体挡住了。

　　沈俊咽了一口唾沫。

　　咽得很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在这个安静的世界里大得吓人。

　　这么说，她也看不到他。

　　可是——

　　她真的看不到吗。

　　沈俊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

　　第三次震动。

　　比前两次都重。

　　不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那种闷响了。是整个世界在抖。从脚底灌进来，穿过膝盖、腰椎、胸腔，一直钻到头顶，震得后槽牙都在打颤。

　　沈俊悬着的心反而落下了。

　　果然来了。

　　世界动了。

　　不是恢复。

　　是倒退。

　　那辆白色电车从晓茵面前缓缓退开。就像是它自己在往后倒。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一种反向的、低沉的嗡鸣。车身退回车道，退回路口，退回视野边缘。消失了。

　　飞出去的奶茶倒着划了一条弧线，缩回那个人的手里。杯盖啪的一声合上。

　　摔倒的人从地上弹起来，站得笔直。散落的购物袋自己聚拢，飞回手臂上。

　　四散的行人开始往回走。正常的步伐、正常的姿态，但方向是反的。

　　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步一步拉回原来的位置。

　　沈俊站在原地。

　　没动。

　　长椅上，陈依依和陈羽也没动。

　　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在退。只有他们三个，像被钉在原地。

　　树上的叶子从地面飘起来，旋着飘回枝头。一片，两片，三片。

　　路口的红绿灯从绿跳回红，从红跳回绿。

　　天空的云在缩。阳光的角度在变。影子往反方向挪。

　　沈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着这一切。一眨不眨。

　　世界在倒退。

　　快了。

　　越来越快。

　　街上的人流变成模糊的色块，来来回回地抽搐。店铺的灯一亮一灭。天色忽明忽暗，像有人在拨弄一个巨大的开关。

　　沈俊感觉自己的脚在移动。

　　不是他在走。是地面在把他往回送。

　　路沿。斑马线。马路中间。

　　脚下的感觉很奇怪。像踩在一条平稳的传送带上，身体在走，但双腿没有发力。

　　他被送回了马路对面。

　　就在这一瞬间。

　　人群倒退的间隙里，所有人的位置恰好让出了一条视线。

　　极短。不到半秒。

　　沈俊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

　　没等他反应过来。

　　眼前一黑。

　　彻底的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俊睁开眼。

　　烟味。

　　他已经不需要看了。

　　但眼睛还是扫了一圈。屏幕，抖音，红牛，烟灰缸。

　　手机。

　　7月15日。上午11:00。

　　这场景，已经是第三次了。

　　“可恶…”

　　沈俊的嘴微微张着，喘气喘得很浅，像是肺里的空气不够用。手捂着胸口，指尖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下面撞，一下比一下重。

　　身体在发颤。

　　像某种还没消化完的东西在往外翻。

　　为什么。

　　刚刚那个是……

　　他闭了一下眼。眼皮后面还残留着那个画面。人群倒退的间隙里，所有人的位置恰好让出一条视线。不到半秒。

　　那个脸。

　　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

　　一只手伸到了他眼前。

　　纤白的手指，指甲修得很圆润，手腕上挂着一串红色的水晶珠子。

　　那只手轻轻捏住他食指间的烟蒂，从指缝里抽走了。

　　"别抽了，你现在应该没烟瘾才对吧。"

　　"姐！"

　　沈俊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晓茵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晓茵手里那根烟蒂被挤掉了，掉在两个人中间，在地上滚了一下。

　　"你还记得什么吗！"

　　语速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含糊。

　　晓茵被他这一拽，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电竞椅的扶手硌在她腰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压到很近。

　　她能闻到沈俊身上的烟味，还有汗味。

　　沈俊没有意识到自己拉得太近了。或者说意识到了，但顾不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晓茵的脸，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哪怕最微小的记忆残留。

　　晓茵愣了一下。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往后退。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沈俊的眼睛滑到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又滑回来。

　　"什么记得不记得……你在说啥，叶玲还是林薇的事？"

　　"不……不是这个。"沈俊的声音越说越小，"是时间循环。"

　　"时间……循环？"晓茵小声喃喃着，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

　　"我知道了。"

　　沈俊见她这反应，顿时明白了。

　　他松开手。

　　手指离开的时候，晓茵的手腕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你先别说话。"

　　晓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瞳孔在发颤。

　　她从没见过沈俊这个样子。

　　"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俊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上隔板。他没管，在包厢里来回走。三步到墙，转身，三步到门，转身。

　　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弹。

　　脑子里在回放上一个循环发生的所有事情。

　　晓茵还是没有任何记忆。照常出现在包厢。同一个位置，同一句话，同一根被她从他手里抽走的烟。

　　他自己没受影响。记忆完整，身体完整，时间线的感知也完整。

　　是因为陈依依还没发现他？还是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沈俊回想着三次循环里陈依依的行动。

　　第一次，和陈羽在商场里逛到下午，三点四十六分吵架。

　　第二次，上午就到了商业街。中午十二点半，两个人还很亲密。然后忽然吵起来。

　　每一次的行动都不一样。但每一次时间循环，都是在吵架之后触发的。

　　陈依依肯定有作弊技。

　　她的每次选择都在引发蝴蝶效应。

　　沈倩儿每一轮都在变。行为越来越偏。

　　但晓茵没有。

　　沈俊停下脚步，端着下巴，眉头紧皱。

　　不能再跟着她的节奏走了。

　　这次循环的症结就是陈依依。就算不是她，也肯定和她有极大的关联。

　　这个满脑子都是自己哥哥的女生，就这样滥用作弊技。她有没有想过，这个循环里如果不只有她一个人保留了记忆——

　　如果被那些人察觉到。

　　她必死无疑。连那些作弊技也会被一并夺走。

　　现在她在明，他在暗。

　　之前怕被发现后她回溯，这次干脆直接用献祭术上强度，不给她回溯的时间！

　　不能再拖了。

　　必须让这个循环在这一轮结束。

　　不只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沈倩儿。也是为了陈依依。

　　他转过头，看向晓茵。

　　"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晓茵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靠到椅背上，"突然这么严肃。你不会还想蹚里世界的浑水吧？我告诉你，里世界现在——"

　　"不。"沈俊摇头。

　　"这次很简单。"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只是去猎个鸟。一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鸟。"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晓茵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还搭在烟灰缸边缘，刚摁灭的烟头冒着最后一缕细烟，弯弯地升上去，散了。

　　过了几秒，她把手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

　　"行。说吧。"

　　……

　　沈俊说了很久。

　　晓茵全程没有打断。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精血瓶，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先去。你确认完给我发消息。"

　　沈俊点头。

　　晓茵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开包厢的门，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

　　——

　　外面的阳光很烈。

　　从网吧昏暗的走廊出来的那一瞬间，白光扎得他眯了一下眼。

　　沈俊没有停，直接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的一切都很正常。车在开，人在走，路边的早餐摊在收摊。一个老头拎着鸟笼从他旁边经过，笼子里的鸟叫了两声。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和第二次也一模一样。

　　他走得很快。

　　十分钟。

　　到了单元楼下。

　　沈俊站在楼道口，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阳台。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他上楼。掏钥匙。开门。

　　凉气扑在脸上。空调开着。嗡嗡地转。

　　和前两次一样。

　　沈俊换了拖鞋，往客厅走。

　　前两次，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沈倩儿就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缩在角落里，下巴埋在抱枕上面，盯着茶几发呆。

　　他会说一句"期末考完了？咋不出去玩"，沈倩儿会撇过头，嘟着嘴，不搭理他。

　　然后过几秒，闷闷地叫一声"哥"。

　　沈俊的目光落在沙发上。

　　抱枕在。

　　遥控器在。

　　茶几上的水杯在，水位和前两次一样。

　　然而——沈倩儿不在。

　　沈俊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

　　空调没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来。

　　他看了一眼沈倩儿的房间方向。门开着。

　　走过去。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收拾得很干净。台灯、笔筒、课本，边缘对得很齐。

　　不像是出门了。

　　像是今天早上起来之后，就没有回过这个房间。

　　沈俊退回客厅，看了一眼玄关。

　　鞋柜旁边。沈倩儿那双白色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

　　她的凉鞋不在了。

　　出去了？这个时间点？

　　前两次她都在家。都在沙发上。都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那句闷闷的"哥"。

　　沈俊掏出手机，翻到沈倩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她发的。一张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晚安肥宅哥哥"。

　　他打了一行字。

　　"你在哪"

　　发出去。

　　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没有回复。

　　对话框里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出现过。

　　沈俊盯着屏幕，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空调的风一直在吹。

　　他耳边忽然嗡的一下。

　　额头上的汗变得明显了。他分不清是刚才在外面晒的，还是现在出来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瞳孔微颤。

　　陈依依……

　　这个循环她又做了什么。

　　沈俊的大脑飞速转动。前两次循环，这个时间点，沈倩儿都在家。都在沙发上。两次都是。什么都没变过。

　　这一次她不在了。

　　就算是因为时间差，也不可能不回我信息才对……

　　现在唯一的变量是陈依依。

　　但陈依依的重心不是一直放在她哥身上吗？每次循环，她改变的都是和陈羽之间的相处方式。跟沈倩儿有什么关系？

　　除非——

　　她和沈倩儿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是变量的一部分。绝交或者不绝交，见面或者不见面，这些选择的连锁反应会传到陈羽那里。

　　沈俊的喉咙发干。

　　一堆可能性在脑子里翻滚。

　　沈倩儿被陈依依叫出去了？沈倩儿因为陈依依别的什么事情提前出门了？

　　沈倩儿因为某件上两次循环里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他直接掐断了这条思路。

　　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

　　沈倩儿没出事。

　　她只是不在家。拖鞋在，凉鞋不在，说明她是自己走的。

　　被子叠了，书桌收了，不是仓促出门。

　　只要把陈依依那边搞定，让循环回到最初的那个点，一切都会回来。

　　沈俊的思路很清晰。

　　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当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的时候，反而不慌了。

　　他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转身走到阳台。

　　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楼下的街道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一辆外卖电动车从单元楼前面驶过，喇叭响了一声。

　　很正常的下午。

　　很正常的世界。

　　手机震了。

　　沈俊低头。

　　晓茵。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晓茵的声音，很稳，压得很低。

　　"陈依依——找到了。"

　　沈俊的眼睛眯了起来。

　　"位置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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